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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院练习场
高处
贵宾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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设在场内最高处,一个半悬空的露台。
这里视野开阔,能将整个场地尽收眼底,厚重的魔法屏障隔绝了看台的喧嚣,只留下远处模糊的嗡鸣。
长桌上铺着深红色的桌布,摆着银质茶具和几碟精致的点心,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熏香味。
三皇女靠在扶手椅上,单手托腮,琥珀色的眼睛半眯着,像是快要睡着了。
她穿着帝国皇室标志性的深紫色便服,领口别着一枚金色的鹭鸷徽章,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上。
“这次是一剑没出...哈~”
三皇女打了个哈欠。
“第三场了吧?”
...
“第二场。”
坐在她对面的男人纠正道。
法兰克斯。
他看上去四十岁出头,身材魁梧,肩膀宽阔得像一扇门板。
一张被风霜刻出深深纹路的脸,浓眉,高鼻,下巴上带着青色的胡茬。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皮甲,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挂着一柄没有装饰的阔剑,剑柄被握得光滑发亮,泛着暗沉的油光。
此时,法兰克斯正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茶...
“哼~”
但,很难用‘喝’字来形容。
他把茶杯凑到鼻子底下,深深地嗅着茶香,一脸陶醉的模样,完全没有一个强者应有的架势。
...
“第二场。”
三皇女重复了一遍,语气懒洋洋的。
“也就是说,两场了,一场只用了一剑,一场剑都没拔过。我说...法兰克斯,你当年也是这样吗?”
...
“我当年?”
法兰克斯放下茶杯,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咧嘴一笑。
“呵,我当年可没这么讲究,一上来就把对手的剑砍成两截了,那小子哭了整整一个下午,他妈妈还来学院找我说理。”
...
“所以你输了?”
三皇女挑了挑眉。
“没输,赔钱了事。”
法兰克斯耸了耸肩,语气里带着一股爽朗腔调,每个音节都像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
“‘打坏东西要赔’,这是俺们那儿的规矩。”
...
“你倒是个讲道理的人。”
三皇女放下眉睫。
“讲道理省力气嘛,咕咚——”
法兰克斯端起茶杯,这次是真喝了,咕咚一大口,像是在喝酒。
“动手多累啊,打完还得赔钱,不划算。”
...
“......”
三皇女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她难得的表情变化。
“说回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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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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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看?”
三皇女重新将目光投向场中,莉莉丝正弯腰拾起维斯特的剑。
“......”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法兰克斯没有立刻回答。
“......”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抵着下巴,那双平时总是笑眯眯的眼睛,此刻变得有些深邃,像是在凝视某种遥远的东西。
思索了片刻后,法兰克斯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怎么说呢…俺见过很多用剑的人。”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
“有用剑当锄头使的,力气大,砸下去能开山。”
他伸出右手,一根一根地掰着手指。
“有用剑当针线使的,精细,能在蚊子腿上绣花。有用剑当拐杖使的,自己不走路,全靠剑撑着。有用剑当尺子使的,每一剑都要量过,多一分不要,少一分不行。”
一边说着,法兰克斯一边握起拳头,又松开。
“但,这个人不一样。”
...
“哪里不一样?”
三皇女的目光从场下移开,瞄了一眼法兰克斯。
“......”
法兰克斯沉默了片刻。
“她的剑…不在手上。”
“在她的脑子里,在她的眼睛里,在她站的那个地方,但不在她的手上。”
...
“...说人话。”
三皇女额头挂着黑线,皱了皱眉。
...
“嘿嘿。”
法兰克斯咧嘴一笑,那股子粗犷劲儿又回来了。
“就是说她根本没用剑,她用的是‘理’。剑只是她表达那个‘理’的工具,就跟…嘶——俺跟你说,就跟画画似的。”
“一般人是用笔画画,她是心里先有了那幅画,然后手自己就动了。笔?笔不重要,用什么都行,树枝、筷子、扫帚疙瘩...对她来说都一样。”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俺以前听师父说过,这叫‘心中有剑,手中无剑’。俺一直觉得那是在放屁,今天算是见着真的了。”
...
“......”
三皇女沉默了一会儿。
“她很强?”
...
“强?”
法兰克斯重复了这个字,像是在品味它的分量,然后摇了摇头。
“不能用‘强’来形容,毕竟,‘强’是说人的,她是…怎么说呢…”
他挠了挠头,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她是‘对’的,每一剑都‘对’,不多不少,不偏不倚,刚刚好。就像是...就像那个...圆规?圆规画出来的圆,尺子量出来的线。”
“你看着觉得简单,但你自己画一个试试?画不出来。因为你的手不是圆规,你的眼睛不是尺子。”
...
“所以...”
三皇女慢悠悠地说。
“你打不过她?”
...
“......”
“哈哈——!!”
法兰克斯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很大,很粗犷,在贵宾席的石壁上撞来撞去,震得茶杯里的水面都在颤动。
“殿下啊殿下。”
他笑够了,擦了擦眼角的泪。
“您这问题问得,跟问俺‘您会不会飞’似的。”
...
“会飞吗?”
三皇女顺着法兰克斯的话,还真半开玩笑的问了出来。
“不会,但俺也不会傻到去跟鸟比。”
法兰克斯重新端起茶杯,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她的境界,已经不在‘比试’的范畴里了...俺是使剑的‘人’,她呢,她是‘剑’本身。您让俺跟自己的剑打一架?那俺脑子有病。”
...
“意思是,你们都抵达了‘超人’的境界吗?”
“嗒、嗒...”
收回望向法兰克斯的目光,三皇女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你觉得...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
“......”
法兰克斯知道三皇女在问什么。
一个拥有如此剑术境界的人,不可能默默无闻。
但‘莉莉丝’这个名字,他从没在任何剑术名册、骑士团名录、或是贵族家臣列表中见过。
带着一身足以震动大陆的剑术,却像是凭空冒出来的。
...
“诺尔那孩子...俺教过他三年。”
法兰克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换了个话题。
“嗯。”
三皇女应了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天赋不错,但不是天才,学东西慢,但扎实,心眼实诚,不偷懒,不耍滑。”
法兰克斯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回忆什么让他感到温暖的事情。
“他最大的本事不是剑术,是让人想对他好。”
...
“所以?”
琥珀色的眸子微转,三皇女看上去很是疑惑。
“所以她在这儿,是因为那孩子。”
法兰克斯用下巴朝场中点了点,莉莉丝正走向选手通道。
“你这么确定?”
似乎得到了意料之外的答案,三皇女挑了下眉。
“确定。”
法兰克斯语气笃定得像在说今天是晴天。
“您看她的眼神,她看别人的时候,包括刚才她那个对手,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空的。但您注意到没有,这两张比赛,每次打完,她都会往选手观战区看一眼?”
...
“......”
三皇女回想了一下。
她确实注意到了。
每次莉莉丝获胜后,在转身离开之前,目光都会极其短暂地扫向看台的某个方向。
那个动作太快,快到她一度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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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孩子在那儿,所以她看的是那儿。”
法兰克斯以他那恐怖的观察力,为三皇女告明了真相。
“......”
三皇女沉默了。
她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没有让人换。
“前些日子听闻一些消息,德雷克大公家有人员更替,据说,是新添了一位女仆长。”
“拥有如此境界之人,因为一个少年,甘愿做女仆。”
她顿了顿,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
“你不觉得这很有意思吗?”
...
“......”
法兰克斯看着她,那双平时总是笑眯眯的眼睛,此刻变得有些锐利。
“殿下。”
他说,语气比刚才正经了几分。
“俺知道您在打什么主意,但俺劝您一句,别动那个孩子。”
...
“......”
三皇女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为什么?”
她只是淡淡地反问。
...
“俺有种直觉,若是动了那孩子...”
法兰克斯站起身,走到露台边,双手撑着石栏,看着场中。
“她就会‘出鞘’。”
说着说着,法兰克斯停顿了一下。
“殿下,您想看她出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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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皇女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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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呼~”
“唰唰...”
风从露台外吹进来,吹动了桌上的餐巾纸。
远处,莉莉丝的身影早已消失在了通道的阴影里。
“嗒。”
法兰克斯转身,重新坐回椅子上,翘起二郎腿,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又是‘咕咚’一大口。
“再说了 。”
他咧嘴一笑,那股子粗犷劲儿又回来了。
“诺尔那孩子是俺教过的,也算是俺半个弟子,您动他不等于打俺的脸嘛?俺虽然不喜欢动手,但被人打脸了总得还手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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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皇女看着他,过了几秒,轻轻哼了一声。
“哼...你倒是护短。”
...
“俺们那儿的人都护短,这是规矩。”
法兰克斯理直气壮地说。
“————”
三皇女没有再说什么。
她重新靠回椅背,单手托腮,琥珀色的眼睛半眯着,望向场中。
...
阳光从穹顶倾泻而下,将整个决斗场笼罩在一片淡金色的光晕中。
看台上的喧嚣声被魔法屏障隔绝在外,贵宾席里只剩下法兰克斯喝茶的咕咚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模糊鸟鸣。
“对了,殿下。”
法兰克斯突然开口。
“嗯?”
“今天的点心,能打包吗?俺想带给诺尔尝尝,好久没见那孩子了,记得他小时候就爱吃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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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皇女看了他一眼。
“随便你。”
“好嘞。”
法兰克斯咧嘴一笑,伸手抓了两块曲奇饼塞进怀里,动作熟练得像是在自己家。
“......”
三皇女看着他的举动,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一次,弧度比之前大了一些。
随即,她转过脸,望向窗外。
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将她的表情藏在阴影里。
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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