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下午两点了,再不起来的话,人家可就要生气了哦!”
软软的声音,加上这有点逞强的语气,啊~多么可爱的女孩子——一般人都会这么想的吧。然而,已经习惯且熟识这声音的我知道,它的主人阿正,是一个身高1.8米的宅男……
“快 点 起 床!”
“……5分钟,就5分钟……”我背过身去,以免睁开眼后听觉和视觉上的巨大落差使我陷入宕机。
“昨天可是你自己让我叫醒你的,别赖在床上不动。”阿正恢复回了他原本的声音,“今天是你老爸生日吧,不提前做点什么准备真的没问题吗?”
“绝对没有问题,反正我哥肯定什么都准备好了。”犹豫一下之后,我还是从床上坐起来。昨晚睡得确实太晚了,现在脑袋里还是昏昏沉沉的。
“背景都画完了吗?”我扶了扶自己的脑袋。
“都检查过了。”阿正把一沓稿纸伸到我面前,我接过来后又一张一张地翻看一遍。
这个屋子本来是阿正父母的,不过他们另有一套房子,空下了这里,我和阿正就把这里当做我们的基地,一直使用到今天。
“这次应该可以了吧,”我皱起眉头,“嘶,不过按照上次那个编辑说的,好像还差点什么……”
“可乐我买回来了,放进冰箱喽。”
“嗯,好。”
“还有新的墨水,啊对了还有稿纸,我放在书柜上面那格里了。”阿正在房间里踱步着。
“还有咱们高中的毕业相册,你之前落在我家,我给找着了,也搁稿纸那层了。”
“好。”
“……还有……那个,土一……”阿正有点扭捏,还要告诉我些什么。
“嗯,差点什么呢……”我知道他要说什么。
“就是说,上次那个面试的事情……”
我就知道,他肯定能通过的。
“……我通过了。”阿正顿了顿,又继续说:“那家公司说我下星期就可以开始上班了。”
“……嗯,恭喜你。”我把脸扭向别处,手里翻动漫画的动作依旧没有停下。
“你也知道,我和田馨准备结婚了,我总不能当了老公还天天问妻子借钱吧。”他苦笑着。
“嗯……”
“……”
房间里一时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这个基地你就先用着吧,不过也没法让你再住太久……”
“我明白……”
“……”
“土一……我觉得,你也差不多该放弃了吧,不是我说话难听,但是……”阿正把手搭在我肩上,“也许,我们已经过了那个年纪了。”
……
“你早就已经过了那个年纪了土一,你不是小孩子了!”老爸喝得大醉,红着脸开始喋喋不休起来。
“行了行了,你非得现在说这个嘛?”老妈抢走了老爸手里的酒杯。
“你干嘛?我还没喝醉呢!”老爸像个小孩子一样撒起了脾气。明明刚才说过我。
“那你也不能再喝了!生日不是让你喝得不省人事的,难得孩子们都在家,你就不能节制点吗。”老妈把酒杯酒瓶全部都关进了橱柜。
“就是因为他们都在我才喝的!高兴还不能喝酒了?谁定的规矩?”
“我定的!快吃菜吧,非得要凉透了,举个杯子还一个劲儿叨叨叨,你不吃孩子们还得吃呢。”
“我叨叨也是为了他们好。”老爸嘟着嘴,“所以说土一啊,你也该开始找找正经工作了,多学学你哥哥,找个好工作好好过日子才是大事……”“哎爸吃饭吃饭,这鱼都快凉了,您得起第一筷子啊……”老哥笑着打断了老爸的叨叨,他知道我不喜欢听这些,又把话题扯到别处以免我跟老爸在最后闹出不愉快。
“行了,别愣着了,吃。”老妈已经收拾完了所有的酒具回到餐桌旁。
“吃这个,这个好吃。”
“嗯,哎呀我自己会吃你不用给夹……”
“你爸一喝酒就喜欢瞎叨叨,你也别嫌烦……”
我知道。
“……你爸他也是担心你……”
我知道。
“……毕竟爸爸妈妈迟早有一天会离开你的,到时候你总得有能力照顾你自己,知道不……”
我低头扒饭。妈,我知道……
……
从那个久违的“家”里出来之后,我需要穿过一条窄巷才能回到大路,然后,在窄巷通至街道的必经之处,一家炸鸡店的台阶下面,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正低头坐在那里。
“流浪汉么……”如果我的稿子再不能通过而我又不想……呃,找不到其他工作的话,说不定有朝一日我也会出来要饭呢……当然我肯定拼死也会换一个没有熟人的城市要饭。
我来到这个流浪汉面前——如果有一天我也沦落至此的话,希望那时也能有个像我一样的好心人给我点施舍吧——出于这样的心情,我决定把一些没用的零钱给他。
流浪汉抬头看着我。
然后,尴尬的事情发生了:我没有零钱。
*的,什么情况,我零钱呢?
街道上人来人往,我后脑勺的不安感告诉我:绝 对 有 人 在 看 着 我 !他们一定在这样想——这个人在做什么啊?不会吧不会吧他不会就这么站着什么都不做吧?噫好恶心啊这个人——啊啊不对啊我面前的这个就正在看着我啊啊啊啊啊啊!
啊,我好像想起来了,是可乐,我之前叫阿正去买可乐来着……
流浪汉还在看着我,不过他的头发盖到了眼睛也许没看到我也有可能……啊怎么可能呢,这么近的距离脸还对着我只可能是在看着我吧!
我在与燥热空气的痛苦挣扎中,还是狠狠心抽出一张50面额的纸币放到流浪汉身旁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转头要跑!
我的心好像真的在滴血,那可是整整50块钱啊啊啊啊啊!
“嘿!你,小子,你是不是看不起我啊!”流浪汉从后面叫住了我。
啊这?50块钱还不够吗大哥,50啊!
“没有,哈哈……”我觉得我的大脑可能有点缺氧,现在还是快走为妙!
“站住!先别动你……我不是……我不会白要你钱的,”说着他从简陋的上衣内袋里掏出一个暗灰色的方形薄片,“这个给你,就当我卖给你了,别瞧不起,这小玩意儿挺厉害的,不过我已经用不到了,给你了。”
“啊……那,谢谢,还是不用了,再见!”说完我转身就走,且速度奇快。我根本就没有心思去仔细看他手里的东西,我只想赶紧离开这条街道!
……
逃回基地的时候已经超过21点,阿正不在这,一些纸箱堆放在走廊,他本人大概是已经先搬去田馨的公寓去了。
“还是得自己再收拾收拾,以后阿正不在……啊肯定是没钱雇新助手的,看来背景画我也得自己练起来才行了。”
我开始着手收拾起屋子,画材一类的都放在工作台附近我伸手能够得到的地方。
墨水、笔具,还得擦一擦透写台……最后是稿纸。我伸手去够书柜上面那格,先触及指尖的是一层平滑的东西。我把它取下来——是高中的毕业相册,我翻开毕业班的那一页,大合照,已经有些陌生的名字在下面排列着,偶尔穿插着几个还算熟悉的,这么想来,我真的有好好上高中吗……
我的视线停在其中一个名字上——倪晴,很特别的名字,我一直印象深刻,我们从小就认识,我们上同一个幼儿园,上同一个学前班,进同一所小学,同一所初中,甚至高中三年我们都在同一个班,真是不可思议,我想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她。
指肚的摩擦感有些不同,我把相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段字:成为大漫画家!……向倪晴表白……
希望阿正没看到这里。
叮——急促的铃声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接通电话,是我优秀的老哥。
“信?什么信怎么寄你那了?”
“不知道,反正收信人那栏写的是你的名字,包装上还写了‘加急’,怎么说,要不我拆开念给你听?”
“别,我还是自己去拿吧。”我不喜欢别人看我的东西,虽然我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一封信。
“现在过来吗?”
“嗯,”我看了看表,不到22点,“反正你现在也不睡吧。”
“行,那我等你。”
要去老哥家需要穿过一座步行桥,这座桥曾是我去高中的必经之路,但是高三的时候校区搬迁,这座桥也就逐渐淡出了我的视野,直到我哥在桥对面买了新房。
这段路不是繁华街区,不太好打车,我只好一路跑步过去。我深深地发觉一件事,我的体能比起中招体育测试时差得太多了!
最先是胸口有点发闷,然后我开始喘气,大腿渐渐酸麻,呼,我该加强锻炼了。
安静的路段,听得见清脆的蝉鸣,窗口灯光远远闪动着,好像有层无形的什么从我身体穿过,力气一点点回到我的身体,前方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慢慢靠近。
“……倪晴?”
“陈土一?你怎么往回走,又忘了拿东西了?”
“……啊?什么忘了?呃,是指那封信吗?”
“信?”
“不是你写给我的吗?我哥家的那封。”
“你打游戏打坏脑子了吧?”
“不是,呃……这么晚,你怎么自己在这?”
“今天值日的人请假了,所以就我替她值喽。”
“那也不能值日到半夜吧?!”
“嗯?唉……哎!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挺晚了。”
面前的倪晴看起来就像高中相册里的那样,这么多年总不能一点儿都没发育吧……不对不对不对陈土一你是在想什么,明明现在的状况很奇怪才对吧!给我认真起来啊!
我感到我的常识出现了混乱,然后,在倪晴的提醒下,我发现了另一件惊人的事实:我也变回高中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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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的尽头,一只皱巴巴的炸鸡纸袋里,一块暗灰色的方形薄片静静地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