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夕阳尚有一丝余温,两轮高月已悬于天。
天边的云被烧成橘红色,一层一层地堆叠,如颜料盘被打翻。
莉莉丝与诺尔也结束了他们两人之间的复盘,此时正一前一后,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
学院的小径上铺满了落叶,被晚风推着,沙沙地响。
“咚~~咚~~”
远处的钟楼敲响了六声,悠长沉闷,如同叹息。
“……”
诺尔走得很慢,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远处的地平线上。
“……”
莉莉丝的手里攥着一片树叶,无聊的把玩。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晚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春天特有的温暖。
…
小径拐了个弯,绕过一片矮树林。
前方,出现了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们,站在路中间,正仰头看着天边的晚霞。
身材魁梧,肩膀宽阔,穿着略显陈旧,甚至有些发白的旧皮甲,腰间挂着一柄没有装饰的阔剑,剑柄光滑发亮。
“……”
此人站姿很随意,重心落在一条腿上,像是随时准备坐下来喝一杯。
…
“——?!”
诺尔停下了脚步。
不是因为认出了这个人,而是因为这个人身上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
不是长相,不是衣着,是某种‘站在那里就像一座山’的存在感。
下一秒,那个人转过身来。
四十岁出头,浓眉,高鼻,下巴上带着青色的胡茬。
脸上有风霜刻出的纹路,但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被磨过的石子。
“......”
看到诺尔的那一瞬间,法兰克斯先是一愣,然后那双眼睛弯了起来,弯成了两道月牙。
“哎哟。”
他开口了。
声音粗犷,带着一种浓重的地方口音,每个音节都像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腔调。
“这不是诺尔小子吗?”
...
“…法兰克斯老师?!”
诺尔的眼睛睁大了。
...
“长高了。”
法兰克斯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诺尔的肩膀,上下打量,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感慨。
“高了得有...这么多。”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
“也瘦了?大公府没给你饭吃?”
“啪!”
诺尔被他拍得晃了一下,但没有躲。
...
“有、有吃的。”
诺尔的声音有点发紧,不是紧张,是那种突然见到故人不知道该如何反应的生涩。
“有吃的还这么瘦?”
法兰克斯皱了皱眉,然后又笑了。
“行,长得好,身体比小时候壮实。小时候见人就躲,跟个兔子似的。”
“...我、我那是、没有躲。”
诺尔的耳根红了一点。
“你没躲?你忘了?第一次上课,我拿着木剑站你面前,你‘哇’的一声就哭了。”
法兰克斯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这事儿我能记一辈子’的得意。
“...那是六岁的时候。”
诺尔的脸也跟着红了。
“哈哈哈!七岁也是你。”
法兰克斯哈哈大笑,笑声在傍晚的空气里乱撞,惊飞了树上的几只鸟。
“......”
笑完了,他松开诺尔的肩膀,退后一步,重新打量。目光从诺尔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上,看了看虎口的茧,又看了看他的站姿。
“还在练剑?练得怎么样?”
...
“还…还行?”
诺尔眼神向莉莉丝的方向移了一点点,犹豫了一下。
“还行是怎样?”
法兰克斯略有疑惑。
“就是…”
诺尔想了想,随后对自己的实力做出了一个保守的估计。
“能打赢...同年级的大部分人了。”
...
“......”
法兰克斯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下一秒,法兰克斯的目光从诺尔身上移开,落在了他身后半步的那个人身上。
“......”
莉莉丝站在那里。
灰发被晚风吹起几缕,碧眸平静地看着法兰克斯。
脸上没有表情,身体没有多余的动作,呼吸平稳得像一潭死水。
“......”
法兰克斯看着莉莉丝的眼睛。
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幅度极小,若非刻意观察,否则根本不会注意到。
无人注意的方位,法兰克斯的右手,那只离剑柄最近的手,拇指仿佛不受控制一般,轻轻蹭了一下裤缝。
...
?
干啥?
别以为看不见啊,你手放哪儿呢?自己跟他也不认识吧?怎么...上来就想比划比划?
不愧是鉴识眼人物描述中...被誉为‘最接近剑圣’的人,看来,他在自己排位战虐菜的战斗过程中看出了点儿什么。
好,你的属性值和技能的确很强,自己这辣鸡面板比不过,只依靠‘剑圣’技能,或许还真不一定打得过你...
但,有没有一种可能,在下的F3更强?
...
“......”
莉莉丝与法兰克斯大眼瞪小眼,但最终谁也没先有什么行动。
“这位是?”
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法兰克斯立刻将手从裤缝处移开,向诺尔发问。
语气上依旧轻松,但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她是...”
诺尔顿了一下。
“呃...是,朋友,同级的同学。”
...
“......”
莉莉丝对法兰克斯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
“......”
法兰克斯看着莉莉丝,又看了看诺尔,嘴角慢慢咧开。
“朋友。”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种玩味的感觉。
“行,朋友。”
说着,法兰克斯伸出手,朝向莉莉丝。
“法兰克斯,诺尔小子的…前剑术老师,教过他三年,后来就没见了。”
...
“......”
莉莉丝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沉默了一瞬,然后她也伸出手,握了一下。
她的手很凉,法兰克斯的手很热,很厚实,像是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
“莉莉丝。”
既然法兰克斯做了自我介绍,那莉莉丝当然也要报上姓名。
...
“就莉莉丝?”
然而,法兰克斯对这个回答貌似有相当之多的疑问。
“就莉莉丝。”
莉莉丝什么话也不多说。
“......”
法兰克斯看了她一眼后,没有追问。
他松开手,转过身,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布包。
布包鼓鼓囊囊的,系口扎得很紧。
“对了。”
他把布包递给诺尔。
“给你带的。”
...
诺尔接过来,解开一看,是几块曲奇饼。
“这是…”
曲奇的形状不太规整,有些碎了,但能看出来是手工做的,还带着些许余温。
“从别人那儿顺的。”
法兰克斯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完全没有顺的心虚。
“她说好吃,我就多拿了几块,你不是爱吃甜的嘛?小时候你上课表现好,我就给你一块糖,你还记得吗?”
“......”
诺尔捧着布包,愣了一下。
“记得。”
他回答的声音听上去有点哑。
“......”
法兰克斯看着他,那双被风霜刻出纹路的眼睛,弯了弯。
“行了,别站着了。”
“啪!啪!”
他拍了拍诺尔的肩膀。
“走吧,我送你们回宿舍,路上跟我说说,这几年怎么样。”
...
...
————————
少女跟随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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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三个人沿着小径往前走。
法兰克斯走在中间,诺尔在他左边,莉莉丝在诺尔左后边。
晚风从正面吹来,将他们的衣角向后扯。
法兰克斯问了很多问题。
如学业怎么样,剑术有没有偷懒,有没有交到朋友,食堂的饭好不好吃。
诺尔一一回答,声音从最初的生涩慢慢变得自然了一些。
“老师呢?老师这些年…在做什么?”
“瞎混。”
诺尔问,法兰克斯答。
回答者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嘲的轻快。
“到处走走,看看,帮人解决点小麻烦。有时候在王宫,有时候在边境,有时候在哪个山沟沟里喝酒。”
...
“喝酒?”
...
“喝酒。”
法兰克斯点头,理直气壮。
“酒是好东西。”
“喝了酒,人就懒得动手了。不动手,就不会出事。不出事,就省力气。省力气,就能活久一点。”
...
“哈哈...老师还是老样子。”
诺尔听着这套悲观主义哲学,忍不住笑了。
“老样子好。”
法兰克斯说。
“老样子省心,变了就麻烦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眼莉莉丝。
莉莉丝依旧走在诺尔身后半步,手里拿着笔记本,目光平视前方。
她的步伐很稳,每一步的距离几乎完全相同。
呼吸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刻意去听,根本不会注意到。
“......”
法兰克斯收回了目光。
...
...
————————
————
...
...
“就送到这儿。”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法兰克斯停下了脚步。
“......”
诺尔转过身,面对着他。
晚霞已经褪成了深紫色,天边的光晕彻底消散。
法兰克斯的脸在暮色中显得更老了,纹路更深,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老师。”
诺尔犹豫了一下。
“以后……还能见到您吗?”
...
“......”
法兰克斯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能,我最近都在学院附近,有事就来找我。”
他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诺尔的头发。
诺尔没有躲。
...
“......”
法兰克斯收回手,目光越过诺尔,落在莉莉丝身上。
“......”
莉莉丝面无表情,抬起眼睛,看着他。
法兰克斯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莉莉丝则是眨巴眨巴眼,就当自己也跟着他点头了。
“行了...早点休息,别熬夜。”
随即,法兰克斯他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
“老师再见。”
诺尔也对法兰克斯离去的方向挥了挥手。
“......”
法兰克斯没有回答。
他的背影在暮色中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小径的拐角处。
诺尔站在楼下,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
“诺尔少爷,该上去了。”
莉莉丝站在诺尔身后,提醒诺尔现在时间已经不早了。
“...嗯。”
诺尔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布包,油渍洇出的圆点又大了一圈。
他的手指慢慢收拢,攥紧,然后转身,走上台阶。
楼梯间很暗,只有拐角处有一盏昏黄的壁灯。两个人的影子被灯光拉长,投在墙壁上。
...
诺尔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莉莉丝走在后面,目光落在他的后脑勺上。
在那里,有一根头发翘了起来,是法兰克斯揉乱的那一撮。
莉莉丝没有告诉他。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