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是……八点十七分,刘瑜的生命状态没有发生改变,看来他已经成功了。
这个时间的记录得到修正,就可以继续往前追溯。
安淼淼把“报酬”放在鞋柜上,关好门后把备用钥匙藏在垫子下面。
“答应给你的报酬在我房间里,钥匙在垫子下面,自己来拿。”发完这条消息,安淼淼动身前往九枝大学。
在那里,安淼淼需要进行对刘瑜的第二阶段修正。
追溯问题的源头,解决最靠近根源的错误,这是安淼淼的行事方法。只是对于刘瑜而言,他的生活热情正逐渐消失,被吹散在风里,被磨损在办公笔记里,被埋没在人山人海里……安淼淼在记录中看不到他错误的源头,只能这样一点点往前寻找,在这个男人近30年的生活里去找哪怕一块错误的碎片。
自己会被“祂”生下的目的就是帮助那些迷路的人类生命体避开不正确的死亡,引导人们找到自己最终的归宿。安淼淼一直都这样认为:
这就是自己存在的全部意义。
坐在晃动的车厢里,安淼淼有些困了。
“祂究竟是谁呢……”安淼淼不再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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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年前,第一次修正
记录开始:
……
天慢慢黑下去,街灯全部亮起。汽车缓缓行驶在路上,车里一家人没有说太多的话,刘瑜托着脑袋望向窗外——九枝大学的西正门,报道的第二天,学生已经很少了。
车子没有停下,稍稍踌躇之后还是继续往前行驶。导航语音给出提示:您已偏航,已为您重新规划新路线,前方50米处,掉头。
刘瑜回头: “到了。”
“前面不是还有一个西次门嘛,那里离你宿舍近,你妈说想直接给你送过去。”父亲把着方向盘,眼睛好像有些红。
您已偏航,已为您重新规划新路线……
……
“当然不行,学生自己拿着证件进去。”门卫摆了摆手。
“我在这里下车就行。”刘瑜解开安全带侧过身去打开车门。
父母也准备下车,但刘瑜拦住了他们:“不用送了就这么点路。”
“儿子考上大学,爸妈高兴,要不咱们还是回正门去一起照个相。”父亲这么说着又把刘瑜给拉回车上。
转弯,直行……
这段路显然是太短了些。
回到正门,三人一起下车,母亲拿出手机,但是自拍杆忘记一起带来了,这样要拍到三个人和校门有些困难。
“要不算了吧。”刘瑜转身准备进校。
“哎呀,再拍几张试试。”母亲着急地抱怨着。
然而照片效果依旧很差。
“就这样吧。”刘瑜心不在焉地翻了一下相册。“那,我走了。拜拜。”
“……好,以后你自己一个人在这边,有事就给爸妈打电话。”老爸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衣服牙刷沐浴露这些在行李箱里,你要用的学习的都在背包里,这一袋子是被褥床垫,什么找不着了记得打电话问我们……”老妈唠叨着。这些声音刘瑜已经听了18年,几乎每一天都不曾安静,总强行将刘瑜脑子里正想的什么给赶出去再擅自进来占据他的思想。
离开这个家,学会独立,然后自己一个人住,这样看漫画的时候就不会有人打扰,起床之后可以不用再叠被子,思考时不会有人催促他快点吃饭快点睡觉……我可以不用再考虑其他人,我只要按照自己的喜好活着就好——刘瑜这样想着,出示校园卡后,他拉着行李走进学校大门。
这只是敞开的门,中间只有一根细细的车档杆,可外面的人却觉得自己与儿子之间已经隔了千里万里,是伸出手也法触碰到的、无奈的一层厚障。
“你好!”一个女孩挡住了刘瑜的去路。“我刚才看到了,你们是想在门口合照对吧。”
“……是的。”
“那我可以帮你们拍的。”女孩朝门外挥手。
刘瑜扭头去看,父亲的那辆小车依然停在那里。
真的要回去吗?明明早就已经厌倦了父母的陪伴,明明无时无刻都想要挣脱这无形的有形的束缚,可在跟他们说“拜拜”的时候,果然,还是有些不太适应啊……
犹豫之后,刘瑜回应了女孩:“谢谢,不过还是不用……”
“哎,那是你家的车吧?你爸妈都又下来了。”女孩又朝车那边挥手,“怎么样,要不要拍?”
“……那就麻烦你了,谢谢。”
“没事。”
将行李寄放在门卫室后,两人一起走出了大学的校门。刘瑜的父母早已在那里等着。
“来,准备——拍!”安淼淼抓准时机连拍了好几张。刘瑜和父母一起翻看着相册。仅仅相隔几秒就改变了主意,自己究竟是在想什么呢?刘瑜在心里默默问着自己:自己想要的,究竟是怎样的生活呢……
在三人翻看照片的时候,安淼淼悄悄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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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年后
第一次记录:
在可观察时段权限内无异常状况发生。
安淼淼不知道这是否已经将错误彻底解决,她需要更多刘瑜的观察记录来填充自己对他人生认知的空白。如果他的生命仍出现所谓的“错误”,安淼淼就需要重新进行修正。
到“家”时还不算太晚,但这段路上没什么人。薄薄烟雨里只剩下街灯的暗光。
准备开门时,安淼淼发觉了些什么。
掀开门口的垫子,备用钥匙静静地躺着,好像不曾被挪动。
进入房间,开灯。早上就准备好的“报酬”仍在鞋柜上。
也许只是他忘了拿?安淼淼这样想着还是拨了陈土一的电话:
“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通,请稍候再拨……”
一种类似不安的感觉出现在安淼淼心中,她又重拨了两次,但还是没有打通。
现在,她决定上楼去看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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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年前,第一次修正之后:
看漫画,写作业,偶尔和新朋友一起去哪里哪里玩,生活并没有发生什么太大的变化,只是每天都有事可做。
聚会结束后,刘瑜一个人在路边漫步。
虽然已经有些晚了,不过街道上依然人来人往,车辆络绎不绝。生活的气息在夜晚好像更加浓厚起来。但刘瑜还没能从中把握住太多实感。
生活的意义是什么,刘瑜想不明白。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该在何处停歇。
考学,毕业,然后呢?找工作,赚钱,然后呢?日复一日地生活,然后呢……
他任双脚将他领到一家电影院。最近没什么很值得关注的电影上线。但他还是买了一张票。是什么电影?他没有在意。他只是想看。
……
影院里很空旷,银幕上画面正不停变化。
刘瑜走进放映厅,放眼望去,只有第六排的中间有一个人,于是刘瑜将带有座位号的票根装进衣袋随便找了个舒服点的位置坐下。
对于大多数人而言,这大概是一场无聊的电影。刘瑜看着银幕变暗又恢复光亮,女主角不再向往大海,只是在岸上远远地告别自己无用的青春。
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隐隐传来,电影结束了。
刘瑜起身准备离开,身后有脚步声。刘瑜退回座位打算让对方先过。因为他不习惯走在别人前面。
可当对方从自己面前经过的时候,一种熟悉的感觉由空气渗入皮肤下面,刘瑜的心出现了动摇,那种感觉自呼吸道充满肺部传遍全身——这家伙!
刘瑜一把抓住对方的手,他以为自己第一次找到“同类”,和自己一样的人,她能理解自己吗?她也有和自己一样的烦恼吗?她……她也那样在人生的道路上迷茫着吗?刘瑜迫不及待要和她相见。
但这让刘瑜大吃一惊。
对方惊慌地要拨开这只手,却无力从中脱身,这只手抓得太紧。
“请……请你松手,不要这样……”女孩不敢抬头,声音轻得像一片易碎的薄冰,“很疼的,请你放开……”
刘瑜拨开女孩脸上的乱发,两人都紧张地不敢喘气,胸口剧烈起伏的情绪难以压制。
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倪晴,是吗?”刘瑜笨拙地松开了手。两人就这么呆滞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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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年后
第一次记录:
……
“陈土一,你在吗?”安淼淼敲着楼上陈土一“基地”的门,没有回应。
安淼淼有些不知所措。完成工作,拿取报酬,这是正常的,是交易规则和内容,是符合安淼淼对于“打工”这个概念的认知的。可陈土一为什么没来拿他的报酬,为什么他没有接自己的电话甚至连消息也不回?安淼淼不能理解,安淼淼害怕这里出现错误。
“你……我记得是陈土一的同学是吧?是来找陈土一吗?”阿正的声音突然从背后出现,安淼淼警觉地回头。
“他不在里面吗?”阿正敲了敲门。
“大概是,我敲了很久门。”安淼淼后退两步,始终与阿正保着一定的持距离。
“这样啊……”说着阿正用自己的那套钥匙打开了门。
“你,为什么会有这里的钥匙?”
“啊……因为以前我也住这里。”阿正无奈地挠挠头:“要进来坐会儿吗?”
“不用了,我只是找人。”安淼淼没有进去。
屋子里干净整洁,但陈土一和倪晴都不在这里。
“可能是出去玩了,你有什么事情需要我转达给他吗?”阿正边关门边问着安淼淼。出来时他手里多了一只文件袋。
“不用了,谢谢。”安淼淼当即转身走下楼梯。回到房间后,安淼淼又试着拨打了倪晴的电话: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强烈的不安感顿时注满了整个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