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排好师弟的点心茶水,祝月伏顺着柱台阶来到房屋三层。楼梯口相连的走廊最多也就三步宽,五丈长。三楼浪尖摆满了格式的喜光盆栽,颇有白艳争春之状。第三层设计说来也新奇,楼梯上来左手就是屋子正面的阅台,正好略高于竹林,稍稍能看到竹林外的天月湖。而右手侧则只有一扇大门,整个三层也只有此门后的一大间房间。
祝月伏走到走廊中间,推开半掩的房门,巨大的房间里沿着墙面摆满了六个立柜的魔药瓶罐。瓶瓶罐罐的草药或粉态或液态,分装在陶土竹子等材料制成的容器中,其中亦有数个不知是西域传来的还是本朝工匠制作的精美琉璃瓶。立柜中以容器种类区分整理,整齐划一。一个立柜的陶瓷瓶,两个立柜的竹筒,木杯石杯各占一个立柜,剩余下的琉璃玻璃瓶便都存放在最后一个立柜中。每一排都用两指宽的竹片标识着各种魔药的种类名称,虽然药草的形态与颜色繁杂但也收拾整齐的紧。祝月伏随手从琉璃柜中取下几个瓶罐放入包裹中,又从吊在屋顶上的篮筐与竹筒陶瓶中挑了几珠罕见植物留在包袱里,一并带回去向师傅请益求教。
房间中以回字状排着数张长桌,桌上架着师傅赠与的三本药草书,边上摆放着几份自己制作的石质研钵和捣锤。稍远点的桌上摆着几杯尚未炼制完成的半成苷蓝绿药品,略显稠态。这原是祝月伏正在专心研究的一种叫做三毒草的毒水,要学解毒必先学会下毒。这三毒草也算是魔药炼制的入门草药了。三毒草并非三种有毒的药草炼制成,而是将三种有毒的毒物配上三种解毒的药草,共计三毒三草六味。祝月伏已从竹林外凑齐了三毒二草共五味药,就差水晶兰一味解毒的药草没能寻齐。这一日好容易找到了足够的水晶兰能配齐这三毒三草,谁知徐宁竟然突然到访,不光试了毒,还把剩下的兰草一并吃下。虽然是很有意义的试验,但这三毒草终究是完成不了了。
这三毒物炼制出的纯毒中,再加入三味解毒的药草,一味药解一味毒。每味毒都能有数种症状,而每加入一味药都将抹去其中一至两种毒症。本意是三对混合,下毒之际掩去部分剧毒,让医者无法轻易查出究竟下的是何种毒物。倘若多一味或是少一味,就颇显得不伦不类。这一瓶五味药的三毒草倘若是让师傅瞧见,决计免不了一顿数落。祝月伏遍顺手将这三毒草存入手边的一截空竹筒内随身带着,想着找个机会销毁了便是。
祝月伏把包袱整理清楚,回到大厅,即拿起墙上的竹篮,准备去林中觅一点野食。这竹林所在之处也算是风水宝地了,竹林内不仅有竹鼠飞鸟,竹林外不远便是天湖地海。牛羊猪獐兔等草地上跑的,配上水中游的天上飞的各式荤腥。祝月伏这几个月来常能吃到肉食,也过得舒适。
出门不多时,祝月伏来到竹林外的草坪边,靠着灵戒的法力,随手从地上枯死的竹竿中截下一节竹筒,又配合着折扇将这竹筒切成一根根竹签。每一根竹签握在手中就像一根飞镖一般,只要准头够,抬手十丈内击死一些小动物还是很轻松的。祝月伏激活灵戒的法力,在草坪中兜圈奔跑了起来,边跑边四顾,寻找着一些被惊起的飞鸟与野兔。若是寻常猎人,多是用弓箭射击站定的动物,而祝月伏则是利用师傅教给他的反打暗器的手法,靠着灵戒的威力去打那些移动的目标。
虽说祝月伏从他师傅身上获得各种武功上的传承,但毕竟他的师父华矜群更多的是一名医者,而不是武林高手,所传得的也都是一些江湖上的好友教与他的基础功夫。说不了暗器打穴有多精准,只是能将手中的物体命中前方移动的目标罢了。
祝月伏这几个月别的手法可能稍有退步,但以动打动可是见天练习。不仅是要狩猎当日的吃食,一些只能在树顶才能采摘得的嫩叶枝条也是炼药所必须的材料。若是这手功夫退步了,那在竹林中的隐居就更像是险境求存一般。
一炷香的功夫,祝月伏靠着灵戒和竹签,轻松打到了两只野鸡,一只野兔。又去到天月湖边早已设好的陷阱处,收到了两尾大鱼。离出门也不出半个时辰,祝月伏便回到了明玕轩。半个时辰能打到这么多野味,徐宁大吃一惊,连连称赞技术了得,悔不得当初没跟师兄一齐出师门研修魔药。徐宁正惊奇间,祝月伏拿出石刀,在院内熟练地去了捕到猎物的毛羽内脏,打了两桶水洗净了鸡兔鱼,再生起了火。这一顿,可着着实实地让徐宁打了次牙祭。野菌炖鸡汤,蒸兔肉,烤鲜鱼还有一个筒子鸡,吃得徐宁大呼过瘾,一边嚼一边夸赞。唇里牙尖全是美食,祝月伏又哪能听得懂夸赞的是哪道菜,哪种口味。
祝月伏笑道:“瞧你吃的,连这口石锅都舔了一圈,适才煮三毒草剩下的一点残羹本来不知道如何清理,现在可好,锅子都不用洗啦。”
徐宁听着这锅本事用于煮炼魔药的锅炉,惊怒交加,拿起穿鱼的竹签就往师兄头上打去。而这祝月伏哈哈一笑,又躲了过去。徐宁见师兄这么笑着,明白自己又中了师兄的玩笑。自己也笑道:“好你个师兄,又戏耍我一次。”
汤足饭饱后,祝徐二人也准备启程回村,与师傅回报这几个月的收获。正当午时,烈日当空,照着天月湖波光粼粼。在湖边渡步慢行的祝徐二人聊着这几个月来所见得的新奇事,同时又看着徐宁来时未曾细细领略的光景。虽此景尤不如清早时候的一半,但花容柳情,山巅水意亦是可遇不可求的奇观。
行进半日,林中隐约能听得远处传来凌乱而仓促的马蹄声,不时又伴随着仓啷啷乱响,显是铁剑钢刀等铁器互相击打所出的声音。祝徐二人闻得此声,面面相觑,略有惊恐之色。伊诗村本该是一远离江湖世俗的偏远山村,离村子最近的绿林帮派更是远在百里之外。常日里若见得一游子行人都是稀少之极,更不用提会有山贼衙役或是江湖好汉在这森林中交集厮杀。
祝月伏顺着声音望去,只听得一马声嘶叫后,又一粗壮男性声音喊叫。祝月伏心知至少有一人一马已受伤,但仍然不清楚这群人究竟是何仇恨,竟策马相追到如此荒无人烟的森林之中。祝月伏哼了一声,回头正色对徐宁道:“要不跟上去看看?在我们这里要是闹出了人命,无论怎样也该打听清楚。师傅要是问起来,也好答复。”
见徐宁面色凝重,稍有些犹豫,祝月伏笑道:“师弟做事还是这么沉稳,倒也不坏。师弟便留在此处罢,我一人去打探一下他们的虚实底细。”说罢,也不等师弟说些什么,便往声音传来处跑了过去。
徐宁见师兄如此冲动,一时也不知该追上师兄一同前去,还是听师兄的话,在原地等待。
转眼再看祝月伏,单身一人躲在树林中,靠近观察那群绿林客适才打斗的地方。只见地上横躺着两匹骏马,一匹身上淌有血迹,但尚有喘息声。另一匹黑马身侧有一巨大可见的刀口,想是已没了呼吸。
二马不远处,隐约可见数个穿着淡青色长衫,衣角似乎绣着白色云纹的壮汉牵着三四匹马,围绕着甚么。再瞧过去数丈远,能看到有一身着灰色常服之人,被青衣汉们包围。众人似乎都持有墨黑颜色的刀剑,祝月伏离那些绿林客们较远,看不清众人的模样,只能依稀听得其中一人高喊:“孽贼,恩师…… 你甚厚…… 怎的盗取…… 代师清门…… ”
喊罢,祝月伏就见得灰衣人与青衣人中的一人再次动起了刀剑。见得拼刀二人身法严密,颇有章法,并不像寻常山贼莽夫的胡砍乱抡。祝月伏藏在树后再靠近些许,见二人皆使着一把通体墨黑的砍刀,挥舞中黑光闪烁,甚是夺目。适才喊叫的是那青衣人,在劈砍中仍不忘以言语辱骂攻击着那灰衣人。而那灰衣人紧紧闭口一言不发,且战且退,不愿多争,只苦于受那青衣之人追赶纠缠得紧。
祝月伏瞧这些人手指上并无灵戒,这次的冲突想必只是绿林中寻常帮派的内部冲突罢。想到这里,祝月伏嘴角微微一笑,继续躲在树后窥视着这群人。虽然师傅曾经教导过,幻士们相较于各处豪杰,更多是隐居山林而规避风尘,避免抛头露面将幻戒的事情公布于众。只是要说祝月伏这人,虽说并不是背信弃义、大逆不道之徒,但说狂傲不羁、离经畔道倒也不冤枉于他。
寻常幻士要是遇见帮派内斗或是江湖恩怨,本就鲜有出手相助。哪怕遇见绿林强匪,也以退以守为主。这祝月伏却恰恰喜欢反其道而行之,若是见着江湖上的各种稀奇古怪,他必或多或少插一手。与世隔绝了的这几个月来,连街坊拌嘴都遇见不到,今日里一出门就遇到了十数人持刀相拼,未免心中暗自兴奋。
刚看他们过了没几招,听得那灰衣服的汉子大喊:“我武未尽问心无愧!天青帮倘若容不得我,我自不再留,但盗取宝物这种下作事我绝做不出来!”
祝月伏听到这话,暗暗说道:“看来确是江湖帮内自斗,无论那灰衣人是否盗取宝物,也不该在此处决断。倘若官府问罪下来,也是一件麻烦事。”
祝月伏在树丛中悄悄摸索,绕在众人之侧,本想靠近些看得真切。忽然听到身后一人粗声大喊:“出来罢!” 祝月伏感到衣领一紧,接着有一股力量传来,竟被人从树林内用力拽出。祝月伏回首看去,一满面虬髯的粗野大汉,单手提着就把祝月伏从树丛中带了出来。祝月伏心中惊恐,暗道:“不好,光顾着看两人打架,殊不知林中还有他人!”
见这粗野大汉黑脸粗豪,大手阔腿,庄稼莽汉模样,身穿淡青色长衫,衣角绣着白色云纹,明显是和那青衣刀客一样同为天青帮的弟子。这大汉将祝月伏往路中一置,拔刀架在祝月伏颈部。随即山林中又走出另外两个同穿青衣绣白云的天青帮弟子,皆拔刀相向。这粗野大汉对着边上打斗的人群喊道:“耿师兄,本想在此拦住那姓武的贼子,结果发现了这个鬼鬼祟祟的小子!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藏着,八成与那贼人一伙!”
祝月伏内心无奈却又不知如何辩驳,他知道这群人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这躲在草丛里的年轻人真的只是路过。祝月伏右手暗握灵戒护体,倒也不挣扎了,任由那汉子提在手中。
只见适才还在拼命的两人这也停下了刀刃,各退了三步。那穿着云纹青衫的刀客摆了摆手,让其余同门围上了那叫武未尽的灰衣人,自己则走向祝月伏,上下打量了起来。
祝月伏倒也不怵,也打量起了那刀客。那刀客约摸七尺上下,一头长发披散着,也不知是一直这般模样,还是因为刚才的打斗而散开了。
提着祝月伏的大汉晃了晃祝月伏,对眼前那人道:“耿师兄,若宝物不在那姓武的身上,那必定在这人手中,咱把他们一齐带回去罢。”
那姓耿之人点了点头,道:“不错,将他们带回天青帮,听由师傅发落。” 说着牵过边上一匹马,跨了上去。
听到要被带走,祝月伏心中颇有不满,眼中带着不屑,对那人言道:“甚么天青帮天蓝帮的,我不在乎你们谁对谁错,谁拿了谁的宝物。想把我带走你可得有那个能力。” 祝月伏虽然还未拿到自己的灵戒,但仗着师傅赠予的木戒,从数个绿林汉手中脱身倒也容易。
马上那耿姓人听到祝月伏这两句话,回头哼笑一声,道:“由不得你言语,到了帮里自会有分晓。” 便调转马头,走向适才还在与他拼刀的那叫武未尽的人。
与祝月伏说话间,那武未尽已被四周的天青帮弟子夺刀制服,由三个人持刀架住。那姓耿的天青帮大师兄将墨黑色的大刀抵在武未尽的咽喉处问道:“你将师傅的宝物藏到哪里去了?!倘若再不说,我便用师傅赠我的刀来替师傅断你手臂,费你武功!再带回帮里听由帮主发落!”
这武未尽倒也硬气:“宝物不是我偷的,我又怎么知道它在哪里?今日被你们以多胜少,要废武功废去便是!最后见到那银指环之人又不是只有我一人!耿万你当时亦在场!”
祝月伏方才还想这几人究竟为何打斗,听得银指环三字瞬间回神,皱了皱眉头,心道:“这群人苦苦搜寻的宝物莫非是灵戒?!他们师傅的宝物如果是灵戒,那么甚么天青帮帮主莫非和师傅一样也是一个幻士?!但这群人一举一动根本不像幻士的弟子,他们师傅又怎会拥有灵戒?!一个幻士带领着一群凡人立帮结派还真是少见的紧。”
这青衣刀客名叫耿万,是天青帮的大弟子,因师傅的指环被盗,受师傅的命令带着三个师弟追拿出走在外的武未尽。这武未尽说来也倒霉,本该便服回乡探亲,谁知离开当日那指环便失踪了。天青帮四处搜指环而不得,只得认定是这离开帮派的武未尽盗取的指环。武未尽言下之意就是师傅丢的指环亦可能是这个大师兄偷走,不免惹得这耿万怒上心头。耿万虎目圆睁,冲着这武未尽呵斥道:“好你个武未尽,真的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不尽极刑你不开言!”
说着,那耿万高举黑刀,准备砍下武未尽的手臂。祝月伏见那壮汉即将被砍去臂膀,暗道事态紧急必须出手干预,对着那耿万大喊:“住手!在我的地界你怎敢伤人!!”
那耿万手臂止于半空,侧眼瞧那说话之人,思索一番顺势将那柄墨黑色大刃架回自己肩上,笑道:“小老荣,在那装什么老海,你们要么趁早化霜饶你们两个抓子,要么你们去找挑青子汉的罢!”
听耿万这么几句春口,祝月伏竟无法理解,甚么是老荣老海?化霜又是甚么意思?祝月伏适才说这个森林属于他的地界,本来也没错,因为这森林就在天月湖边,而那天月湖只有祝月伏一人隐居在此。但未曾想那耿万出口成春,竟然是道上的人物。
耿万说的这两句,意思大致是:“小贼装什么黑道,要么早点把偷的东西交出来,要么就去买刀伤药吧!“他这句春,一来是表明自己本就是道上的人物,言语威胁对他无效。二来是测一测眼前这个小年轻究竟是不是道上的人。
见祝月伏并不回答,明显是不懂春口,那耿万讥讽地吭声冷笑了一声,点了点头,道:“就你这点江湖阅历,还敢冒充山大王?我砍了那叛徒的臂膀,你别在这粧模作样,言言语语。”
祝月伏听他说得言言语语,心中一沉,眼中渐显杀气。“言言...” 祝月伏小声复述了一声。他心中苦闷,数月来的伤痛积压在心底无处排解。那耿万随口说了两个‘言’字,却正是祝月伏心中伤痛的缘由。上一年霜降时,与师傅北上游历所经历的一段苦情回忆。
“研言啊....”祝月伏又说了一声。
那耿万根本没把这两句轻声嘟哝放在心上,又走向那武未尽。
“放我下来,”祝月伏侧了一侧脸,对一直提着他的粗野汉子说的:“别让我说第二遍。”
那壮汉哈哈大笑,撇嘴道:“你有什么资格命令我?师兄说了要带你回帮里,就闭上嘴乖乖待着!”
祝月伏见他并不配合,哼了一声,右手握拳激起灵戒,运劲将自己身体往下坠,犹如千斤鼎的功夫一般。那壮汉一开始还能略微抵住那愈发沉重的身体,过不了几秒两只手臂一齐使劲都无法提住祝月伏。祝月伏双脚触地,说了声:“谢谢。”便抬起左臂,用手肘狠狠打在了那壮汉的心口。
若说常人抬手击打,伤不得这壮汉分毫。可祝月伏运起了手上的灵戒,那一肘便如同石砖钢锤一般坚硬。要有防备还则罢了,这一下打得壮汉出其不意。一声蒙响,那壮汉缓缓跌倒,竟疼晕了过去。
只见帮中数一数二的壮实人突然倒下,连声叫喊都没发出,门徒中发出了几声惊呼,也引来了其他人的注意。只见那年轻人满脸杀意,从怀中掏出了什么,走向耿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