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诺尔不知，该以什么词语来形容这种能够‘预见’未来的能力。
莉莉丝在训练时，并未告诉他这种能力的名称。
…
必须要形容的话。
…心？
没错。
即使只是初窥门径，诺尔也可以确定…
此乃‘心’之领域，远非‘剑’之技艺。
…
以此能力，常时解放五感，对周围环境进行无意识的超高速情报处理。
严格意义上来讲，非真正的‘预知未来’，更接近于‘观测因果’。
敌意的涟漪，肌肉的震颤，杀气的指向，空气的流动。
一切‘因’的碎片，在心中汇聚成必然的‘果’，最终构筑‘万物皆明’的终点。
当剑锋将至的前一刻，世界在眼中会变得无比缓慢。
这是一种…能将自身的体感时间无限拉伸，从而抵达‘先之先’彼岸的至高武艺之境。
…
这种深奥的境界，对于现在的诺尔来说，太难理解。
于是…
诺尔认怂了。
他的‘心’，还太过脆弱，还不够强韧，还支撑不起自己的世界。
继续强行使用，只会被更加庞大的世界给压死。
…
那么，他能够做到的，只有一个。
…
“踏……”
迈步。
“咔。”
抬剑。
接下来，诺尔的眼睛里将不再有‘线’。
他不再去看了，诺尔选择不再去看‘未来’，不再去看那些‘可能’。
此时，面对莉莉丝，不可再盲目相信‘预见’中的未来。
诺尔所能预见到的一切的‘线’，都有可能是莉莉丝给他设下的陷阱。
他不再去看任何的‘线’。
只是看着莉莉丝。
看着她。
…
很近。
“——————”
莉莉丝的轮廓无比清晰，平静的碧眸，整齐的灰发，还带着些许慵懒的姿态。
“——————————”
诺尔的眼神，逐渐丧失了焦点。
…
【忘我】
…
现在，诺尔的瞳孔里，只剩下莉莉丝所在的方向。
或许…连方向都没有，只剩一个还未发生，但必然发生的‘点’。
…
诺尔不再犹豫，突然行动！
“踏、踏、踏…”
他没有再冲刺，而是选择迈步接近莉莉丝。
“踏。”
每一步都在地面踩实，蕴含着难以言说的重量。
将拇指扣在剑柄上，食指和中指微微松开，指腹紧贴剑柄的棱面。
…
紧接着。
“呼————”
一口白雾，从诺尔唇间逸出，散入空中。
…
“唰！”
第一剑。
沉淀着数万，十数万次的劈砍，基础中的基础，化为下一记反刃斩击。
“叮——！”
仅仅一息之间，诺尔的剑就被莉莉丝手中的剑鞘弹开。
但他的手腕一转，剑刃在空中画了半个圆，又斩了回来。
…
“呼——！”
第二剑。
此剑比第二剑更快，前臂继续旋转，力量没有断，如同一条被拧紧的绳子突然松开。
正刃斩。
两剑之间没有停顿，也不是连击，可以认为是同一剑的两个阶段。
反刃斩出去，正刃收回来，一剑当两剑用。
…
“——”
莉莉丝的剑鞘再次抬起。
“叮——”
莉莉丝的脚步第一次动了，侧移了半寸，诺尔的剑刃擦着她的衣领掠过。
…
诺尔不给莉莉丝喘息的时间。
上一步踩稳，下一步跟上，剑刃从下往上撩起，还是指握。
剑刃在空中画出一个完整的圆。
从反刃到正刃，从正刃到反刃，不是一剑接一剑，是一剑套一剑，旋转没有停过。
前臂旋转，剑尖画出的圆越来越小，速度越来越快，乍看之下像是被松开发条的陀螺。
…
“呼——————”
第三剑。
“唰————”
第四剑。
“嗖！”
第五剑。
每一剑都比前一剑快，力量没有变大，旋转的半径变小了。
小到他的剑刃几乎贴着莉莉丝的剑鞘在走。
“叮——叮——叮——！”
三声脆响几乎连成一声。
…
“————？！”
看台上有人站了起来。
莉莉丝的剑鞘上，出现了三道白痕。
…
“踏。”
“呼——”
后退半步，诺尔呼吸更重了，胸汗水从下巴滴落，在石板上砸出深色的圆点。
他握剑的手抖动的频率加重了。
‘指握法’对手指的压力异常的大，食指和中指的指腹被剑柄的棱面磨得发红。
…
“唰————！”
第六剑。
剑路清晰，剑刃像一个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突然释放。
反刃，剑刃从左上向右下劈落。
“叮——！”
莉莉丝的剑鞘斜挑。
…
“唰啊————！！
第七剑，改换正刃。
即使被弹开，剑刃也没有收回去，而是借着反弹的力量，从右下向左上撩起。
与上一剑相比，轨迹是反的，但速度是快的。
…
“叮————！”
莉莉丝将剑鞘竖在身前。
…
第八剑。
“——！！！”
诺尔的前臂转到了极限！
他能感觉到肌肉在撕裂的边缘尖叫，但他彷如不知疼痛般，剑招丝毫不缓，没有停下！
…
手指微松，指头未离开剑柄，转而调整握姿。食指和中指从棱面上滑开，移到剑柄的侧面。
‘指握法’。
变招。
不再用两根手指控制剑刃，仅用一根。
拇指扣住剑柄，食指虚搭，中指和无名指收紧，剑刃的旋转半径将被压缩到最小。
而最小，意味着最快。
…
“嗖——！！”
诺尔的手臂如强弩机括般弹射而出——！
迅猛至极的一剑，速度之快，在剑尖前方形成了一道锥形气浪！
直线斩。
剑刃如光，直奔莉莉丝的面门。
…
“…！”
莉莉丝灰发微飘，眼睛微眨，右手动了。
拇指顶开卡榫，剑身从鞘中滑出一截，银白色的光从那一截剑身上炸开。
诺尔的剑，撞上了那一截剑身。
“——————————！！！”
剑刃相撞，声音太大，大到耳朵来不及接收。
看台上的人只觉得眼前一白，然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
噹————————————！！！
…
“——！”
诺尔感觉，自己的剑像是撞上了一堵墙。
不…这样形容太不贴切。
不是墙，而是一座山。
“————！！！”
震动从剑刃传到剑柄，从剑柄传到手掌，从手掌传到手臂，他的整条右臂都麻了！
莉莉丝出鞘的剑身，露出了大约三寸，银白色的光已经淡去，只剩下冰冷的钢色。
那一截剑身抵在他的剑刃上，位置精确到毫厘。
…
但，诺尔没有松手。
他沉入了自己的轮廓，只留下一只眼睛，像烧穿黑夜的冷焰，不照亮世界，只刺向前方。
…
“咔——！”
一种极其微小的本能，又或者说，一种无法捉摸的感觉…促使诺尔在这一剑力竭前，手腕转动了一度。
就是这极其微小的‘一度’，使他手中的剑刃可以继续向前。
“咔——”
剑没有碎。
“咔啊啊啊啊啊啊——————！”
剑刃上出现了一道长长的裂纹，从接触点一直延伸到剑尖。
诺尔的剑，穿过了那道银白色的光！
剑尖。
只有剑尖，抵在了莉莉丝的肩膀上。
…
“——————”
时间停了。
“……”
看台上没有声音。
“……”
诺尔看着自己的剑尖。
剑尖抵在莉莉丝的便服上，没有刺进去。
他没有收力，而是力气已彻彻底底用完了，已经没有力气可收了。
这一剑，耗尽了他所有的力量。
但剑尖…已碰到了她。
…
…
————————
少女诧异中…
————
…
…
“…？”
莉莉丝低头，看着抵在自己肩上的剑尖。
那柄裂开一道长长裂纹的剑，那柄被诺尔紧握在手里的剑，随后又抬起头，沉默的看了看诺尔。
“……”
诺尔也看着莉莉丝，嘴角动了。
是比笑更小的东西，只是一个角度，几乎无法察觉的变化。
看来，他已经连笑一下的力气都没了。
…
最终，诺尔的手臂终于撑不住了。
剑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哐啷’一声，弹了两下。
诺尔站在原地，右手空荡荡地垂着，手指还在抖。虎口裂开了，血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但他没有倒，还逞强似的在站着。
…
“……”
莉莉丝弯下腰，拾起那柄出现了裂纹的剑。
与对战维斯特时不同，莉莉丝这次拾剑的动作很慢，很优雅。
“……”
尽管地面很干净，她还是用手指仔细拂去剑身上微不可查的尘土，然后把剑柄朝前，递还给诺尔。
…
“……”
诺尔看着那柄递过来的剑。
剑刃上那道裂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好似一条银白色的河流。
他失焦的眼神，逐渐恢复了光泽。
缓慢伸出手，握住了剑柄，手指收拢，努力去握紧。
…
莉莉丝松开手，退后一步。
“诺尔少爷，您做到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诺尔能听见。
“……”
听到莉莉丝的话，诺尔软绵无力的点了点头。
…
“……”
片刻后，奥尔本走上台。
先是有些疑惑的看了看两人之间的氛围，但思虑了一下后，奥尔本还是没有多想。
确定了诺尔已无力再战后，便举起手。
…
“胜者——莉莉丝！”
…
“喔哦哦哦哦哦哦——————！！！”
看台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
但诺尔没有听见。
他只听见‘您做到了’。
原本，莉莉丝没打算拔剑。
但莉莉丝拔出了剑，虽然只拔了一点点…
…
他的剑碰到了莉莉丝。
这就够了。
暂时。
…
“……”
诺尔满足了。
他的眼中，好似已不再剩下什么。
…
或许。
只剩下一个身影。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