纯白之鲸所游弋的湛蓝大洋正在被鲜血染红,那旋转的双刃慢慢在舞动中停止。长剑端北而短匕指南,永不停歇的圆舞曲似乎在这一瞬间也遇上了休止符。卯时,世间万物苏醒,晨光虽略显熹微,却又将早霞之下那万万里山河蒙上一缕白烟,扶摇直升。

零星碎步踩在挂满晨露的草尖,这脚步倒也神奇,虽震掉了那倒挂绿色之下的无根水,却没有压折这片绿地上的一棵青草。那走路人二十来岁年纪,一件被水洗了早已褪色的浅褐色外衣似裙似袍。这青年双手端捧着的这枚戒指因他焦急且兴奋地奔跑,而偶尔和食指上佩戴着的那枚木戒指触碰,发出清脆的声响。放眼望去只瞧得这片青草平原愈远愈狭。西靠天月湖,东连死水洋,湖悬于海上,呈天湖地海之势。
片刻间这青年便已到了天月湖边,稍歇片刻即站直身子。偏头举目,湖边乳白云雾下仿佛能隐隐看见一片竹林。那人大喜,连声叫到:“到了!到了!“
这青年与那竹林前一刻似乎还有数里的距离,怎料他几步急行之后,那竹林已近在眼前。这林子远观看似稀疏,近瞧却竹木苍翠,荫翳蔽日,严静而不纷扰,谦冲而不矜伐。要是第一次见着此景,任何人都不免目酣神醉。这青年人熟视不睹这山林花竹之景,劲直跑进了这一片竹林之中。好似这犹如仙境般的美景,对于他来说早已是司空见惯。
这看似身法绝顶的青年人哪里会什么草上飞的轻功,不过是他右手食指上带着的那枚用木头围绕成的灵戒施以灵力托举着他,让他犹如鸟雀滑翔一般。而这穿着怪诞,身法绝伦的年轻人,正是藏匿于世间的千千万名幻术学徒之一。

当日寅时,黛蓝色的天空微微转亮。本该在被裯中酣睡的那名年轻人,突然惊觉窗外有声声涛响。本该平静的川流似乎被某种神奇的力量影响,开始汹涌起来。窗外看去,半里外村外的河水滔滔涌动,本应是一条水流弛缓的河川,霎时间波翻浪涌。尚有的朦胧睡意瞬时全无,脑中思绪繁杂,似乎有那么一个能脱口而出的解释,但又不敢相信自己那一瞬间冲动所得出的判断。思考犹豫之际,三声叩门声传来。急忙赶去迎门,门外站着一老者,年岁六十上下,容貌清癯又慈祥。门外这人名叫华矜群,正是这年轻人的师尊,一名引导学徒寻找灵戒,修习灵法幻术的幻士。
瞧见门外的师尊,年轻人强压心中快喷涌而出的激动,问道:“先生,这窗外河流的异动,莫非是灵戒的…?”
那老者笑道:“不错,徐儿。今天可能会是你寻得属于你自己的那枚灵戒的重要日子,快快整理一下。”
这年轻人姓徐,单名一个宁字。长得温润如玉,丰姿俊郎,一举一动中神态甚是潇洒,俨然应是一富贵人家的公子。这徐宁听罢,便换上那件淡褐色长衫,带上一枚木质的学徒戒指,作揖告别了师尊,朝门外跑去。
过去少顷,灰蓝色的天空似乎仍遮蔽着当天的朝阳。徐宁出得门来紧走两步,依着手指上木戒指的荧光来到了村口。虽天光未明,但早已有些许好事逐利之人听得河水泛滥,唤上好友带着渔具赶往河边。徐宁沿着河床逆流急步而上,河道渐窄,河水已淹至滨水步道以上。徐宁虽听得师尊形容往日中,那些灵戒重降于世时各种奇观异象,比如有五采鸟口衔银环幻化成灵戒,亦有白狐银鹿于雪中刨出,或是天火焚山、民房走水后在废墟中找得。前者寥若晨星,犹如万年难遇的祥瑞,余下的多为后二者。纵使从书本、传说,甚至师尊口中听得再多,如此近距离追寻灵戒的幻力却还是首次。徐宁摸了摸手上他自己的木制灵戒,虽然这个学徒戒指亦有幻力,但大多数学徒戒指的法力局限于他们师傅的戒指。徐宁轻叹,道:“这学徒木戒指着实磨手,待我拿到属于我的那枚灵戒,绝对不再戴了。”
这徐宁倒也知道,戒指一人一枚,无论幻士如何重生转世,只有唯一一枚戒指能与他契合。这次造成异象的灵戒是否是因为他自己的法力召唤而重生,谁也说不准。这灵戒玄之又玄,自有自的想法,哪是那么好寻得的?但这徐宁不拘小节之余又豁达乐观,即使自己心如明镜,也无意去担忧那些不可改变的事情,只管专心赶路。
不出一柱香的功夫,这徐宁来到了村河的上游。那本该是一条从山谷中缓缓流出的小溪,但今日却如连下三日大雨一般湍急不止。这徐宁站直身子,高抬右手,借着灵戒的光亮四周观望,见水流汹涌,已压断多数长在滩边的低矮灌木。除开山溪之变,其他再无异样。
徐宁望向山谷深处,这山路因汹涌的溪水比往日凶险了十倍不止,眼中却透出喜悦的光芒,心道:“想必这异象的源头便定是灵戒重生之处。”

若寻常人见此山间行进艰难,必原路折返,绝不以性命当儿戏。但这徐宁径直走进山林,行若无事。这谷中山风本该在清晨减弱,使行人易于入谷。这日的山风却丝毫未减,反显得多了两分凶险。徐宁虽有学徒木戒护身,但这法力毕竟有限。常日里戒指可助佩戴者抵抗击打而不受伤,或是增强体法步履如飞,但山谷之中种种风险仍不能尽数化去。徐宁路边随手捡起一根树枝,长约三尺有余,空中挥舞两下到还顺手。再走了几步,瞧见路边有一块巨石嵌于山壁内。徐宁笑道:“好!大早上起来身子还僵硬着,就由你来帮我热身罢!“
说罢,右手腕抖动,手持木棍在空中转了一小圈后,径直往那巨石上戳去。这木棍最粗处也不足一寸,用如此细棍击打山中巨石,本该犹如以卵击石。木棍与巨石接触之处传出一声闷响,直直抵在巨石上,本该崩断的树枝竟然只微微弯曲,完全没有折损。不多想,这徐宁又反手拉开木棍,从右上直砍而下,咔的一声,木棍在巨石上留下了一道砍痕。又以棍比剑,连劈三棍,棍棍都留下相同深浅的痕迹。棍石相交,竟然在巨石上留下了可见的伤痕,这全靠手上灵戒的法力相助。
这灵戒可助携带者抵抗外来伤害,亦能加强使用者手中之物。因为这般使用灵戒危险不低,倘若徐宁手中这一棍砍向了无戒指护身的凡人,犹如石鞭一般,势必伤经动骨。故而学徒们平常只得在师尊指导下使用灵戒,像徐宁这般单身入险并不多有。
这徐宁仗着灵戒,偶尔得见一些山兽飞禽,用棍棒驱赶,在黝黑的山谷中前行倒也不怵。在谷中行得小半个时辰,这小溪倒也渐渐迟缓了下来。徐宁见水势变缓,脚下步伐更是加快。沿着溪水,手中长棍劈开挡路的藤蔓高草,远远能瞧得那溪水有一处竟似着了火一般明亮。此时不过五更天,月亮虽已瞧不见,但太阳则仍然藏于山背。这水下的荧光却像是什么人将不见了的明月藏于溪中,幽冥的亮光像是皓月依然当空照耀着溪水。徐宁走入水中,借用手中木棍做手杖,慢慢靠近溪水中央的那片银光。虽然这川流仍旧湍急,但早已没了清早的那股猛劲。徐宁乐道:“这就是灵戒?倒也获得的轻巧,若是真要出现其他凶险异象,我这半胸志向岂不是埋没在了毫无人烟的山沟之中?”
徐宁右手拄着木棍,伸出左手下水去捞那银光。心中充满着对眼前那无尽法力的崇敬,左手触碰到水中的物体后,银光忽闪,慢慢黯淡了下来。那满是惊奇的眼神中,渐渐地流露出失望和沮丧。蹙起眉头,喃喃地说:“为何我触碰到了这戒指却感受不到这戒指有着丝毫的法力?”

将戒指从溪水中捞出,这戒指原先的光亮已近乎泯灭。此时徐宁靠着右手木戒的光亮才第一次看清了这枚戒指,这戒指似白银铸造一般通体纯白,却轻如无物。将木戒靠近,这银戒指反映出那阵阵荧光,清雅之中又显得高贵非凡,隐隐看到戒指围绕着一层淡淡的薄雾。整体除开一圈碎纹外并无过多装饰,若交由凡人把玩,恐只当会认为是有钱人的手饰罢了。上得岸来,这戒指仅剩的那层轻烟也消散殆尽,甚至感觉不如自己指上的那枚木戒指法力强大。
轻叹一口气,徐宁道:“到头来却仍旧不是我的戒指,这可又是白忙活了一次。”说罢瘫坐在溪边泥地上,静静地看着原本汹涌的溪水弛缓下来。
坐了稍许,又似乎想到了什么,徐宁看着手中那枚不属于自己的灵戒,道:“你虽不属于我,但未必不属于他啊。”说罢站起身就往村子跑去。徐宁所说之人,便是与他同时期来到师尊身边学法的师兄,祝月伏。
不多时,徐宁便跑回到了村口。只见半个时辰前还涛涛不绝的河水,现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朝阳也刚刚照亮天边,才开始的一天却已经显得格外繁忙。河边被浸湿的草地被早起捕鱼的村民们踩得更是泥泞不堪,但那丰收的喜悦仍然能显而易见地从尚留在河边的几个大汉脸上看出。徐宁见这几个壮汉因为能多捕得几条肥鱼而这么兴高采烈,心中的失落也悄悄消退了不少,喊道:“哥哥们起早捕鱼,想必收获匪浅吧?”
那几个捕鱼的汉子听人叫喊,回过头来看到徐宁握着树枝朝他们挥手,一人笑答道:“徐小弟,今天早上河水大涨,俺们哥几个收获颇丰啊,哈哈哈哈。只是徐小弟你来的略晚一会,现在河水退下,鱼也少了。”
徐宁笑到:“哎哟,哥哥们也知道小弟我不胜水性,这不去找了一根顺手的树枝来做钓竿嘛?只可惜没找到渔线,水就退去了。下次再有机会小弟再来帮几位哥哥们捕鱼罢。”
大汉哈哈一笑,又答:“徐小弟不会水俺们几个可太了解啦,上个月还是俺亲手把你从这河里捞出来的不是?俺们哥几个能捕上这几网鱼,也多亏了徐小弟没来河边,不用俺们几个花精力去捞你吗?晚点俺给你师父送去几尾,也谢谢他老人家这些年帮俺治好的这右腿。”
徐宁听得要给师尊和自己送鱼,登时心花怒放,心中的失落也一扫而空,道:“小弟在这谢谢哥哥的好意了,今儿我又可以打牙祭啦!”
道别几个捕鱼汉,徐宁回到了村里。这个村子被村民们称叫伊诗村,二十户人家共五十七口,依山而居,傍水而耕。徐宁搬来这村子已数年,本住在百数里外,汉州以西的古都云陵,是当地一富甲一方的商贾之长子。而徐宁的师尊则是本地一个颇具名望的郎中,用丰富的药草知识配合手上的灵戒替村民治疗顽疾。虽然有几个村民听说过灵戒的传闻,但是村民们并不知道华师傅和徐宁的幻术士身份,只道那徐宁是来拜师学医的穷小子。
回到华矜群的医馆,徐宁将如何寻得灵戒以及灵戒如何失去幻性的过程这般如此,如此这般,全部告诉了师尊。先生叹道:“天命如此,不可强求。灵戒灵性奇异,重生在何处谁都说不准,与这戒指契合的幻士恐怕这次是寻它不得了。不过你所说的,这戒指属于你祝师兄也有可能,你去寻他一寻罢?”
徐宁道:“是。只是不知如果仍不是祝师兄的戒指,学生又该如何处理这银戒?”
华矜群道:“灵戒如果寻不得幻术士的法气,便会自己消散而去,无需多做什么。你师兄在天月湖以北的竹林内修习各种药剂的炼制,至今已经三月有余了吧。”徐宁接到:“师兄离开村子是三月的月圆夜,再过得几天便是中元日,祝师兄已走四个月啦。”华矜群稍一沉顿,又道:“差不多该让祝儿回来一次了,无论进步几何,还得稍加指点以防他误入迷津,走火入魔。”
徐宁道:“徒儿这便去做准备,出发去天月湖,找祝师兄回来。”
徐宁回屋换了件干净的旧衣服,淡褐色外衣似裙似袍,戴好自己的木戒指,携着那枚找到的银戒指,再次告别了师傅。望着东边披撒着朱霞的云顶,看那满天的云烟渐渐被日光染红,提一口气,又跑了出去。
华矜群看着远去的学徒,默默叹了口气。轻声叹道:“月伏啊月伏,这四个月也不知你的伤是否愈合了些许。京都那次远行,真真是料想不到竟会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