适合翘课的情况有很多种:刮大风,下大雨,或者阳光太过明媚。总的来说,有课的日子都适合翘课。
不过江可今天倒是没打算翘课。
收起手机走进教室,江可看向靠墙倒数第二的座位。那里通常是程可——名字和他很像,性格有些古怪的一名OIer——的专属座位,这几天却一直空着。这让江可觉得有些不安。
倒不是因为这个稀缺的后排座位竟然无人问津,也不是因为程可在此之前一直保持着全勤。
程可那古怪的性格背后的原因,整个学校恐怕只有江可才能理解。
跨性别者,不出柜的情况下,假如家庭环境保守,社会环境又不开放,那她身边的人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她的心理性别,她的性别焦虑也只会越来越严重,最后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至于为什么江可会知道……穿越的话,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情都可能发生不是吗?
你知不知道?每当一个男主穿越到异世界变成女生,就会有一个女主穿越回原世界变成男生。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在乎,你只在乎男主。
从记忆来看,这具身体的前主人有幸在某塔防游戏中以十的负十九次方数量级的概率99抽不中之后,在百抽保底的曙光来临前就气到另一个世界去了……
江可本就微妙的人际关系从此也变得愈发疏远起来,虽然说还没到程可那样的地步,但现实里说得上朋友的也只剩下一个了。
不过他不会出现在教室里就是……了?
下意识地看向后排靠窗座位的江可,在半空中停住了坐下的动作。后排的同学趁机把他的椅子往墙上挪了挪。
问:假设周卓来上课的事件构成集合A,周卓受的处分构成集合B,f:A→B具有什么性质?
答:是单射,但不是满射。
江可叹了口气,绕到了周卓旁边的座位,把书和笔记本往桌子上一摊,紧接着整个人也瘫在了椅子上。
“说呗,这次又是啥事儿?”
后排靠窗,天下无双。周卓确实符合以上这两个条件,只不过开无双的方向有些猖狂。
高情商:浑身都是艺术
低情商:满背包都是易燃易爆品
要说周卓的人生有什么遗憾,那就是第一次去参加化学竞赛的时候炸了实验室,从此以后实操环节就消失了。
“江可”是怎样和周卓建立友谊的,江可决定放弃思考,把这件事扔进前世未解之谜里。
话虽这么说,作为朋友的周卓还是相当靠谱的。比起整天窝在家里看书的江可,周卓这个住校生的消息要比江可灵通的多,就比如说现在:
“程可上周日被带走了。“周卓指向靠墙的那个空座位。
江可几乎是拉着周卓冲出教室的,他从未觉得一节课有如此漫长。
“有三个人假扮警察把他带走了,他现在的位置已经有团体找出来了,所以说,这件事情你不需要——”
“假警察?那真的警察在干什么,没人报案吗?她现在到底在哪里?”
“……我觉得,两个问题的答案,你都最好不要关心。”
“那你呢?”江可一把拉住想要走开的周卓,“你这一背包的 ‘军火’,平时可舍不得随便带出来,别告诉我你只是想当众表演一个汤姆逊波纹疾走。”
“我周卓被别人……”
“虽然你确实有半个不良少年的标签,但是没人敢来找你干架,老师也都很有水准,至于饭菜,你从来都不去外面吃饭。”江可及时打断了吟唱,“周哥,虽然你是个艺术家,但是艺术是没法解决这个问题的。”
“可我不能就这样什么也不做!至少我也要到现场,看看能不能给志愿者团队帮上点忙。那些本该维护正义的警察,本该是他最亲近的父母……”周卓的声音带上了一点咬牙切齿,“他们抛弃了自己的责任,那这个责任该让谁来承担?”
“我们两个一起啊。”
“?”过分直白的回应反而让周卓愣了愣神。
“凭啥搞事情不带我一个?”江可理直气壮,“明明自己说着 ‘要保护别人’,一副标准的中二发言,结果又不让我下副本,这不是明摆着想独享经验吗?”
原先慌慌张张的江可此刻无比平静,甚至有亿点兴奋。
“听好喽,我们两个一起,通关攻略就只有三步。”
“第一步,把查出来的地址发给我。”
说起来,这些志愿者当中有许多还是中学生,还有一部分是和程可一样的LGBT,总人数指不定还没一个中队那么多。他们能在一周之内找到程可,实在是超乎预料。
也许这就是人性的力量吧,这实在是帮了江可大忙。
“第二步,我黑掉那条街,第三步就把程可带出来!”
在这个说得上是万物互联的时代,只要黑的进去,那么任何安保措施就相当于不存在。而有了具体的坐标,就不用担心打击面太广留下线索。
当然,前提是黑的进去……
“你这计划听着像把大象关进冰箱一样不靠谱啊!”周卓嘴角抽了抽,“虽然你确实有把校园网黑掉的本领没错……而且我的部分去哪儿了?”
“当然是给我加油助威啦!”
不知道为什么,周卓总觉得面前站了个活力满满的女生,小说里初期设定成傲娇的那种。
“说实话,我还是不太希望你用那种办法。”周卓沉声,“你的事迹,已经可以说是在这个时代的人的理解范围之外了。”
作为整天不是窝着看书,就是在抽卡攒阳寿的阿宅,江可自然不会关注媒体上的新闻。
“17年前,黑客就已经从世界上消失了。”
周卓还是决定去公布的地址看一看。他总觉得事情不会那么顺利。
他最后也没有告诉江可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江可到现在还以为程可是被绑架了。虽然江可早晚会知道真相,但周卓做不到当面告诉他。
所谓戒网瘾学校,它的真面目在三年前被勇士揭开。
三年过去了,黑暗却从未消失。
门前聚集了十几个人,有几个高中生,几个周卓猜测是LGBT的志愿者,剩余的都是些熟面孔。
只不过当年那些满腔热血的年轻人,已经离开了许多。这份原先不属于他们的使命,在三年的时间里,却依然无处安放。
与他们对峙着的保安有四五个,大部分是退伍的军人。虽然双方都处于各种考虑,维持着风平浪静的表面,气氛却越发剑拔弩张。
“已经过去……一个小时了,时间应该到了吧。”周卓有些紧张地看了一眼手表。
仿佛是在回应周卓的疑问般,腕上的手表振了三振。
深吸一口气,周卓摘下了眼镜和口罩,走到了斑马线上。
人群中有人发现了这个高大的身影,惊呼出声:“周大哥!”
这三个字有如掷入池塘的石子……不,仿佛汽油桶旁边擦亮的火星一般,击溃了表面的平静。
那几个保安几乎都闪过了一瞬间的惊疑与恐惧,随即掏出武器,只有一个看上去比较年轻的面孔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
三年前,眼前的男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像是看破了他们所有的计划一般,一步步把他们逼到了阳光的照射之下。
组织里的人也有尝试着报复,从跟踪到网暴,所有的手段都试过了。可是现实里的针对总是莫名其妙的因为被绊倒,被车撞到,或者被高空抛物砸到而失败,让人不禁怀疑他是不是有个叫做“奇迹于你”的替身。
至于网络上的攻击……只要周卓完全不在乎,他们就在攻击空气。
这是能让黑势力也能感到恐惧的存在。
另一拨人反应则更为剧烈,那个最先喊出声的年轻男子飞奔向周卓,声音有些哽咽:“周哥,你能来,对我们来说……真是太好了。”
周卓没有回应,只是拍了拍他的背,随即转向那些虎视眈眈的保安。
“好久不见啊,不知后来究竟有多少人有幸见证我的艺术品呢?”
“你到底想说什么?少废话!”
“很简单,为了替我的朋友们追寻一个真相。”
“真相?”保安队长挤出不屑的笑容,“无论你们问多少次, ‘真相’就是程可的父母带他来这里接受治疗,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真是抱歉,回答错误。”
一瞬间,“xx学院”的门仿佛被一股无形的能量打开,弹飞了两名保安。
那股力量,叫做正义。
“屁的正义,那明明是我的不懈……努力……”
江可的房间此刻一片漆黑,唯一的光亮来源是桌面上一部相当老款的笔记本。那旁边还摆着几个空酒瓶。
椅子上躺着一只醉醺醺的女孩子,头顶还有两只毛茸茸的耳朵,往下……
不是交不起电费,只是江可害怕要是有人碰巧从窗户看见自己,那当天将会成为警局,科研机构,犯罪组织和二次元阿宅的大混战。当然UC震惊部永远是不亏的。
“唔,防火墙……搞定了,其他部分……也都搞定了。虽然……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怎么做到的……”
喝醉了会变回原本的身体这事儿,是一年前有人偷偷往她的水杯里倒了白酒之后发现的。第二天她就火急火燎地写了走读申请,从宿舍搬了出去。
要是又有人“不小心”给她倒了杯酒……那将是UC震惊部的大胜利。
据说醉酒的人不会做“不想做的事”,只会做“不敢做的事”,换而言之就是一个人内心深处的本我。有的人醉酒犯罪,有的人则在醉酒的时候打开了直播,写出了21世纪的新圣经。
由于要酒醉才能发动的阴间条件,每次江可醒来以后都只能模模糊糊记住一些事情,其余的记忆都要靠录像带勉强回想起来。
我真的是不小心黑掉了网站.jpg
至于为什么狐娘形态的自己技能是个完全不搭边的黑客技术,江可倒也不太在意,反正她是强度党。
“怕不是另一个世界的自己在努力学习,然后知识全被我白嫖过来了……”
江可启动了对讲系统,想了想,又拿出语音合成器,调到了男人的声线:“所有人都到正门集合,别让他们进来!”
他们会从后门进去,只有艺术品会走正门。
主角光环就是爽啊。
江可集中精神,把室内图发给了周卓,想了想,又特意标注了后门的位置,紧接着把注意力放到了监控录像上。
“这里……是空房间……这个房间也不是……呕,这个是储物间……”
周卓把艺术品分给了其他人,自己带着一小拨人悄悄往后门前进。
“附近的交通也被切断了,这样就不会有干扰因素了……所以说,这到底是什么外挂啊。”李绅和,也就是一开始的那位年轻男子,嘀咕道。
独自一人的房间,女孩,墙角。
周卓的眼前突然闪过画面。
“前面就是后门了,所有人都被骗到前门了,我们只要……”
刀,鲜血。
“……就可以——周大哥你怎么了?”
死亡。
周卓顾不上隐藏,甩下李绅和飞奔向后门。
“奇怪……为什么……找不到程可……”江可的精神已经摇摇欲坠,“每个房间……都找了一遍……难道说……”
监控死角,正常情况下不会出现的空间,但是如果临时经过人工的干涉,就不一定了。
一开始的那个空房间……画面是不是太白了一点?
程可听到门外隐约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却不是从正门。
是那些人又要把自己带到别的地方去吧。
程可觉得自己的思想一片混乱,十几年的记忆在眼前闪过,她却觉得无比陌生。
难道说自己终于疯了吗?
与世界对抗了十几年的结果就是这样吗?
她看见警卫匆匆离开时留下的一把刀。
也许,自己还能,赢最后一次。
“快点啊快点快点!”
江可朝着画面中的周卓大喊着,也顾不得拿起旁边的语音合成器了。
那个人为干扰过的监控器被江可修好了,此刻她却希望自己从未怀疑过这个顶楼的房间。
“希望……”
“我很快就到了!马上!”周卓疯狂地寻找楼梯。
“公会里……姐妹们……”
飞奔上楼梯的声音响彻整个建筑,周卓暗骂着把楼梯设计的如此隐蔽的建筑师。
“能好好地……”
“把刀放下啊啊——”
江可不顾一切地喊出声,只是无论如何程可都听不见了。
如果楼梯发出的声音能小一点,或许就不会掩盖掉周卓手表中传出的哭喊了吧。
“……活下去——”
一步错,满盘皆输。
江可手忙脚乱地恢复着周围的交通。不知道是谁叫的救护车正在疾驰而来的路上。
太平易,沉疴难治。
“没有呼吸了。”周卓平静的声音透过李绅和的嚎啕传来,“李哥……不要过来,你会破坏现场的……”
他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小本子,上面满是各种颜色的名字。
有些生命的离去注定如此突然。
“那件事情结束了……可是那些人都已经刑满释放了……”
颤抖着的笔尖,在末尾添上了程可的名字。
除了周卓本人以外,还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一个大学生会经历这么多。
“我们把恶魔送进了监牢,却关不上地狱的门啊。”
某乎,江可红着眼睛寻找着程可留下的痕迹。
“她到底……在……想什么啊呜呜呜——”
程可想到的最后一件事,是她和众多LGBT一同建立的小公会,里面有各种形形色色的人,当然也有“正常人”。
“想来她能摆脱现实,从命运手上逃走的地方,也就只有这个虚拟的世界了吧。”
周卓看着远方逐渐亮起的地平线,随着太阳升起赶来的是警车和救护车,但是它们也都已经迟到了。
每一次都是这样。
周卓觉得自己理应厌倦了,这些事情本来与他无关。
“但是从你知道的那一刻起,就和你有关系了啊。”脑海里的声音说。
另一边,江可正愣愣地看着程可的个人主页。
不知从何时开始,她的评论、回答、点赞都被悄然抹去,仿佛在旭日的光芒下化作了尘埃。
又删除了一条回复。
“你们……太过分了啊——”
这是江可来到这个世界以来,第一次感到愤怒。
“上钩了。”屏幕前的男子转过头去,“我们的猜想果然是正确的,有黑客在帮助那个志愿者团体,三年前书院才会那么狼狈。”
窗边的男子点了点头:“赶紧查出来正在保护程可信息的那个黑客。他有侵入安全局的技术水平,发现这种圈套之后很可能做得到全身而退。”
“……可是,完全查不出来啊?”
“明明什么文件也没有改动,数据都保持着原样……却像是有什么规则在阻止我更改信息!”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了,江可瘫在椅子上,身体也恢复成了“江可”。
他做了一个梦。
程可站在一片花田里——以女孩子的形象。
“这些花,很漂亮吧。”
“是……啊……”
这是梦啊,在梦里,情商有什么用吗?
“可惜都是大棚里的花。”
江可有些吃惊,为什么她会提到“温室里的花朵”?
要说谁最不对娇生惯养这个词抱有恶意,程可大概在全世界排的上号。
在江可思考的时候,程可不知从何处拿出了一把剪刀。
“现在这些花大部分还含苞欲放,还没到开得最灿烂的时候。”
剪下了旁边的花。
“鲜花商一般都是这种时候把花朵剪下来。”
江可突然间理解了程可话里的含义,他惊恐地捂住耳朵,却挡不住他自己梦境中传来的声音。
“因为这些花绽放的样子,生来就注定……是给人看的啊。”
咔擦咔擦。
“剪掉叶子是为了不让它们占据养分。十字剪,斜剪,无非都是让花能更艳丽一点。”
江可看到花的伤口处在流血。
“但不管怎么样,过几天就凋谢了。”
程可把花扔到一边。
江可面前的花田突然齐刷刷地倒下、流血、凋谢。溃烂的生命在梦境中逐渐织成漩涡,将程可和想要逃离的江可包裹在内……
一梦惊醒,时针微不可查地从8点钟转向9点。
昨天,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