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圣殿骑士首席的身份,莉娅得以在圣城中买到一间住处。
虽然这五年间的征战让她没多少时间回家,但至少现在它可以派上用场。
比如,现在可以让冕下在这歇息。
不过,比起莉娅的兴高采烈,艾芙尼尔就没那么高兴了。
“这...怎么都不合适阿。”
原教皇冕下的双眉挤成麻花状,手提衣服,在镜子前驻足许久。
虽然不是在乎衣服款式的那种人,不过...就算是莉娅换下来的旧衣服,对她来说也太长了。
上衣像长袍一样,就是多了几个扣字。
下装更是离谱,就算把裤腿卷起四分之一,穿在身上也会接触地面。
裙子虽然合适...
但她是绝对不可能穿的。
否则的话,就只能任由过往树立起的光辉人设逐渐崩塌了吧。
要守住心灵的高地!
镜中那只浑身呈苍白颜色,被金黄发丝包裹着的毛球完全没有作为吉祥物的自觉。
“冕下,您好了吗?”
莉娅的声音从外屋传来。
“还没。”
无奈地长叹着,艾芙尼尔已经放弃纠正莉娅对自己的称呼了。
这小丫头还是第一次这么不听话。
她记忆中的莉娅可不是这个样子的!
那时的莉娅是个安静的孩子,只会躲在他身后,虽然神术修习的天赋不尽人意,但还是认真地观看她的教学。
直到坊间流出了传言:教皇冕下对自己的学生有别的心思。
于是,为了避嫌,阿弗里尔不得不把于他而言同女儿一般的莉娅送到圣殿骑士团修习。
不仅如此,就连与她见面,都刻意回避起来。
就在苏醒之前,她还在怀疑这小丫头是不是生了自己的气了。
现如今能这样正常地相处,艾芙尼尔甚至还有些高兴。
“有...更小的衣服吗?”
她拨开自己挡住视线的金色乱发,对镜中的自己仍是不太满意:“或者...你来帮帮我?”
艾芙尼尔还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在她看来,同为女孩子的莉娅当然能做这举手之劳的事。
不过,莉娅可还没完全接受教皇冕下的新身份。
“什、什么?!”
只见这位往日粗线条的圣殿骑士团的首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面颊,而反应过来对方的意思时时,又只剩下了庆幸和懊悔。
这太亵渎了!
教皇冕下与她而言,就是老师与父亲,就算变成女孩子,也是...母亲?
想到化名为艾芙尼尔的冕下现在的模样,她又摇了摇头。
那分明是一只软糯的金黄色毛球。
“好的,冕下,我要进來咯~”
声音中参杂了些异样的感情,不过,二人都没有察觉到罢了。
“不,等等...”
一股奇妙冲动突然涌现。
艾芙尼尔饿了。
身为不死族的她并未向安可询问如何进食。
刚刚莉娅亲手做的饭菜她也没尝出味道,而这就是问题所在。
学生的手艺怎么样,她这位导师最清楚。
明明应该像化学武器一样的东西,她放进嘴里却什么味也没有。
这时,就有了两个可能。
一是莉娅的厨艺进步到能吃的地步了。二是,不死族尝不到味道。
艾芙尼尔偏向后者。
“怎么了,冕下?”
莉娅担忧的声音伴随着食物般的香气穿透了房门。
那种感觉再次涌现而且愈发不可收拾。
在失去意识前,艾芙尼尔还是成功锁上了门。
“冕、冕下?!”
...
——
...
圣城,大教堂中。
安德森和莉娅单膝跪地,仰头望着艾芙尼尔,那深沉又期许的眼神看得她有些不自在。
隐藏在金色乱发下的翡翠色眼眸中红色微光更盛。
那是作为不死者重生的副作用。
不仅肤色惨白,就连以往和蔼的视线都因红光而出现了些许凶狠。
少女双手上缠绕的纱布中不断渗出鲜血。
昨天的最后,虽然她成功锁上了门,但却无法控制失去意识的自己对墙壁的抓挠,这才弄成了这个样子。
因为这些事,她最终还是没选好自己的衣物。
最终只能让莉娅帮忙,草草裁剪好尺寸后,才赶上了今天的会面。
她深吸口气,缓缓说着:“这不是你们的错,是我的失职。”
如果连复活后种族都原始捕食冲动都没法控制,她还算什么圣人?
甚至于差点对自己的学生出手。
那是她不能接受的事。
所以,她又破天荒地麻烦了安可,把这位刚回到领地,还没好好休息的吸血鬼领主叫了出来。
此时安可靠在银棺旁,不知在想些什么。
“对不起。”
一改往常轻佻的态度,安可目光闪烁,低下了头。
她手中端着不知哪里拿出的水晶酒杯,细细品尝着,目光与艾芙尼尔的视线交汇,眼底泛着意味不明的眸光:“阿尔,对不起。”
嘴中喊着艾芙尼尔的昵称,安可没有继续说下去。
她确实不知道变为不死族会因为本能失去意识这件事。
她从来都没有转化过眷属的经历,仪式间的配合更是一概不知。
安可只知道自己的挚友还有一线生机,才拼着被教廷其他人发现的代价来这里帮安德森的忙。
“我没有怪你,安可。”
艾芙尼尔摇头,转而看向莉娅:“不过,能不能帮个忙,就是...你懂!”
她害怕自己又再次抑制不住冲动,但是又因为昨天的事有些尴尬。
“你接着说~”
安可眯起眼睛。
有些事不亲自说出口的话,心里的疙瘩可解不开。
“这几天,跟我们一起行动吧,我怕我控制不住自己...”
艾芙尼尔憋红了脸,因为皮肤本就因为复活的缘故变得惨白,这下在场的所有人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了。
她可算放下身段了,因为不想伤害自己最亲近的学生。
“好啊~”
安可点了点头。
死要面子活受罪这件事,她可明白的多。毕竟那时可被阿弗里尔耍的团团转。
“谢谢。”
一小声答谢通过神术传进了她的耳朵。
随后,女神的祝福便遍布了全殿。
因为“祝福”的本质是增益魔法,所以不论对象是谁都会无差别地赠予,就连安可也是如此。
本来这算是“祷告演出”的一个漏洞,后来却被教众单方面解释为“女神视众生平等”给揭过。
所以安可能享受到祝福,安德森和莉娅也没有过任何怀疑。
“安德森,知情者共有多少人?”
教皇变成了小女孩这种事情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让更多人知晓。
——原教皇,阿弗里尔,现圣女,艾芙尼尔是这样认为的。
据安德森所说,刺杀她的刺客在得手后,立刻就被赶来的卫兵拿下,但是却在拷问时自尽了。
所以教皇死亡的消息并没有传出去。
在外界,人们只知道教皇遇刺却不知道教皇现在情况如何。
也就是说,只要教廷发布声明,很轻易就能统一口径。
比如“教皇遇刺,无恙,但为了教皇的安全,暂置于秘密保护之下,此期间,其事务由xxx全权代理”之类的通告,这样就能迅速稳定教皇死亡的传言带来的波澜,同时还不需要阿弗里尔亲自出面。
她可不想让自己辛苦几十年时间打造的形象被自己破坏。
所以,只需要以这副模样应付好手下的九大主教就好。
应付九个人,总比应付无数教众要简单得多。
这就是艾芙尼尔的想法。
现在的自己无法继续扮演“教皇”,那么就暂时将“教皇”隐藏起来。
退一万步说,就算刺客通过某种秘法将教皇已死的消息送回,其幕后主使也无法将这条消息公之于众。
或者说,只要那个人这么做,反而会暴露他的主使身份。
阿弗里尔独自站在女神像前,双手捧着银十字,垂着头,轻闭着眼,静静地祷告。
向女神祈祷是她作为教皇的必做功课,即便她并没有信仰。
烛光在足边摇曳,金色的发丝有如轻风拂过一般,静静飘舞。惨白的肌膚与辉光和着,有一种怪异的美感。
安静里礼堂里只能听到礼堂外细雨微风的窸窣。
渐渐的,女神像下圣光浮现,如水中泡沫一般漂浮而起,然后消散。
空灵的清吟化作淡淡光点微芒投下,给在场的所有人带来温暖和祝福,有如将全身的污秽和疲累全部洗涤干净了一般,分外舒适。
这并非是那种冒牌的神赐,而是真正来自女神的恩典。
就连安可这个吸血鬼都没有任何排斥感。
安德森和莉娅默不作声地站在台阶下,望着女神像之下的阿弗里尔,几乎挪不开视线。
这就是“女神的祝福”,是生命和光明女神对众生的赠予和庇佑,从古至今,只有教皇冕下才能引发女神的奇迹,这也是冕下被称为“女神的代行者”,无数人所敬仰追随的一大原因所在。
此时的阿弗里尔就如同女神降临凡尘一般,仅仅只是看着,便自内心涌出纯洁、神圣、庄严而肃穆的感觉。
毫无疑问,这就是他们的冕下,哪怕冕下变成了不死者,她的信仰、她的虔诚,仍旧被女神所关注,女神从不会抛弃她,她永远都是女神所眷顾的宠儿。
“愿光明与我同在……”
他们情不自禁地单膝下跪,向着眼前所见神圣的一幕,握着银十字,在心底默念。
——然而,阿弗里尔此刻心底却在想着其他事情。
她尤其不喜欢祷告,因为说穿了,所谓祈祷和女神恩惠不过就是一个谎言和骗局。
事实上,哪有什么“女神的祝福”,这一切都只不过是阿弗里尔自导自演的。
上一任教皇死得突然,她被推上位时,什么都不懂。
祷告就是做个样子。
阿弗里尔这个无神论者并不存在什么信仰一说,理所当然的,所谓“祈祷”也就是装模作样,摆出一副教皇该有的样子。
没有信仰,怎么可能会获得女神的青睐,更别提女神降下祝福这种事情。
至于各种各样的“奇迹”、“神恩”,单纯只是阿弗里尔为了“节目演出效果”,为了让自己看上去更像一个教皇,自己编排的特效罢了。
既不需要灯光师也不需要道具,所谓魔法,就是这么方便的东西。
阿弗里尔只需要在心底沟通元素,轻易就能办到,比如如羽毛般飘舞的发丝其实是受到风系魔法的影响,“女神的祝福”则是圣光魔法与驱散魔法、增幅魔法、祝福魔法结合的产物。
在此之上,再进行一次“包装”,用术式结界抹去这些魔法痕迹,便没有人能看出端倪。
每一次演戏都很累,表情绝对不能出错,魔法的控制更是要精确无比,除此之外,还要摆出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接受教众们的崇拜,对阿弗里尔来说,这真的不算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这样的独台戏原本只是阿弗里尔的一次兴致之作,后来被在场的教众越传越离谱,什么乱七八糟的说法都冒了出来,阿弗里尔眼看不妙,于是随口编了一个谎言。
她也曾一度想要坦白,但每每看到无数人望向她的目光,她又说不出口,最后只能继续演下去。
可阿弗里尔当时真没承想,自己这一演就是好几十年。
阿弗里尔在心底深深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