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浮在月球上方的月光王座如同死去的城市一样寂静，更确切地说，它就像是一座由金属墓碑构成的死城。在漫长的时光中，月光王座被来自宇宙的陨石击中了一次又一次，曾经她的近防炮还能够应对，然而弹药总有耗尽时。
昔日整洁恢弘的白色船体此刻早已分崩离析，坑坑洼洼的外壳布满了裂缝和斑驳的痕迹像是一个老妇的皱纹，她背靠着月球和深邃的无垠宇宙，整日面对蔚蓝色的地球。崩解下的漆白碎片散落在月光王座的周围，如同滴下的眼泪在寒冷虚空下化为了冰晶。
在船体上，那个巨大的逐火之蛾标志也褪了色，只能够根据其在舰船外壳留下的痕迹来推断，那曾是逐火之蛾的标志，而标志下的舰名早已消失无踪。
船舱窗户上的玻璃已经褪去了透明的光泽，取而代之的是灰尘和裂痕，它们仿佛是岁月的年轮。控制室和走廊沉寂在黑暗中，舰长统筹一切的控制台也四分五裂。
透过玻璃外，是两艘陌生的舰船，外形扁平而富有棱角，它们的设计风格与月光王座完全不同，似乎极其注重实用主义。它们的设计没有多余的装饰和喷漆，也不考虑视觉美学。这样的造型使得它们的船壳简单廉价。
工程船的引擎喷出离子烈焰，分布在舰体四周的小喷嘴也时不时冒出白色的蒸气，那是工程舰在调整姿态，试图让自己和月光王座保持同一水平和朝向，一艘在左，一艘在右。
船身侧边的扫描仪放出了蓝色的波形光线，蓝色的栅栏波形线缓缓扫过整艘废船：从船头的指挥室，到船尾的引擎室。
当工程船完成了对月光王座的初步解析和建模之后，它们缓缓打开自己的船舱，密集的无人机群蜂拥而出，长蛇似的无人机群从废船的缺口突入。
无人机们各自散落在月光王座的各个结构连接处，样子不由得让人想起栖息在麦秆上的蝗虫。当所有的单位就绪后，在工程船的同步指挥下，无人机的腹部顿时发出炙热的切割激光。
气化的物质化作白烟从切割处冒出。月光王座就这么被精准地手术拆分了：指挥模块、船员模块、动力模块、武器模块......
拆分的部分被工程船的机械臂抓取，随后运往宇宙中一处不远的地方。
那是比月光王座号还要巨大几倍的太空舰。不同于1号工业舰的保守长度，687米的长度和两座技术成熟的核聚变反应堆让3号工业舰拥有向太阳系边缘进发的能力。
它暗银色的船体上同样没有任何装饰性设计，但它并非让无法产生视觉效果，而是其登峰造极的实用主义设计，会自然而然地让人独属于工业机械的冰冷无情。
流线型的金属船身上各自平铺着菱形墨色碳纤维外层，光滑的外形棱角分明而严苛对称，并且没有任何玻璃窗以及多余的开口。这些元素无时无刻不在突出设计者对秩序和规范的追求。
四个巨型引擎分布在船身的四个角落，中央没有布置任何突出建筑，包括平常舰船应有的舰岛。宏大的船体和引擎喷涌而出的离子洪流则彰显了作为巨型太空舰的压倒性力量。
如果说平常人面对月光王座能够点燃心中对文明的自豪、尊敬感，那么面对这艘工业舰他将感受到的只有令人窒息的畏惧感和压迫感。究其原因，是因为设计者完全从工业角度设计的这一艘舰船。
工业生产是一种对人类行为的规范和秩序化，源于工业生产的美术风格更是处处表达了对人性的规范和限制。而作为设计者的秦肃是一个人工智能，没有人的人性能够为他所规范。
所以秦肃的规范，只能够是对自己人性的规范。
......
倾斜着30°的离子引擎逐渐减小推力，巨型工业舰从太空缓缓降入大气层，透过迷雾似的风沙，舰船上搭载的光学传感器甚至看见了地面上剧烈而焦灼的战火。蚂蚁大小的机械单位和崩坏兽在互相倾轧间摧毁对方，或被对方终结。
战争在崩坏兽出现那一刻就转入了常态化，如今已经持续打了十几年的高烈度战争。秦肃在发展，崩坏兽也在进步。首先是它们的智慧正在逐渐提升，当崩坏兽初次出现在火星时，秦肃就已经发现了这一点。
但最令他感到担心的时，崩坏兽的进化正在迭代。单单从它们的外形上已经可以证明这一点了，因为崩坏兽族群的样貌开始变得异种化，进而是能力的多样化。无论是战前里的各项传感器的情报，还是战后对崩坏兽尸体的收集，秦肃都能发现许多种从未见过的崩坏兽。
这意味着崩坏兽们正在战场中进化，试图利用物竞天择的法则挑选出最有利于战争的种族、形态、能力。
秦肃不知道这种现象是不是对火星无法出现律者的补充。根据以往的经验，律者核心需要人类作为载体才会出现。其次以目前火星的崩坏能浓度也不可能出现律者——虽然这一点非常反直觉。
文明只要发展就会产生崩坏能，都已经制造出了几艘太空巨舰，难道比不上蜗居在地球的前文明？
没错，但这反而是机械的高效性所在。
用来衡量人类文明的不可能只有工业能力、军事能力和科研能力，还要包括美术、音乐、人类生活水平等等指标。
这一点以当今的美国为例，2023年初至今美国财政支出各项占比为：23%社会保障、28%公共卫生、13%国防、13%收入保障、11%利息支出，剩下12%为各类杂项，暂且不表。而2022年，美国的GDP为25.04万亿，世界GDP总量为101.6万亿。
单单从这一点就足以理解原因了。
今日火星天气晴朗，乌托邦平原倒是没有沙暴的存在，而侦察卫星也得以全方位观察战场态势，也因此发现了朝工业舰奔袭的飞行崩坏兽群。
此时防御系统开始有了动作，点防御炮台从各个方向的圆筒状结构中伸出，35mm口径的旋转电磁机炮吐出连贯的金属音符，高速飞行的弹丸让它们各自织成了一片致密的防空弹幕，崩坏兽甚至没能靠近太空舰就纷纷被击落。
当工业舰进入地面防空系统的有效射高范围时，舰船的点防御系统就更为轻松了。也因此太空舰没有花费额外的弹药就降落在了地表的停靠站旁，四座引擎随即停止工作，工业舰缓缓打开一道大型舱门，降下斜坡。
因为月光王座的各模块体积较大，没有办法将其拖运到专门的场地进行拆解工作，所以对月光王座各个模块的进一步拆解只能在工业舰的内部进行。
只不过工业舰内部的空间充足，能够放下许多大型设备，也足以支持对月光王座的拆解工作，当然并不是要把月光王座拆成一滩废铁，那秦肃还逆向什么科技。他只不过是先要把各个模块无用的部分拆除，例如船壳等等，然后再将各个模块运输到专门的研究设施。
“如今已经算是第十五个火星年了。”他忽然有些感慨地想。
当工业舰驶入大气层时，他的时钟程序就已经在年单位上指向了15，也就是28个地球年。
“这也许就是逐火之蛾给我的新年礼物吧。”
如果秦肃有表情的话，也许他会莞尔一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