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又过了两天,诺尔的伤彻底好了。
身体的钝感彻底消失,看来‘圣者的调和’多多少少有起到作用的样子。
小礼拜堂的圣疗官们一看诺尔这就好了,全都变成了问号脸。
他们完全不知道诺尔为何好的如此之快。
那…既然伤好了,就别想再歇着了,课业还得是重中之重。
…
剑术理论课。
一年生必修科目,正式上课时间为每周两次,每次一个半时辰。
课程名称听起来很正经,但上过几堂之后,学生们私底下给它取了个别名,叫‘听安娜老师讲故事’。
…
“咚——咚————”
上午的钟声敲过第二遍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全职高手安娜·汉玛尼老师,此时正站在讲台上,棕色的发梢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今天穿了一件素色的上衣,领口的褶皱拢着她的锁骨,袖口微微收束,露出一小截手腕。
…
“今天我们来讲一讲‘感觉’。”
安娜在说话的时候喜欢微微偏着头,像是在认真思考下一句该说什么,又像是在等学生们自己先想明白。
“嗒嗒嗒嗒…”
她转过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感觉’两个字,字迹圆润而清晰,一笔一划都不急不缓。
…
“上堂课,我们讲了‘距离’的概念,有同学还记得吗?”
“……”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几个学生互相看了一眼。
“时刻关注与对手之间的‘距离’,只要算准距离,对手出剑之前,就可以抵挡,也能大致明白,剑会从哪里来。”
坐在第三排的一个男生举起了手,是平时上课还算认真的那类。
“…说对了一半。”
安娜点了点头。
“啪、啪。”
她把粉笔放下,拍了拍手指上的粉灰。
…
“明白是对的,但明白的对象,不只是剑。”
她走到讲台边缘,一只手轻轻撑着桌面,身体微微前倾。
午前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睫毛染成浅金色。
“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在战斗时,你看见的,到底是‘对手的动作’,还是‘对手的念头’?”
“……”
教室里的空气变得很安静。
不是那种没人在听课的安静,是所有人都在想,但想不出答案的那种安静。
…
“老师讲一个故事。”
安娜的故事小课堂开始了,可以明显听出她声音变得轻了一些。
“很多年前,有一个剑士,他的剑不快…至少在旁人看来,不快。”
“和他交手的人,甚至会觉得他的剑慢得有些过分,每一个动作都清清楚楚,每一剑的轨迹都肉眼可见…但没有人能赢他。”
说着说着,她停了一瞬。
“不是因为他有什么特殊的加护,也不是因为他的力量有多强,是因为,所有人在面对他的时候,都会觉得自己‘已经输了’。”
…
“……”
坐在前排位置的莉莉丝,睫毛动了动。
怎么听起来这么像‘心眼’啊?但又有本质上的不同。
…
“不是恐惧,不是被气势压倒了。”
安娜的视线缓缓扫过教室。
“那些人说,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会觉得自己的剑被他‘看’完了。从头到尾,从起手到收势,每一个可能的变招,每一个还没成型的念头,都被他看完了。”
…
说到这里,安娜抬起右手,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心口。
“这就是‘感觉’,不是看对手的动作,是看对手的‘存在’。”
“看其呼吸,重心,视线的落点,握剑的手指,看对手在想什么…不是猜,是看。”
“……”
教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那不是无敌了吗。”
坐在后排的一个女生小声说了一句。
…
安娜听到了。
她微微偏过头,看向那个女生,嘴角有一点弧度,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不是无敌。”
她的声音很轻。
“是代价。”
…
“——!”
听到这里,诺尔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感觉。
他不由自主的回想起了能够‘预见’未来的那种能力,但又不确定那种能力与安娜老师口中所言的‘感觉’,是否是同一种东西。
…
安娜直起身,走回讲台中央。
她拿起粉笔,在‘感觉’这两个字旁边,又写下了两个字。
‘无铭’。
她的笔迹到这里停住了。
“……”
粉笔悬在最后一笔上,停了半个呼吸,然后她把粉笔放下,转过身来。
棕色的眼瞳扫过整间教室,在莉莉丝身上停了极短的一瞬,又移开了。
…
“刚才老师说,‘感觉’能看到对手的‘存在’,因此这种能力的名字叫做‘心感’。”
“但有一种存在,是心感也看不穿的。”
她把双手轻轻交叠在身前,天蓝色的衣袖微微垂落。
“这种存在,它的‘念头’和‘动作’之间,没有距离。”
…
“……”
安静。
诺尔皱起了眉。
心感?
念头和剑之间没有任何缝隙,这怎么可能做到呢?
…
“这种剑术,没有名字。”
安娜老师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落下来,每一个字都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落进了所有学生耳朵里。
“或者说,它的名字被人刻意抹去了,创造它的人,不愿意让它留在历史上,因为它诞生的理由…”
她的话停了一瞬。
“不是斩杀。”
…
“呼——”
窗外有一阵风吹进来,翻动了前排某个学生的书页,发出一阵‘哗啦啦’的轻响。
没有人去按住它。
“是灭绝。”
…
“——?!”
诺尔的后背微微绷紧了。
“……”
坐在他右侧隔两个座位的巴鲁斯,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安娜。
他很少露出这种表情,只是安静地听课。
…
“很久以前,有一场战争。”
安娜垂下眼睫。
“不是…国与国之间的战争,不是人类与魔族的战争,是一个种族,对另一个种族。”
她的视线落在自己交叠的手指上。
“被攻击的那个种族,大多数人拥有很强的‘心感’,因此,他们天生就能看见对手的念头。”
“在战场上,这意味着任何针对他们的杀意,在诞生之前就会被他们看见,然后被斩断。”
“他们用这种方式活了下来,一代又一代…直到有一天,攻击他们的那个种族,创造出了这种剑术。”
…
安娜抬起眼睛。
“没有杀意,没有念头,没有‘想要斩杀’的意志…剑只是挥出去,像风吹过树叶,像水从高处流下来。”
“它‘什么都不是’,所以‘什么都看不见’,心感看不穿它,因为它里面是空的。”
她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
“那场战争持续了多久,老师不知道,只知道它结束的时候,那个拥有心感的种族,只剩下不到一百人。”
…
“什么…?”
“真的发生过这种事情吗?”
“天呐…那是什么剑术?”
台下的学生们一阵骚动。
…
“……”
诺尔的手指攥紧了,掌心有一点潮。
…
安娜的视线从诺尔攥紧的手指上掠过,没有停留。
“创造这种剑术的人,后来怎么样了,没有人知道。”
她转过身,拿起板擦,把黑板上的‘无铭’两个字给擦掉了。
粉笔的痕迹被抹得干干净净,一点碎屑都没有留下。
…
“这种剑术…也没有流传下来,或许它可以被传授,但它的‘空’,没再也有任何一个剑士成功抵达。”
“啪啪!”
说着说着,她把板擦放回讲台边上,拍了拍手上看不见的粉灰,语气恢复了一点平时那种软软的温柔。
“老师今天讲这个故事,不是为了吓你们,而是想让你们明白一件事。”
但,那双棕色的眼瞳里,有什么东西还没有完全收回去。
…
“……”
安娜看着整间教室,看着每一个握着剑来到这所学院的学生。
“剑术的终点,不是‘斩杀’,而是‘存在’。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的剑就会是什么样的剑。”
“如果你的心里有杀意,你的剑就会被对手看见…如果你的心里什么都没有——”
她停了一瞬。
“你的剑,也会什么都没有。”
“那是很可怕的剑,但更可怕的是,拥有那种剑的人,他的心里,‘真的什么都没有’吗?”
…
没有人回答。
诺尔的喉结动了动,他在想安娜最后那句话。
…
“啪啪!”
安娜拍了拍手,声音很轻,但把教室里空气拍散了。
“好了,沉重的故事讲完了,接下来我们讲点实际的。”
她弯了弯眼角,笑容很淡。
“教科书翻到第五十二页,‘探讨剑术与心境的关联’。”
“虽然老师说这些东西教不了那种‘空’的剑,但你们要是连自己的心境都整理不好,那连‘看见自己’的资格都没有哦。”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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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烧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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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哗啦啦啦…”
教室里响起一片翻书的声音,比平时慢了几拍。
莉莉丝也把书翻到了第五十二页,上面赫然写着‘剑术与心境的关联’几个大字。
…
《探讨剑术与心境的关联》
第一章
——情绪对剑路的影响
愤怒会使剑的轨迹向外偏移。
恐惧会使剑的轨迹向内收缩。
犹豫会使剑的轨迹产生微小的抖动。
这些都可以通过大量练习来修正。
而xxxxx…
…
“……”
匆匆看了这一页,写的还行,道理还算简单明了,但毕竟只是‘探讨’,讨论的太浅了。
“……”
偷偷瞄了一眼讲台上的安娜,莉莉丝现在对这本教材并无任何兴趣,而是对安娜口中的那个‘空’之剑很感兴趣。
拥有‘剑圣’与‘剑术·极意’这两项技能,莉莉丝可以很清楚的理解安娜想要表达一些东西。
…
安娜想要表达出‘空’之剑的含义,但因为她本身剑术水平略低,只靠她人物信息里那D阶Max的高级剑术,还有那后面带个‘伪’字的剑术理论,根本撑不起这话的含金量。
也就是,讲的太玄乎,太深奥了。
讲给这些学生们听,他们谁听得懂?
给刚学会音标的孩子讲雅思九级是吧?那你可真会教啊,真搁这坑人类幼崽呐?
…
‘空’?
要说剑术境界,那就很有必要扯上被伪女神给干掉的冰之剑圣来做比较了。
毕竟,有对比的话,可以更容易理解。
…
与‘空’有差异,冰之剑圣所抵达的剑术高度,乃是‘无’。
空与无,二者有本质性不同。
…
‘空’,可以比作是容器。
而‘无’,可以比作容器的消失。
‘空剑’代表还握着剑,而‘无剑’连握剑的手都不再有。
也就是说,空是‘我顺应万物’,而无是‘我就是万物’。
空看得见。
无,连看见都多余。
…
当然,空不代表没有东西,而是‘没有固定的东西’。
想象一只杯子,它是空的,所以能装水,能装酒也能装茶。
它的空,是一种可能性,它不拒绝任何液体,那自然也不被任何液体定义。
‘空’之剑,就是这只杯子。
没有固定的招式,所以能应对任何招式…没有固定的节奏,所以能融入任何节奏。
正因它没有‘自我’的执念,所以敌人的杀意,风的流向,光的折射…一切都能被它容纳,成为它的一部分。
…
空是镜。
镜中映照万物,但镜本身不染一物。
敌人斩来,镜就映出斩击;敌人后退,镜就映出空隙。
镜子当然不做选择,它只是忠实地容纳一切,然后,在最恰当的时机,把容纳的一切还回去。
…
抵达空之境界的剑士,你看着他,会觉得他没有破绽。
不说是他防守太严密,而是因为他什么都不是。
所以,你无法攻击一个本就不存在的目标。
…
‘无’,是连杯子都不再有。
水倒入杯中,这是空。
然而,连‘倒’的动作,连‘杯’的存在,甚至于‘水’的形态,全部消失,这是无。
无不是可能性,无是必然性。
…
空之剑还在‘应对’,无之剑不再应对,因为在剑挥出之前,一切已经结束了。
一般来说,战斗时都是看见敌人的斩击,然后做出反应,但所谓的‘无’,是让‘敌人斩击’这个事实从未发生。
不是剑斩断了敌人,是敌人被斩断这个结果,先于剑的挥动而存在。
…
若说空是一面镜,那无就是‘因果的逆转’。
正常的因果,是挥剑,斩断。
挥剑是因,斩断是果。
无之剑抵达了逆转因果,是斩断,挥剑。
斩断是因,挥剑是果。
挥剑这个动作,只是在事后追认一个已经成立的现实。
…
若莉莉丝现在把自己的属性值修改至最高,变成‘剑圣’的完全体,那么莉莉丝的对手,不会觉得她‘没有破绽’。
莉莉丝的对手会忘记她站在那里。
不是忽略了莉莉丝,而是从认知的底层,她就不存在于对手的世界里。
直到莉莉丝剑锋已经划过对手的喉咙,对手才想起,原来莉莉丝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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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骄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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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今天的课就到这里。”
临近下课,安娜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像是刚才她口中那个沉重的故事从来没有被讲出来过。
“下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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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站起来,有人伸懒腰,有人急着去食堂。
没有人凑到讲台前追问今天的故事。
与往常不一样。
以前,总有几个学生会缠着安娜继续把故事讲下去。
…
“……”
诺尔站起来,把课本夹在右臂下。
他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悄悄转过头,诺尔看向他旁边的位置,莉莉丝还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
柔顺的灰发,于午前的光线里泛出一层薄薄的光泽。
“……”
看莉莉丝思索着什么竟如此入神,诺尔没有选择去打扰,只是眼神微眯,看着她轻笑了一下。
随后…
…
走出了教室。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