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出现了，蓝色方框。
“……”
诺尔开始对这个现象感到熟悉了。
他盯着那几行文字，又思索了片刻，确认自己没有漏掉任何信息。
“…被预订的终局，请勿提前干预…剧本？”
随后，诺尔把其中两行字又念了一遍。
这两行字他都可以看懂，可连在一起所要表达的意思却很生涩。
但好在这些信息不难理解。
“把我们丢进冰天雪地的是它，让我们直面恶之种和奥库斯的也是它…现在到了这片森林，它忽然叫我们老实点别乱行动，静静看着？”
说到最后，诺尔有些疑惑的摇了两下头。
抬眼，视线越过那些浮空的字，投向头顶那些微微发光的藤蔓。
…
终局，谁订的局？上面写的那个所谓的‘伪神’？
“……”
这两个问题在诺尔脑子里翻滚了几遍，没说出口，但他知道莉莉丝肯定也想到了。
“呼——呼…咔。”
握剑柄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然后他往后撤了一步，背靠上巨树光滑的树干，顺着树皮滑坐下来。
“任务让我们等‘那场雨’，还让在这儿待满七天，那就等它。”
他也学着莉莉丝，把自己的剑放在一旁，抬头看向站在光斑与阴影交界处的莉莉丝，嘴角扯出了一个带着疲惫却没有半点退缩的淡淡弧度。
“上面写着‘守护者已知晓了你的到来’，但没说我们是对方的敌人，对方既没动手，也没赶人…那么说明在‘那场雨’到来之前，我们就是安全的。”
…
哟，这诺尔小少爷…这没鉴识眼，只动脑子就能推断出来这些信息？
阔以，长进挺大。
…
“…大致上如此。”
此时，莉莉丝闭着眼，只淡淡的开口。
“只不过，我们不能在这里等，还需要前进，抵达该到的地方。”
片刻后，她终于睁眼，碧色瞳孔里映着漫天浮动的银绿光点，没半点波澜。
剑圣的感知早铺满了整片星眠之森，她听见了诺尔刚才听见的一切，也听见了诺尔没听见的。
…
有视线。
来自精灵们的视线。
视线有很多，他们在观察这里，耳朵在倾听自己与诺尔呼吸的频率。
精灵族存在的森林，悄无声息之间突然冒出两个陌生人类，这应该足够引起他们的警觉了。
只是不知道，提示中的那个‘守护者’到底是不是精灵，它又究竟在这片森林里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现在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个地方绝对不仅仅只是精灵族的驻地这么简单。
掩埋在这里的‘真相’，又究竟会是什么？
…
“沙…”
莉莉丝往前迈了半步，垂下来的发光藤蔓触到她身侧，极轻地荡开。
“总之，只需要记住，我们是来问问题的…走吧，诺尔。”
她没回头，只小声说了句话，声音恰好能钻进诺尔的耳朵，卡在风与叶的间隙里传不远。
“沙…沙沙…沙…”
紧接着，莉莉丝开始往前走。
“——————”
那些从树冠垂下的发光藤蔓，在她经过时总往两侧让开些许，幅度小得像错觉，分不清是被剑圣的气场拨开的，还是它们自己退去的。
“……”
诺尔跟在莉莉丝身后，脚步放得很轻，剑柄攥得死紧却始终没出鞘。
他也感觉到了，周围…不确定是哪里，总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瞅着他们。
…
…
————————
————
…
…
走着走着，莉莉丝忽然停下，蹲下身。
“呼————”
她将指尖悬在一片金色落叶的银线纹路上方，却没去碰。
冰蓝色的魔力于指尖闪过，转瞬间又收回。
“……”
诺尔站在莉莉丝的身后，默默看着她的动作。
…
“……”
所有落叶几乎都是一样的，但莉莉丝眼前的这一片略有不同。
在剑圣的感知中，这片叶子的银线部位残留着极淡的魔力，温度比血液要低，残光呈银绿色，和藤蔓上那些明灭的光点类似。
痕迹很新，边缘还没散，是不久前刚留下的。
逮住了，动作迅速且敏捷，还很能藏，是精灵没错。
…
“沙…沙…沙…”
确认之后，莉莉丝站起身，沿着那道断断续续的痕迹往前走。
这些痕迹总藏在落叶最厚的地方，隔几步才露那么一点点，像在引路，又像在试他们有没有耐心找下一处。
…
“在测试吗。”
莉莉丝忽然又开口，声音贴着风飘向诺尔。
“看来，他们在测试我们有没有耐心，直到满意了才肯给答案。”
“…咔。”
诺尔无声点了点头，指尖在剑柄上紧了紧。
他并不知道莉莉丝口中的‘他们’指的是谁，但至少诺尔听懂了周围确实有什么人存在，刚才感受到的视线不是错觉。
…
“沙…沙…”
继续走了许久，脚下的落叶在不知不觉间变了颜色，从金黄过渡到一种更柔和的银绿。
“————”
地面开始出现细密的苔藓，每踩一步都陷下浅浅的印子，靴底移开后，苔藓又缓缓弹回去，无声地抹掉他们留下的痕迹。
树干上的荧光脉动更亮，也更规律。
“……”
诺尔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那些树好像…在看他们？
这感觉…形容不出来，就像是这片森林本身，在用千万道安静的视线审视着两个闯入者的来意…
“……”
莉莉丝抬头往前看。
那道魔力残痕还在往深处延伸，直到一处藤蔓织得越来越密的网里去。
远处，那些藤蔓低垂成一道半透明的帘幕，帘幕后隐约露着一片被光裹着的开阔地。
“啪…啪…踏。”
莉莉丝走到帘幕前停住，没去伸手拨。
“————”
那藤蔓果然自动往两边分了半尺，刚好容一人通过。
她侧身进去，衣角扫过帘幕边缘，带起几点银绿光屑。
“————”
诺尔跟上，帘幕在他们身后无声合上，连一丝风都没漏出来。
…
“……”
莉莉丝的靴底踩在光毯上，无声无息。
“啪叽…啪叽…”
诺尔没莉莉丝那种落地无声的本事，即使脚步已经放的很轻了，但依然很有重量。
靴底陷进那层发光的苔藓里，将其踩的啪啪响。
…
下一秒，他看见了那个‘东西’。
…
那个东西…是从正前方一棵巨树的阴影里冒出来的。
“——咔！！”
诺尔瞳孔猛地一缩，握剑的手瞬间捏出了青筋。
那是一个类人的轮廓，但绝对不是人类。
银白色的发丝在空中散开又落下，于微光中流淌着明亮的光泽。
一枚小小的星叶挂在银发后侧，看上去被她当成了头饰，乍看之下极其惹眼。
不过，最扎眼的是那双耳朵…从鬓角斜斜拉长的尖削弧线，在光影里投下尖锐的剪影。
“————”
她动作轻的诡异，从树杈上跃下时几乎没有声音。
膝盖微屈，右手先着地，手指扣进苔藓里，稳住重心。
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斜切下来，正好打在她侧脸上，能看见睫毛投下的细碎影子。
“……”
她站直后，歪了歪头，耳朵尖微微颤动了一下。
瞳孔颜色很浅，在光线里几乎透明，但眼神很锐，此时正一脸好奇的盯着诺尔猛瞧。
…
精灵！
…
“精…精灵？！”
这个词，在诺尔的脑子和嘴里同时炸开！
大公府的一些书籍里，对这个词汇只有模糊的概念描述，学院图书馆里是一些书上则写着‘已于诺欧2000年前绝迹’的种族。
精灵族消失的具体原因不明，无任何记载。
可现在，一个会呼吸，甚至还在歪着头打量他的活生生的精灵，就站在几步之外。
…
“…？”
精灵少女的脸上的好奇瞬间凝固了，变成一种毫不掩饰的困惑。
她歪着头，那双碧眼眨了眨，似乎没听懂诺尔这个发音。
“……”
她甚至伸出手指，掏了掏自己尖尖的耳朵眼，仿佛是听力出了毛病。
“█……█？”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调上扬，带着明显的疑惑，甚至有一丝被冒犯的嫌弃。
“██████，█脸████亮██？”
…
？？？
…
“…？”
诺尔听得眉头直跳。
这少女的嗓音清脆，吐出来的音节却极其拗口，带着一种类似风铃撞击但又过于绵长的颤音。
若说她是精灵，那么她现在说的，应该就是古精灵语。
“…？？”
听不懂，每一个词都滑腻又古老，诺尔啥也听不懂，只能从精灵少女那不断瞟向他脸庞的眼神里，勉强判断她在议论自己。
…
“……”
他侧头看莉莉丝，想确认她是否听懂了这‘鸟语’。
然而…
“……”
莉莉丝的眉头也正微蹙着。
此时，她的内心正在进行一个考量，到底要不要用自己的F10剑术修炼出一个能听懂精灵语的技能来。
…
就在诺尔准备开口询问‘她说什么’的瞬间——！
“嗡——————————————”
一声来自颅骨深处的震鸣，在他耳边响起。
某种‘枷锁’被强行撬开的动静，自脑海深处传来。
紧接着，精灵少女那原本晦涩难懂的叽喳声，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精灵？这是什么奇怪的外号？还是你们人类那边新流行的…骂人话？”
…
【提示：‘守护者’暂时为你解开了名为‘语言’的枷锁】
…
说完这句话，精灵少女看向诺尔身后，银发上的星叶小花随着动作晃了晃，语气里满是控诉。
“埃文爷爷，他是不是脑子坏了？一开口就说我是什么‘精灵’。我是艾澜啊！昨天还帮你酿了露水酒的艾澜！”
…
“咳、咳…人类小子，在星眠森林，我们就是‘我们’，没有‘精灵’这个叫法。”
苍老的声音从开阔地另一侧那棵巨树后传来。
“…！”
诺尔转头。
一个身影从树后转出来，肩背不宽，身高只比诺尔略高半头，手里还拄着一张长弓。
银白的头发只剩下稀疏的一层，用一根褪色的绳在脑后扎了个小揪。
发尾枯黄分叉，脸上的纹路很深，从额头一路延伸到下颌，但在左眼到鬓角那一段，存在着一刀深刻的旧疤。
他的右耳完整，尖削如柳叶，左耳则从耳尖三分之二处齐根断掉…不知曾经历过什么。
…
老精灵‘埃文’从阴影中走出，缺了半边的耳朵微微抖动。
他眼神复杂地瞥了诺尔一眼，视线里出现了一种看着‘没见过世面的野蛮人’的无奈。
“所谓‘精灵’二字，那是你们人类学者为了显得有学问，给我们硬扣的帽子，几百年前就不用了。”
埃文声音沙哑，里面还带着点不耐烦。
“……”
说完，他顿了顿，上下打量了一下诺尔的那身霜咬披风，嗤笑一声。
“嗤…看来外面的人类不光忘了怎么酿酒，连基本的礼貌都丢了，见了个活物就大惊小怪，还乱扣名字…难怪‘王’说你们吵。”
…
“呃…？”
诺尔喉咙被一股莫名的情绪堵住了。
他看着艾澜那双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在那里面，对自己的只有看傻子一样的不解。
她不知道自己的种族在将来会消失。
她也不知道自己脚下的这片土地，在将来可能只是某处被黄沙淹没的废墟。
在她眼里，诺尔这个从‘外面’来的人，才是那个举止怪异，连基本常识都不懂的怪胎。
…
“…呃呃，不是外号。”
书上他所见过的那些资料，压的诺尔脸色有些苍白，只能艰难地从嘴里说出几个字。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这个少女理所当然的眼神一点点碾碎。
“帝国史书…记载，精灵族，在诺欧2000年前就突然消失了，有人推测，极大概率是…灭绝了。”
…
“灭绝？”
艾澜重复了一遍这个新词，然后皱起了那对好看的眉头。
“啪、啪！”
她转头看了看周围发光的树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泛着微光的指尖，最后甚至跺了跺脚，踩得苔藓微微凹陷。
“你看我像‘灭绝’了吗？”
她往前凑了一步，离诺尔更近了，近到诺尔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松木和星叶混合的清香。
艾澜伸出手指，几乎要戳到诺尔的额头，碧色的瞳孔里倒映着诺尔那张僵硬的脸。
“我每天要吃好几块蜜饼，喝露水酒，还要数好几百颗星叶的光点才能睡着。我‘灭绝’了，谁去数那些光点？”
说完，她收回手，抱起双臂，一脸没劲的表情，又恢复了那种叽叽喳喳的语调。
“你们人类真是奇怪…明明我就在这儿，亮得不能再亮了，你却非要说什么‘灭绝’，难道是因为我这身衣服太旧了？还是因为我的脸不够亮？”
…
“——！！”
说着说着，精灵艾澜忽然又兴奋起来，指着诺尔那头金发。
“对了！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呢！你脸怎么这么亮？红彤彤的，像烧起来的星叶！如果你不是‘灭绝’了的人类，那你是不是也能发光？让我看看你的后背——”
…
“艾澜——！”
老埃文终于听不下去了，低喝一声，手里的长弓往地上顿了顿，震落几片发光的苔藓。
“不得无礼！‘王’说了，他们是客人，不是给你看的新鲜玩意儿！”
说罢，他转头看向诺尔，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那种居高临下的疏离感。
“小子，别听她胡扯，什么灭绝不灭绝的，那是你们人类的时间线乱了，在我们这儿，日子还长着呢。至于你那头金发…”
埃文浑浊的眼睛扫过诺尔的脸和发梢，又看了看莉莉丝腰间的圣剑晨星，最后摇了摇头。
“确实亮得有点碍眼…不过既然‘王’说了无妨，那你们随意…先跟我来吧，‘王’在树下等着，但‘等’和‘见’是两回事。”
一边说着，埃文一边向藤蔓的深处走去…
“他等的是‘看够七天’的你，不是刚进门就懵的红脸小子。现在去，他懒得答你任何问题，直接把你种了当花肥也说不定…第七天再去，他兴许赏你一句‘答’。”
…
“emmmm…”
艾澜被爷爷喝止，不满地扁了扁嘴，但眼睛还是黏在诺尔脸上，小声嘟囔着什么。
“什么嘛…明明自己长得像快要熄灭的炭火，还说人家亮不亮的…人类真奇怪。”
但她还是乖乖地跟在了两人身后，一边走，一边时不时探出头，趁莉莉丝不注意，偷偷瞄一眼诺尔那张让她觉得‘亮得不可思议’的脸。
…
“……”
诺尔任由她看着，没有躲闪。
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在这个少女眼里，她自己是鲜活的，未来是漫长的，星叶是永远数不完的。
但在诺尔眼里，她每走一步，都是在迈向消失。
她不知道。
她甚至连‘灭绝’这个词的含义，都理解成了‘衣服旧了’或者‘脸不够亮’。
…
“……”
莉莉丝闭着眼，走在诺尔身侧，依旧沉默。
这里，会和‘灭族之夜’有关吗？
…
“呼…”
一声极轻的叹息，淹没在星眠之林的风声里。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