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诺尔扶着腰间的长剑钻出树巢，藤帘在他身后无声合拢。
光帘上的波纹荡了几圈，归于静止。
“……”
莉莉丝跟在诺尔身后，一言不发。
…
两人走着走着，森林已悄然入夜。
夜里的星眠之森，看起来和白天完全是两样东西。
白天的光是被那些巨树上的叶子筛过的，因此给人的感觉会很温柔，金里夹着银丝。
而夜里的光则是原生发出，藤蔓上的节疤，星叶的脉，以及苔藓的绒尖…连树皮裂隙里渗出的荧光都亮了一些。
…
“……”
诺尔的脚步停了停。
这片森林的景色是他从未见到过的，眼前的一切…总让他心底生出一种美丽且悲怆的倒数感，仿佛这里的生命正在消逝中发光。
“……”
莉莉丝也淡淡的看着那些光。
“嗡——————”
风穿过枝叶，不再沙沙，变成了极细的泛音，一声追着一声，越追越远，直到以为风停了，它又从更深处荡回来。
光蛾成群浮游在半空，翅翼扇动的频率与那风声恰好合拍…整片森林都踩在同一个韵律上。
…
“……”
只于此驻足了片刻，诺尔便将视线抽离，继续向前进。
“……”
莉莉丝跟上。
…
他沿着‘遗忘河’中游岔开的一道小溪继续走，靴底踩着发光的苔藓。
”啪叽。”
每一步陷下去，苔藓便柔顺地合拢。
溪水在暗处反而更亮，看似并非反射的月光，而是水底的石子自己在发光，一颗一颗，圆润而温吞，似无数沉于水中的小小星辰。
偶有光鱼摆尾而过，搅起的涟漪把那些小星光揉碎又拼好，拼好又揉碎。
…
两人走了一阵，溪流转了个弯，眼前豁开一片坡地。
坡上铺满了类似星叶的苗田，田中那些不知是作物还是植物的东西，只有巴掌高，叶片却神奇的呈现出完整的六角形。
银绿的脉络，在夜里亮得美轮美奂，一明一暗一明一暗，脉动般的节奏。
田埂乃是树根自然拱出来的垄，上面覆着一层会发光的薄薄苔衣，踩上去是软的，抬脚便弹回，不留印。
…
“……”
垄上坐着一个年轻的精灵，背对着诺尔。
银发松散地扎成一束，耳边别着一根细藤，藤上串着几颗干掉了的光莓壳。
穿着一身很朴素的褐色粗纺麻衣，配着些软革，衣服上没什么装饰，只偶尔两处绣着银线缠的星叶纹。
“嗒啦嗒啦、嗒…”
风一过，光点互撞，莓壳轻轻磕响，声音细脆。
他面前摆着一个小陶碗，碗里盛着清水，水面浮着一片星叶。
只见，他将一根手指悬在叶尖上方，不碰叶子，手指极慢地跟着叶片脉动的节奏晃，那叶片的光便跟着他指尖的摇摆流转，暗亮亮暗…
…
“…咔！”
诺尔脚步顿住，没注意靴底踩断一根枯藤。
‘咔嚓’一声，在静夜里格外清脆。
“……”
那精灵没回头，只是把手指抬了起来。
叶片的光暗了一下，算是知道了周围有别人到来。
“————”
光蛾群中分出一小股，绕过诺尔肩头，又散回空中。
…
“埃文哥哥让我守到祭典前。”
从背影来看…有些雌雄莫辨，但听声音是年轻男声，比艾澜要低沉一些。
他说话时，面前那片星叶的光跟着字句一颤一颤。
“外乡人，你顶着那张脸见过艾澜了吧，那个只知道看脸的丫头…是不是说你会发光？”
…
“…？”
诺尔走过去。
“……”
那精灵这才偏过头。
他的外表与艾澜同样俊美，但与她不同的是，他的脸上好似挂着一种淡淡的久远与清冷，带着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哀愁。
额发是深栗色，近似黑，却在光下一缕缕泛出暗铜的光泽，被一支素银发扣松松束在颈后。
在田间的光晕里，他的皮肤似乎被光浸透，呈一种近乎无瑕的苍白，又隐约透出一点点被风吹过的浅金。
眉骨之下的那双眼睛…有种奇特的异质，与人类存在着本质上的区别，瞳色是一种沉静的灰蓝。
脸廓线条收得很干净，下颌与鼻梁的弧度简直完美，脸上没有胡须，连唇上也不见半分粗粝。
他比诺尔高出至少一头有余，却因肩背挺直，骨节纤细，并不显得壮硕。
指节修长，左手无名指套着一枚木戒指，戒面嵌有一小片星叶，随动作偶尔闪一下，似辉映着水面的粼粼。
…
“诺尔。”
作为外来人，诺尔很礼貌的自报家门，但他没说‘德雷克’这一姓氏。
毕竟，按照他与莉莉丝两人刚才的推测，这里是诺欧2000年前。
在这个时间段，别说德雷克家，就连神圣卡利亚帝国的前身卡利亚王国都还没诞生。
“……”
莉莉丝则沉默，只是闭眼，站在诺尔身后对精灵微微颔首。
反正这精灵问的是诺尔，也没问她，她也懒得多说话。
…
“瑟兰。”
那个精灵收回手指，叶片的光‘叮’了一声，真的有一声类似晶体相击的轻轻脆响，一声之后稳下来。
“……”
他端起陶碗，把那片星叶捞出来，叶脉上沾着几点银光，似露水，又似鳞粉，顺着叶尖往下滑，滑到一半就散成光尘，飘回田里。
“我负责守这片田，田里的叶子白天会吸光，夜里则会发亮，守在这里，需要看叶脉跳得匀不匀，水脉清不清，光暗不暗。”
名为‘瑟兰’的精灵话语停了一下，指尖在田叶的叶缘上轻轻蹭了蹭，蹭下几点银粉。
那银粉落在他掌心，并未立刻消散，黯淡地堆在那儿，似一缕灰烬。
“最近…有点暗。”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些不肯发光的粉末，喉结动了一下。
“大概有三十七年了，头一遭。”
…
“……”
诺尔蹲下来，看他掌心那几点银粉。
说是银粉，但并不是真正的纯银，是带灰的银，跟掺了什么脏东西一样。
有一粒挣扎着闪了一下，然后彻底灭了。
“暗多少？”
诺尔抬起头。
…
“不多，几乎察觉不到，但每片叶子都更暗一分…呼…”
瑟兰把银粉吹掉，那口气很轻，怕吹重了会伤到什么。
他抬头看向田地彼端，那边是森林的更深处，不知通往哪里，那里的光明显更稀，银绿里掺了点什么说不清的色调。
“暗的地方，都在往同一个方向偏，东北方向，遗忘河上游。”
…
遗忘河。
精灵埃文介绍过的地方，里面的水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河水。
一旦掉下去，里面的光会消抹记忆，听起来很可怕。
诺尔可还记得说这话时那个老精灵的语气，里面没一丢丢警告的意思，他很单纯的在叙述一个在精灵里众所周知的事实，有种你爱听不听，爱信不信的感觉。
…
“埃文知道吗？”
想到这里，诺尔问了问瑟兰。
“知道，他让我别声张。”
瑟兰侧过脸，看了诺尔一眼，眼神里有种莫名的试探。
“他说‘王’没发话，就是没事，可…”
他停顿的那一下里，整片苗田的脉动似乎都慢了半拍。
“艾澜那丫头昨天钓光莓，钓了半天才钓到一颗，以前手一甩就是三颗。”
…
“……”
莉莉丝沉默的看向远处。
东北方向那片林子，在夜色里更深了。
光线到了那里，似乎会被什么东西吸住，遥远的亮一下，又暗下去。
“呼————”
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里面混杂着一种不属于森林的气味。
剑圣的感知没在那个方向探知到任何特别的东西，也可能是没注意到。
现在，莉莉丝的感知还维持在常态上。
常态中，感知是以水平为中心向外扩散的，只有进入‘无’的状态后，才能将其送往地表，甚至潜入地表之下进行全方位的扩探。
但这剑圣的感知能力，也不是真的很万全，毕竟它不属于魔法这种神奇玩意儿，本质上还是一种‘物理’法则，在一些基础方面存在着物理层面的依靠。
就像从奥库斯身上长出来的遍布整个大陆的根须，它搁地底下一动不动的时候，就与普通的树根无异，不容易辨别。
…
“啪、啪…”
瑟兰把陶碗放下，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苔藓屑。
“你帮我跟埃文哥哥说一声，我今晚再守一班…明天祭典，他得去忙些其它事情。”
“你不去？”
诺尔站起身，看着瑟兰。
“我去不了。”
瑟兰指了指这片田。
月光恰巧从树冠的间隙漏下来，照在苗田上，星叶们齐齐亮了一瞬。
“叶子暗着，我走不开。”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点几乎不算笑的笑意。
“况且…祭典的喧闹，会惊扰了这光，我得在这儿，继续看着，免得它们再暗。”
…
这还叫暗？
“……”
诺尔看着这片田，又看了看精灵瑟兰，有些无言。
“……”
莉莉丝则全程没吭气，就在旁边静静听着诺尔和瑟兰对话。
不知道为啥，莉莉丝总觉得这个精灵…有点丧？
…
回去的路上，诺尔发现来时踩过的那条苔藓小径已经自动恢复了。
每一处脚印都被新生的光苔填平，亮得比周围还新一些，这片森林在用这种方式记住他走过的路。
…
“————”
出去浪了一圈，诺尔舒服了。
回到了树洞，诺尔就二话不说直接躺下，把佩剑放在手边最顺手的位置，呼吸渐渐匀下来。
“……”
莉莉丝看着诺尔，面无表情的歪了歪头。
…
树洞外，星夜的森林还在自己的梦里亮着。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