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大亮,沙青色的死水洋反射着日光,把红色的天空又染回了天青色。海风吹向天月湖边的竹林,竹影微晃婆娑。万道金光透过稠密的竹叶照进深林,洒满金辉。林中有一条弯曲又长满青苔的石路,石上落满了黄褐色的竹叶,若不仔细观瞧,还道是一条不生草还不长竹的泥土路。
偶尔飞过一只通体雪白的奇鸟,这鸟冠处长一团绒毛,约与头同大。尾上的翎羽是体长四倍有余,双翅还各长有一条白色丝带,飞翔时双丝飘动,美不胜收。偶闻的鸟鸣声在林籁泉韵之间丝毫不显逊色,那竹叶错综的沙沙声响反而显得喧宾夺主了起来,论谁听了都当沉醉于此境,这世间怎能有如此美妙的天籁之声?

叶簌鸟鸣声响下,有那么一个青年公子,在石路上摇头晃脑地漫步。约莫二十二三岁年纪,身着黄灰色长袍,袍角绣着两只翱翔于天际的白鹤。腰间别着一把黑色竹节折扇,轻裘缓带,面如冠玉,但更多的是一种俊雅之意。这青年便是祝月伏,徐宁的师兄,华矜群的大弟子。祝月伏口中喃喃地说着话,像是在背诵着什么。四个月前,伴着师傅从京城回来后,祝月伏听从师尊的建议,来到了这片竹林之中,靠着竹林内外常见的各种植物修研炼制魔药的技巧。虽然师傅赠予了他三本药草的书籍,但书中各种文字诘屈聱牙,就连一些药草的名称都认不全。前两月进步实在微小,见不着自己炼药水准有半分精进的祝月伏知道自己需要静心深研,所以在竹林深处寻了一片寂静之所,借着灵戒之力用折扇砍下一批竹子后,建了一小处居所,以安心修习。
这祝月伏和他师弟徐宁一样,并未寻得属于自己的专属灵戒,所以一直用的也是他师傅赠送的木戒。这木戒指法力虽不甚强,但也够他一人使用了。走路时,祝月伏右手戴着戒指随意挥动,地上的落叶就顺着手指移动的方向被风吹起,露出了地下的石道来。这祝月伏右臂转圈抬手,轻声一句:“起!”
前一秒尚在地上被风吹动的树叶就像成了精一般,在祝月伏面前攒在了一起,转了一圈后跟着祝月伏抬起的手指飞上了半空。祝月伏收回手臂,拿出折扇轻扇了起来,天上那一团落叶就像失去了首领的群雀一般四处飞散落下。伴着照射下来的斑斑阳光,甚是好看。

行走间,这祝月伏就走到了自己的小屋前,这小屋虽只祝月伏一人建造,但却能令人咋舌称奇。两座三层小楼半连半靠,交错在一起。整座小屋整体虽然略显混乱,但却粗中有细,一件件房间布局严谨,亭廊轩舍,无不各具特色。两道飞檐一高一低,颇显得建造者那放荡不羁,不为世间繁杂规则束缚的为人。这略显狂邪的建造者,反而给这屋子起了个文嗖嗖的名字,明玕轩。刻在一片竹片上,挂在了玄关门口。
祝月伏回到自己的住所,将背上竹筐内采得的各种药草齐齐摆在案上。纯白的水晶兰,墨绿大叶的金线莲,七叶鸳鸯虫草,和一些细辛,菝葜,土萆薢之类的藤本与草本植物。祝月伏将那些草叶的叶脉,叶片,叶柄按照书上的手法刨开分存,提取出茎叶中的汁液分存于不同容器内。拿起一小棵水晶兰,这棵植物通体晶莹,有一根手指般长短,微微亮着荧光,顶上有一纯白的花冠压弯了短短的花茎。回忆起师傅书中描述的一段话:“水晶兰,亦被称为幽花,梦花,冥花等,本体无毒,其味甘。取其根部菌皮可炼灵药,凡人取其本体可入药。”
祝月伏道:“这么漂亮的花居然没有毒,而且还味道甘甜能入药,这几月虽然偶尔能看到水晶兰,但量少,根本试验不得。这次多采摘到了些,试试看这花到底如何罢。”
说着,祝月伏用细竹枝挑开水晶兰的根部菌层,归置保管好后,去起火烧水,打算试一试这水晶兰到底是否真的无毒可入药。
炉上坐的水还未开,祝月伏刚坐下不多时,听的屋外似有一人的呼喊声。走上二层屋台稍一观望,发现确实有一人影正在不远处沿着石道跑近这明玕轩。淡褐色长衫,双手像是捧着什么,那人正是祝月伏的师弟,徐宁。祝月伏见自己师弟前来,若有所思,暗自笑道:“好好好!来得正好!哈哈哈哈,好久不见的小师弟正好可以好好欢迎一番!”
说罢,这祝月伏右手一抖,激起指上灵戒的保护,助着自己从二楼楼梯跳下,回到了主厅。拿起两颗准备好的水晶兰,放进了刚刚沸腾的炉水中。拿起两个竹杯和泡上了水晶兰的水壶,放在正厅茶几上,笑盈盈地等待自己师弟的到来。
这徐宁也没叫人多等,几个呼吸之后,就能听到外面连叩三声门,边喘边喊道:“祝师兄,快开门!瞧瞧这是什么!”
祝月伏快步走了过去,打开了竹门,故作非常惊讶的神色,笑问到:“师弟,你今天怎么想到来我这了?快进来快进来,咱兄弟俩边喝茶边聊。”
说罢,就把徐宁领进了正厅里。这徐宁边走边说今日早上是如何发现川流异样,自己独身一人如何逆流而上找寻源头,祝月伏笑着答应着,脑子里想着的一半是师弟一个时辰前的经历,另一半却是猜想着师弟一个时辰后的未来。
坐在厅上,祝月伏给自己和师弟各倒了一杯水晶兰泡出的茶水,徐宁哪有什么猜疑,谢过师兄就端起杯子。徐宁道:“那枚戒指在水中时仍然光芒四射,将森林照得跟白昼一般亮眼。但被我拿在手中时,就慢慢失去了灵性,最后光亮还不如我自己手指上的木戒指亮哩。”说罢便喝了一大口茶,今早起得床来,这徐宁便没吃过东西,回到华矜群医馆后虽喝了两口水,但从村子跑来天月湖距离也不近。现在天刚亮,但也饿得饥肠辘辘,这杯茶一口就喝完了。
祝月伏给师弟续上了几杯茶水,聊天之际也将徐宁带来的银戒指拿于手上把玩起来。祝月伏发现自己似乎也无法感应到这灵戒的法力,不免也略过一瞬的失落。但这点失落很快就被自己师弟和他大口喝下的茶水打消。见师弟对这茶水赞不绝口,似乎并未呈现中毒迹象,便说:“师弟,这茶水中的白花叫做水晶兰,是竹林中生长的一种漂亮的花草。可食用,味甜,我给你再拿两株来尝尝如何?”
徐宁喜道:“甚好!今早实在是过于忙碌,什么都没吃,还盼着师兄这里有糕饼点心能充饥呢!”
祝月伏笑着把剩下的水晶兰都拿了过来,又带了一些糕点给师弟。想着:“如果真的有毒,那么热水泡茶可能会破坏其中的毒性,直接食用既可确保毒性不失,还能控制剂量,甚好甚好!”
徐宁吃着满满一盆的花草点心,心中仍满是一大早的奇幻经历,边大口嚼咽,边与师兄夸耀自己是如何用一根木棍抵御各种林中猛兽。祝月伏看这徐宁把点心全部吃完,也没有任何中毒迹象。言语逻辑清晰,面色红润眼睛有神,反而更加活蹦乱跳了,这才确定了魔药书中对水晶兰的描述丝毫不差。祝月伏笑着对徐宁说:“徐师弟,适才你吃的这水晶兰在书上说本体无毒,其味甘。今早我采得这一盆的水晶兰,正想试一试有无毒素,师弟可帮了大忙了。”
徐宁一听,愣了愣神,这才发觉原来适才师兄一直看着自己并非是因为对早上的经历感兴趣,而是为了观察自己有无中毒,气道:“好你个师兄,竟然用我试毒!我好心跑来给你送灵戒,竟如此回报我!” 顺手,便抓起边上一根竹棍,反手就朝着师兄打去。
祝月伏笑着道:“哈哈哈,好师弟,这次有你才能帮我测试这草并无毒性,瞒着师弟算师兄的不是罢。”随便转身,躲开了师弟的一棍。
徐宁哪肯就此绕过师兄,虽自己也不甚气恼,但还要打一下师兄出出气。见师兄躲开那第一棍,转手又连出两棍,同时攻进师兄左右两侧,让他无处可躲。道:“倘若有毒又如何?我今儿岂不是就栽你手上了?”祝月伏瞧得师弟手法见长,甚是欣慰,拿出竹节折扇挡下左侧棍击,往左顺势躲去。笑道:“我的药草水平师弟难道还不清楚吗?婆娑石我可是随身携带,倘若有毒,肯定第一时便叫你服下啦。”
徐宁见师兄轻易躲开了第二轮进攻,倒也生起了些许兴致。转开侧身,变劈为戳,往师兄右手点去。虽不熟棍法,但师傅在后院日常监督练习的剑法可没落下,又道:“倘若你那婆娑石无效又该如何?”
祝月伏激起灵戒,撑开折扇,以扇面当盾,再次挡下了徐宁的一棍,半开玩笑地说道:“早上采药的时候我看着竹林以北有几只野牛,倘若我的婆娑石无用,我便当即跑去杀牛取黄。一块牛黄总能治好你的毒了吧?”
徐宁也知道自己师兄邪怪的性格,虽用自己试毒,但倘若真的中毒,也是师兄最为着急。摇了摇头,只得作罢。道:“罢了,罢了,下次可没那么容易让我帮你试毒!”说着,把手中的竹棍扔下,坐下把玩起了那枚溪水中的灵戒。
祝月伏见师弟并不追击,也合上折扇,坐回了座位。笑道:“师弟这几月身法进步真快,看来是独爱剑法所以专心练剑?”
徐宁道:“确是喜剑,与师兄一样,但为何师兄现在用起了折扇?屋内也未见当时师兄离家时佩戴着的那一柄木剑?”
祝月伏道:“那柄木剑虽然顺手,但平常携带并不方便,山中采药以及屋内炼药都显得麻烦。后来砍了几根竹子,做了这把折扇,竟意外好用。合上为短棍,撑开为板斧,虽短却灵活有佳。劈、戳、挑、引,招招顺手,便渐渐地抛下木剑转用折扇了。”说着便把扇子递给师弟观看。

徐宁接下扇子,见这扇子虽并非名贵宝物,但也是精雕细刻。两根漆黑色扇骨上分刻着梅兰竹菊四君子图,扇钉上挂着一簇黑色的流苏,流苏上还有一块白色的玉雪莲。打开扇面,正面撒金,延边也有一圈金边,面上写着"上善若水"四字。徐宁道:“这扇子做得确实精巧,只可惜师兄你少打算了一步。”说着便把扇子合上,看向了祝月伏。
这祝月伏忽听师弟这么一句,倒也不知是何意思,一愣神的功夫看到徐宁眼中那不易察觉的戏谑之意。心中大喊:“不好,失策了!”
徐宁拿着竹扇抬手便朝祝月伏头上打去,祝月伏与徐宁如此之近,不要说扇子在师弟手上,即便折扇在自己手上,这般近距离奇袭无论身法再高又如何能躲闪了去?身体还未躲开,头顶一痛,便知已中了师弟一招了。这徐宁大笑着,看着师兄抱着头直喊疼,两人打闹了一盏茶的功夫,也就累了。
徐宁瘫坐在竹椅上,抛玩着那枚戒指,对祝月伏道:“师尊让你回去一次,好亲自指导一下师兄的药草研究。再过几日便是中元日,怹老人家也很想你。”祝月伏这才发现原来离开伊诗村已经快四个月了,这段时间不能说进步神速,但也是收益不菲。倘若问起来,自己也不会让师傅失望便是。道:“离开村子已经四个月了,确实本该常回去探望一下师傅,请师傅检验一下我这段时间进步与否。我收拾收拾,师弟也再歇息歇息。午饭后就启程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