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切皆是黑暗,只有风轻拂而过的呼吸。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来到歌舞大剧院!”主持人自黑暗中渡步而出,蓝色的光晕在他的脚下如绽放的花,“翻开历史,你们可以看到我们亚斯兰的过往,百余年前的我们在辉煌中度过,也在泥潭中挣扎。残酷的战争,艰苦的年代已经离我们而去但却绝不遥远。战争在我们的心灵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创疤。我们的胜利摧毁了压迫,剥削我们的智明国度,建立了全新的、属于我们的,亚斯兰!”
“大声的告诉我,她的名字是什么?”
“智渊!智渊!”
“亚斯兰·智渊·第一帝国万岁!”
“亚斯兰·智渊·第一帝国万岁!”
……
主持人张开双臂站在半空中,享受着来自民众的欢呼,他的下方万人欢腾,骄傲的大笑着,仿佛拥有全世界。
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失败的人会被埋没在历史的尘埃之中,接下来请欣赏歌舞剧——狐者。
(二)
舞台上不知何时摆上了一些大型乐器,黑衣人们依次进场,他们静静地站着,坐着,宽毡檐帽给他们的脸带上了阴影,没有情绪,没有表情,相顾无言。
灯光消散,歌舞大剧院又重归于黑暗,无人喧哗,寂静无声,只有风轻拂,他们在等待,等待“枪响的那一刻”。
黑狐要塞此时已经进入了一级战备状态,所有外出巡逻的舰队已经返航,侦察飞行器外放万里,干扰空间御防来敌。
要塞忠诚的执行着中央的命令,死战,绝不后退半步。上千艘战舰环绕要塞,试图将要塞围城铁桶,奈何屋漏偏逢连夜雨,本来就战备不多的要塞被国度中央搜刮了一遍,又被抽掉了一支舰队,要塞战力大打折扣,后方的补给线几乎没用,让本就处境艰难的要塞更是雪上加霜。
要塞很大,控制室却很小,面积只有不到五十平方米,但这里却是整个要塞的大脑,能单独呆在这里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统帅,黑狐要塞的最高指挥官。
整个控制室荧光闪动,站在这里的人会感受到,仿佛置身于生命灿烂的洋底一样。还是很暗,与世隔绝,有冷意栖身,透着孤独。
这些浮游的光点忽然间急速涌动,像混乱的虫群,被惊恐搅到,但又好像盛大的舞会。无形的磁场将这些光点明牵引、汇聚,形成荧光触屏。
统帅看着眼前的由光点构成的军需官,点头致意。
军需官恭敬地行礼,说道:“统帅,按照您的命令,所有战舰已经回防,总计一千二百三十四艘,参战人员十万八千名。已经整装完毕,随时可以出战!”
黑狐要塞统帅——达尔,点头说道:“嗯,战争已经到来无人可以阻止,我们是国度的第一防线,宁死不退。”
“我与将士们共存亡!”
军区官神色动容,右手按住胸膛,左手背在尾椎骨后面,行了一个古典军礼:“明白!为了国度,宁死不退!”
达尔看着军需官,问道:“留给我们准备的时间不多了,将士们的遗书都发出去了吗?”
军需官道:“已经尽数发出,无纰漏。”
“好,退下吧。”
“是。”
荧光在达尔身后汇聚成一张太师椅,他缓缓的坐下,看着眼前的要塞防务图无奈的叹了一口气。他的手边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杯酒,艳色的酒如鲜血般翻腾,小呡一口,浓烈的血腥味直冲脑门,而后是一股强烈的辛辣,酒液流经咽喉,仿佛都在燃烧。他不是很喜欢这种酒,味道太重,太过辛辣,喝完后口腔会有些许艰涩,但这种酒却可以壮胆,喝完就像打了鸡血,一腔热血,一勇无前,生死淡忘。将士们出征前都是要喝上一杯的。
他拉开了一张星图,这是智明国度的宇宙疆域图,尽管它的疆域没有触及整个亚尔撒斯星系,但仍旧将亚斯兰人所能触及到的宇宙疆土描绘出来,细致万分。透过疆域图可以清晰地看到亚斯兰人掌握的宇宙疆土已经囊括了整个星系,甚至还在向外扩张。向外扩张的疆土很大一部分都是由“凡冈”掌握的。
看着这张星图,他渐渐的出了神。他想着,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呆了多久,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再也没有迈出过这里一步了。“嗯……忘了。”忽然间就有点想看看星空,虽然这里的全息光点可以模拟星空,但却不是真的,假的永远都是假的,无论多么真实都无法与现实比拟。
“呼,”达尔喝了半杯酒,长长的出了一口气,轻声的问道,“有空吗,欣儿?”
“我在。”他的身后,一名穿着白色礼服的女孩徐徐的落下,她有着亚斯兰人最美的肤色,及腰的青丝轻轻飞舞,脚尖触地,宛如蜻蜓点水,引起阵阵涟漪。
达尔微笑着问道:“我亲爱的姑娘,现在忙吗?”
面对她达尔的心里总是无法平静,会痛会悲伤,就像海浪拍打礁石,总有阵阵的悲鸣。
欣儿弓身行礼,回答道:“现在还不是特别忙,请问有什么吩咐吗?”
达尔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女孩,看到她的眼里数据流奔涌而过,看到了她的无情。忽然的,他笑了,笑得苦涩,笑得无奈,心口被蜂针狠狠地蛰了一下,无言的痛。
达尔说道:“其实也没什么,能让我再好好的看看你吗?”
欣儿回答道:“可以的,统帅。”
达尔就这样看着她,静静的,也不说话,也不动作,或许在别人看来这只是一场平淡的对视,但又有多少人知道他的心里满是被风刮伤的柔情?其实他心里很清楚,无论自己怎么看眼前的女孩她都再也回不来了,她的躯体埋葬在了故乡,他的情断在了伊本革娜。
“我会为你报仇的,等我带你回去。”达尔站了起来,伸手去抚摸她的脸颊,他的手穿过了荧光虚像,没有触感,只有荧光在缠绕,“如果我回不去了,就去陪你!”
世界欠我一个你,我欠你一场婚礼,待花开之时,无论天涯海角,我去陪你。
(三)
演奏者们已经完成了试音,即便是试音也是舞台演出的重要环节,能够很好的体现演奏者们对曲目的真诚和敬畏,因为从登上舞台的那一刻起,戏就开始了,战争即将到来。
唢呐手首吹出一段长音,划破了这一片寂静。宇宙的呼啸声瞬间充斥整个剧院,唢呐声如丛林中猛虎锁定猎物,气息低沉蓄势待发;宛如响天彻地的龙吟,高昂威武。整个世界仿佛都在颤抖,为这场即将到来的悲剧而哭泣。
小行星带的平静被空间震荡打破了,这一处空间如同雨点入湖般激起了阵阵涟漪,这是战舰在即速行驶的状态下才能产生的现象,因为能量级不够,所以无法对空间产生塌缩和折叠。一道道刺眼的光芒仿佛幽灵睁开了他的眼,刺破黑暗照亮天穹。
“空间异动检测完毕,共发现一千三百二十八处空间异动,敌方舰队规模预计超过两千艘。”欣儿拉出一张巨大的军用星空测绘图向达尔汇报情况,“统帅,请尽快下达命令。”
达尔戴上象征统帅身份的军帽,点头下令:“全军听令,敌方出现在我们视野的时候,开火。”
“收到命令!为了国度,为了我们的荣耀,誓死捍卫战线、捍卫要塞,绝不后退半步。黑狐——万胜!”
当第一道刺眼的光芒划破星空,小行星带的寂静就已经不复存在了。它们升起,带着万丈光芒,在这黑暗的宇宙中行进,如同一群幽灵。
控制室变换成全息战场投影,达尔行走其间,只见小行星带外围红点密布。他挥手放大了红点区,“凡冈”的舰队绵延千里,气势恢弘,军荣鼎盛。
黑狐要塞的所有战舰早已整装完毕,炮口调转,发射井拉开,“第一轮全弹发射,预备。放!”伴随着舰身轻微的震动,数以万计的炮弹化成了暴雨飞跃小行星带。
与此同时,要塞指挥大厅沙盘上能看见的敌方战舰数量断崖式下跌,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外设千里的侦查器在一瞬间就被拔除了大部份,现在的要塞就像一位近视六百多度的患者,形如盲人 ,整个要塞指挥大厅沉默了十几秒,所有人的后背都被汗水浸透了,沉默 如所料般到来的轰炸打破。
“凡冈”舰队射出万千光束,熔毁了一大片小行星带连同飞驰而来的炮火。黑狐舰队请对“凡冈”舰队造成了少量的杀伤。进入小行星带后双方才算真正的交锋。
要塞防线扛住了“凡冈”舰队的第一波轰炸,国度西大门的战争也正式是打响了。战线拉长千里,反物质导弹和高频激光炮将沿途的陨石湮灭,消饵了的护甲,撕开战舰的模块,双方的军队都饱受炮火的洗礼。在星空的战场上受创的战舰是难以修复的,一旦打完了弹药或无法脱离战场也就只能等死,还有一个选择,那就是冲锋,自杀的冲锋,用自己的生命企图在对方的防线上撕开一道口子。
战争很快就进入了僵持阶段。控制室里达尔置身于全息投影之中,他看着战场如神明俯瞰世间,这场战争打的很惨烈,他左上角的数字一直在下跌代表着每时每刻都有将士在炮火中丧生,但这是他不得不面对的。他认为自己首先是名军人,其次才是统帅,他要忠诚的是这个国家。
在短时间内战况是不会有改变的,双方都在拼消耗,达尔很清楚这场战争黑狐要塞从一开始就输了,不仅输在军备上,更输在人心,军心可用却无人支持,便无用了。黑狐要塞是国度军事防御系统中的孤儿,高悬于西部边陲,一直坚守却上不了台面。因为他们要面对的是肮脏的,卑怯的,奸诈的“凡冈人”,与这些人近距离相处或者接触都有失他们的身份和文明的准则。
忽然间一道绚丽的火光闪烁,很盛大,很悲壮,它在敌方密集的炮火中化成了一堆碎片。它是要塞的王级战舰——狐尾者,战毁。狐尾者的战毁于守军的士气而言无疑是很大的打击。
狐尾者战毁了,达尔的心不由得颤抖了一下,神情满是无奈与落默。
“欣儿,有酒吗?”
“没有统帅,您处于战争状态饮酒是不被允许的。”
“唉,就不能放宽一下吗?我们都快要死了,连个烂醉机会都不给。”
“……您说的对,但还是很抱歉,因为酒水已经在战前分发完了,我们是没有机会回去庆祝的。
“我们已经上穷水尽了,统帅。”
“呵,是吗?那可真的太好了。”
“其实还有一个选择,您可以撤退的,以旗舰的速度,凡冈的人是追不上你的,成功的几率还是很大的。”欣儿犹豫了一下说道。
达尔听后皱了眉头:“你是在让劝我逃跑吗?呵,逃,又能逃到哪里去?左右都是个死,我不想当逃兵。”
“可是根据撤退人员价值评估,您撤退的价值是最大的……”欣儿还未说完就被达尔喝斥了:
“够了,这些话我当你没说过。还有别用你的算法来评估人的价值,在这里最有价值的人不是我,是顶在我前面的将士们。你应该清楚你的职责是什么,我是一名统帅,但在统帅之前,我是一名军人,我应该履行身为一名军人的职责。以命令为天职,定死不退。”
这一次欣儿沉默了。
(四)
剧院里唢呐声骤然沉顿了,这片空间只剩它的回声,如悲泣的鸟鸣,回声的行进很短暂,在中途被突袭而来的惊恐声打断了,让人心里不由的紧张,情绪在惊恐中发酵,高潮即将到来。
整个战场都被剧烈的空间波动扰动了,湮灭射线也被震荡弯曲,偏射到空间扰动处,仿佛泥牛入海,不起一丝波澜。顷刻间庞大的战舰群抵达战场,中阵是一艘巨大的战舰,它的炮火碾压一切,它的身躯宛若山岳,它的身旁是千军万马。
达尔倒吸了一口凉气,身为统帅他当然听过它的大名,霸主级战舰,泰坦。
即便他早预料到敌方会有重装火力支援,但却没想到支援的会是一支泰坦舰队。
他觉得自己今生有幸了,能死在泰坦的炮火下是对他的尊重,也是对智明国度的嘲讽。要塞的火力防御系统固然强悍,可是在泰坦的这种超重型战舰面前有如孩童般脆弱,这时候他看到了另一个战术集群,这种在国度军事战争教程上早已被删除的战术——蜂巢。以自杀式轰炸而闻名。
在“凡冈”支援舰队的强大火力掩护下 ,蜂巢战术集群冲锋了,如同沙尘暴般扑面而来。本就举步维艰的黑狐军见到敌方等来了支援士气一下子跌到了谷底,直让人心生绝望。要塞舰队迅速抽调了战斗编队组成防线,企图阻挡蜂巢的前进,由于敌方强力的火力掩护防线收效甚微,很快便被全面击垮了。蜂巢集群侵入,在要塞舰队的防线上撕开一道巨大的缺口,战争胜利的天平彻底倾向了“凡冈”。
管风琴演奏出悲泣的曲,唢呐声再次回响,这是亚斯蓝著名音乐大师傅恒的成名之作《背弃的城》,这部曲透露着视死如归的的情感。
无尽的火花在黑狐军中绽放,绚丽了一片星空。达尔眼神呆滞,魂不守舍,他的心很痛,但又很无奈,他知道自己什么都改变不了,只能和跟随着自己的将士们葬身于这处星空之中,永远长眠。
控制室里警报声迭起,红光闪烁,脚下就像地震般轰动,远处的泰坦不断的向要塞倾射炮火,它那威武的舰首歼星炮正在蓄能,刺眼的红光迸射。
在死亡的前一刻达尔很平静,坐在座椅上,呼唤道:“欣儿,在吗?”
她轻轻地落在他的身后,抚摸着他的额头,说道:“在呢,将军,你有何吩咐?”
他说:“这场战争已经结束了,太累了,真的是太累了,终于可以放松了。
“能给我唱首歌吗,亲爱的。”
“好,”她微笑着哼起了小调,走过去,伸手搭住他的肩膀,轻轻地将自己的额头抵住他的额头,两人鼻翼相触。
阿塔斯落在亚斯蓝语中被译作高山的草原。阿塔斯落,那里是他的故乡,生在那里,长在那里。他深深的记得自己的曾爷爷为什么要给这样一个地方取这样的一个名字,他生长的地方应该像高山的草原一样纯净,那里也确实是一片草原。有山,雪白的山峰连绵一片远远看去就好像一条白龙俯卧,常有风从山上吹下来,大多数时候是微风,抚过草原的时候会带起草原的气味,风中还不时挟带着很白很细的飘飞的絮,像羊毛。清清的河水闪烁着粼粼波光。他看见了,一切都是故乡的模样,阿塔斯落的风在他心中游荡。
《阿塔斯落的风》,这是他记忆深处歌谣。
她的双手环住他的脖子,两人的眼泪在眼眶里打滚,终究是不争气的落下来,深深的融入在一起。
“嗨,我们又见面了。”
“不是说了嘛,以后别来烦我。”
“可是我愿意呀……”
……
“嘿嘿,你等着,我一定会把你娶回家的!”
“是吗?那你要加油,我可是很难追的。”
……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是答应了等我回来吗?等我回来娶你吗?!我回来了,我回来了,别离开我呀……”他抱着她泣不成声,火焰都烧到了身上,不知痛处,那些扎在她身上的刺像是扎在他的心里,“砰”的一声,碎了一地。
他很后悔为什么他不能早点娶她,偏偏要等自己学成归来?当初的自己能够勇敢一点,结果会不会不一样呢?他不知道,以前的自己年少无为,现在学有所成,可她却不在了,这繁华世间与我而言还有什么意义呢?自己的种种过错虽是遗憾,也是倔强的不甘。歼星炮蓄能完毕,剧烈的红光射出,腥红的光线摧枯拉朽般的轰穿整座要塞。黑狐要塞开始解体。
剧烈的爆炸波及到了控制室,冲击波将墙壁震荡塌陷,烈火冲裂着阀门,如狂怒的雄狮撕杀而进。他们深深的拥抱在一起,深深的吻在一起,纠缠着,释放着他们错过的恋情,他们仿佛融在一起,他们又在烈火中消散。
“若有来世,我娶你为妻。”“好,我等你。”
智明新恒二百四十八年,于亚尔撒斯行星带,黑狐要塞遭遇“凡冈”舰队袭击,坚守近三小时,不敌,无一人退。战毁星舰一千二百三十四艘,十万八千名将士壮烈牺牲。向英雄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