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吃过早饭洗漱后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准备去新宿。
因为是新宿，所以我想稍微打扮一下。撩起刘海，把平时随意散落的长发绑起来。虽然不太会化妆，但基本的口红和眼线还是比较熟练的。衣柜里有新买的黑色无袖衬衫和荷叶裙，正适合这个节气。
撕掉脚趾上的创可贴，不眯起眼仔细看已经不能发觉这里曾经受伤。我心满意足地套上高跟凉鞋。拿起买书时用的纸袋，万事俱备。
「啊，对了，千花。」
让千花自己在家待一上午的话好像有点寂寞。
「喂，千花——跟我一起去新宿吗？」
「咦……新宿好远的……」是你太懒了。
「姐姐可以给你买蛋糕哦。」
「我要去！」
千花飞速换好可以出门见人的衣服。太好骗了吧。真害怕她被人拐走，要好好看着她才行呢。
「……」
不过，脚上突然升起无力感。
说什么千花会寂寞……我也太会自欺欺人了。明明是自己一个人去新宿那种人潮拥挤的地方，自己感到寂寞而已。
我暗自鄙视了一下虚伪的自己，牵住千花的小手，锁上门。路过隔壁的时候，发现决的家门也已经在外面锁上。已经离开了吧。
「走了哦。」
○
到了车站才发现我要交两人份的钱，突然有点后悔。
话说，新宿人真的好多哦。我皱皱眉，右手把千花的小手握得更紧。
高楼大厦的衬托下觉得湛蓝的天空遥不可及，周围大多是比我高的成年人，黑压压的人群仿佛一片向我席卷而来的黑云。城市的嘈杂声刺激着耳道。
这种地方我果然没法喜欢。有点喘不过气。
「可别走丢了。」
我对千花说。而后想起好像被人这么说过。
「嗯。」
千花好像也不太适应，更用力地回握。另一只手抓住了我衬衫的下摆。
虽然有点担心被她扯坏，不过更担心她走丢呢。
「好，让我看看……」我对比着手机导航，小心翼翼地行走在陌生的新宿，「那边吧。」
摸索到目的地的时候，千花的一声「哇」让我也想跟着「哇」一下。不愧为刚刚开放的大商城，外观高大整洁，底下的广场上人头攒动，好像寿司上面的鱼子酱。旁边有某个偶像团体在舞台上表演，声音震得我的耳朵有点麻麻的。千花也露出了不太舒服的表情。我赶紧拉着她走进内部。
突然的冷气使打扮清凉的我打了个冷战，而后才慢慢适应。
「嗯，我看看……」好像已经说过相同的台词了，「三楼对吧。」
我牵着千花走上扶梯。到了二楼时候，千花突然拽了拽我的衣服。
「姐姐，蛋糕。」她指着旁边的甜品店。
「咦，你没忘啊？」
「……？什么？」
「不没事。」
哎呀，这件事她记得倒是很清楚呢。我只是找个借口以为她会很快忘掉。没办法了呢。
我们走到门口，看见门前摆放着小小的抽奖机。从海报来看似乎还发展了线上业务。
「嘛，虽然不觉得自己运气有多好，不过试试总无妨。」
和旁边的服务员小姐打过招呼，我深吸一口气，神情凝重地抓住把手旋转两周后，拿到了一颗小球。
「好，要打开了哦。」
「嗯！」
千花两眼放光盯着我手中的小球。
我用力拧开，拿出写有几个小字的纸条。
「……」
「谢谢参与呢。」
「不用你说我自己会看。」
我泄气地把小球和纸条都扔进垃圾箱。
「唉……要全款了吗？」
虽然如此，我仍义无反顾地拉着千花走进店里。沐浴在她崇拜的目光下。
最先感受到的是一股奶油的香甜气息萦绕在鼻尖，随后是店内营造良好的温馨甜蜜气氛，充满少女感的粉色调装潢，还有座位上令人艳羡的情侣或有小孩子的家庭。
嗯嗯。我在心里给这家店打了高分。
「切一角的蛋糕，切一角，唔……」我寻找着目标，「啊，在这里，价格是，三……三千日元……？」
不好。不好不好不好。
我打开手机查看余额，又从口袋里掏出少量现金。
咦……糟糕。我在心里给这家店打了低分。
虽然跟妈妈要了钱，但是除去化妆品的钱后剩下的很可怜。
我扭头看了千花一眼，她流露出困惑的神色。
刚刚塑造的形象完全崩掉了呢。可恶。
「千花，那个……」这实在难以开口，「冰淇淋，可以吗？」
只有冰淇淋的话我还支付得起。
千花好像理解了现状。
「姐姐好丢人。」
「我知道你不用说出来！」
「冰淇淋好凉。千花不喜欢。」
确实，尤其在这种温度下。
我吸一口气，「那个，对不起哦，姐姐毁约了。」
我真心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愧疚。
「嘛……毕竟姐姐一直都这么不靠谱。」
「我说你别得寸进尺啊。」真是的。
我笑了一下。稍微放松了。千花那样说大概就是想让我别那么自责吧，真是个能体谅别人的好孩子。这么天真善良的孩子真害怕她被邪恶的大人欺骗呢。
「我们走吧。」千花说。
「嗯。」我好感动。
我推开店门，一直萦绕的奶油香气刚刚散开。
「噗」的一声，我好像撞到了某人的身上。
「啊……」对方小小地叫了一声。都怪门上的海报害我没看见门外。
对方急忙后退。我抬起头，「对不——咦？」
「二之宫？」
有女生从后面钻出头来，审视着我。
是涼子。我和她面面相觑。
我有点不知所措的时候，千花叫出声。
「啊，决哥哥。」
「咦，你们认识的？」涼子问。
什么……？
我抬头看了决一眼，他也露出紧张的神色。再稍微看一看就找到了俊秀，似乎是四五个人一起来的。
虽然不清楚这是什么状况，但一定是最糟糕的状况。气氛糟糕到极点。
既然无计可施，那只有走为上策。我一言不发，拉着千花的手离开。虽然千花「啊嘞？」地发出疑惑的声音，不过没有说出更惊人的话已经是万幸。
虽然说这样的确是把所有困难都推给了决，不过让他来解决这次的事件一定比我更合适。之后再想办法补偿他吧。
嗯。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
我抓着千花的手，脚步停在汹涌的人群中。
「姐姐？」
可是。
「姐姐？喂，姐姐？」
可是……
心中的某一点，出现了轻微的刺痛。
「姐姐，我们为什么不和决哥哥打招呼？我们可以和决哥哥一起玩的吧？呐姐姐——」
我低下头看着千花迷惑的眼睛。
「我也……想知道。」
不小心一点的话，一直支撑着我的某样东西可能会坏掉。
「……嗯？」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我不能和决打招呼，为什么不能和决站在一起，一起上学，一起玩啊。
我不再解释，只是拉着千花，走到三楼。
○
我坐在椅子上，不时摩挲或转动手中的中性笔，眼睛虽然看着桌上的习题，却完全被阻挡在大脑之外。
满脑子都是抬头看见决慌张又惊愕的脸。
谁知道怎么就有这么巧的事。千花随手一指的甜品店，竟然就是决他们要去的地方。
胸中的烦躁和郁闷无以复加。
「我们为什么不和决哥哥打招呼？」千花这句最简单的疑问压迫着我的肺和喉咙。似乎呼吸都带着痛。
为什么？为什么明明我们才是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却不能站在一起？因为那可笑的谣言吗？
是。我明明知道问题所在，却束手无策。
人喜欢随波逐流，不喜欢独立潮头。谣言一旦散开，就会出现绝大多数人不经思考和验证就接受的情况。虽然像是轻小说中常见的设定，不过现实中也确实是这样。
所以我没有办法。不可能战胜「气氛」这种东西。为了避免决也被人指指点点，我只能叫他在学校不要与我接触。所以我只能孤身一人。
无力感让我陷入深深的自我厌恶。我扔下笔，跑到客厅去找水喝。
一杯水慢慢喝下去，门铃突然响起来。爸爸妈妈回家为时尚早，我喊着「来了」走到玄关。
「请问哪位？」
「是我。」是决的声音。
现在听到决的声音，心情有点复杂呢。我舔舔嘴唇打开门。
「下午好。」
「嗯……」我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却看到他手里提着东西，「那是什么？」
「蛋糕。」
「蛋糕？」
千花敏锐地捕捉到我们对话的重点，「蛋糕！」
不是你明明在客厅为什么听得这么清楚啊。
我无奈地瞥了客厅一眼，从门口让开，「总之请进。」
「谢谢。」决欠身走进来。
我跟在比我高一头的背影后走着，仿佛我才是客人。
「哟，千花。」他笑着挥挥手。
「决哥哥！」千花也很开心。不过一半是因为蛋糕吧。
决把蛋糕放在桌子上，「甜品店有半价优惠，我就买了一点送给千花。」他摸摸千花的头。
「嗯！谢谢决哥哥！」
「吃吧。」
「好！」
不知为何，心里特别不是滋味。为什么呢？
我询问自己的内心。和自己对话是人生重要的成长过程，这种对话绝不需要谎言。
决直起身子，正撞上我的目光。
「咦……怎么那种眼神，我做错什么了吗？」
决一副心虚的样子。我没理他，转身朝自己房间走去。
「……跟我过来。」
决听话地跟过来。我坐在床上，他盘腿坐在地上。
「怎么了？」
我居高临下看着他。
「为什么？」我的语气好冰冷。
决懂我的意思，淡淡地笑着，「我看到你和千花从那里出来却不像买了东西的样子，又知道你不会带很多钱在身上，我就想会不会是囊中羞涩了呢……这样。」
他的回答我当然猜得到。决很聪明，也很会体贴人，这种程度的事他当然做得到。
「……」
可是，心里还是很不舒服。
「你不喜欢出门，出现在那里肯定是有什么必要的事吧？」
「嗯，妈妈要我帮忙买化妆品。」
「啊，差不多就是这种感觉。去甜品店肯定是千花的要求，所以可能不在你预算范围之内……」
决真的好了解我。我又一次体会到这件事。他知道我的习惯知道我的喜好，甚至能猜到我的想法我的行为。
「……」
可是，如果是我自己都不清楚的事，即使是决也猜不到吧？
「你后来怎么向涼子和俊秀他们解释的？」
「我说你啊不要把这种麻烦事擅自就推到我身上。幸好这次……啊该说是幸好吗……你那副打扮，穿得那么成熟还绑头发化了妆，他们都没有认出来。」
「……哈？」我傻眼。
「我也是这种反应……」
不过想想，在学校我和他们连几个照面都没打过，而且散发着阴暗土气的气质，那么几秒的时间认不出来，或许还真有几分情有可原。
的确不知道是「幸好」还是「可悲」呢。我自嘲地扯扯嘴角。
「我说你是住的近的大学生，平常不在家，我和你的妹妹很熟。」
「继『妈妈』后的新身份啊。」
决有点笑不出来的样子。
……总觉得有点无法释怀。
心里还是觉得不服气。凭什么我就非得和决保持距离？明明我们的交情才更深？
「……为什么你看起来不高兴？」
我语塞。
决果然很懂我。还是说我太好懂了？
不，我一定不是好懂的人。
因为我的心里在想什么，自己也搞不清楚。
「呐，决。」
「是。」
我这样叫他，他总是会这样乖巧地回应。
我咬紧牙关，忍耐着翻腾着的不知名的感情。
「为什么当时你没有挽留我一下呢？」
「啊？……是你自己说突然加上没有邀请的人会尴尬……」
决的声音越来越小。
「可是，那是凑巧碰到，不是你硬带着我去吧？」
决沉默着。抿着嘴唇。
「你不是说，不要把青梅竹马的事告诉他们吗？」
他慢慢地开口。
「只是邀请我一起，只是普通同学也可以的吧。」我的声音不知不觉带上哭腔，声音沙哑。
「……」决抬起头看着我。
我明白，我都明白。我在无理取闹。明明是我叫决不要那样做，明明决不能那样做。
我却还是希望着——
我说出了更没有道理的话。
「呐决……即使是当时就买蛋糕送给千花，即使不让我留在那里，也是可以的吧？决，你告诉我……」
——告诉我为什么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