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噢————————————！”
两队在场地中央站定。
“呼————————”
白沙还在随风缓缓流动，上方的投影水晶已经亮起，光幕从穹顶垂下，于半空中铺开那行醒目的字。
“…各位来宾————无比————本次对决即将————由‘魔法协会第二宣传部’提供————由此感谢‘索伦多商会’的倾情赞助————！！”
扩音魔法里的开幕词冗长而正式，其中还夹杂着商会帝都总管事洛伦那精致的小巧思。
所有观众都等着看战斗爽，洛伦非让他们先看一波广告。
“——————————！！”
看台上的声浪一波一波压下来，有人喊学院的名字，还有吹口哨的，也不免一些出于对广告的不满，瞎起哄的。
…
“……”
就在这片喧哗里，剑术学院选手区的后方，几个人已经围了一圈。
说是围了一圈，但其实站得很松散，场外的观众望过来，都只会觉得是几个老师在随意交谈。
…
老师们在敲定‘擂台战’的上场名单，与上场次序。
能来这大竞技场参加两院交流战的，是整个剑术学院全年级几乎所有排位名次靠前的实力者。
然而，单人擂台战，只能上五个人。
也就是说，要从这一批精英剑士中，再挑选出五名精英中的精英，并决定好他们的上场顺序。
当然，也没必要把三年生全部拉上台，那样就成了三年生们的独秀…
比起擂台战的胜负，让一二年级的优秀剑士们上场进行锻炼，累积实战经验，才更符合‘交流’的宗旨。
…
“……”
顶级牛马副院长奥尔本，双手抱胸，面色如常地望着场地对面霍克塞尔的队列。
以他的身份，本该坐在贵宾席那边，而不是挤在选手通道口闻白沙的灰尘…
但他站在这里，站得理所当然。
只见奥尔本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压得特低，恰好够身边的老师们听见。
“名单，现在定。”
…
“……”
教务主任站在他右手边，花名册捏在手里，封面被拇指压出一个浅浅的凹痕。
他没有翻开，因为名单早就背熟了，现在只需要确认次序。
“……”
一位剑术老师站在教务主任身后，皱着眉头，好像在深思。
…
“哟～”
场边只有他们几个，加上一个靠在墙上，两根手指抵着太阳穴，嘴角挂着万年不变笑意的纳奇。
“单人战五个名额，各年级榜首自动进入候选。”
“三年级榜首不在，但有第三名的‘伊莎贝拉’，她可不比榜首弱～二年级奥利斯塔尔，一年级莉莉丝，还剩两个名额，三年级的次席艾伯特，一年级的次席诺尔。”
…
“不是候选。”
奥尔本纠正。
“就是他们五个…问题是‘次序’。”
“嘿…”
纳奇笑了一声。
“伊莎贝拉打头阵。”
轻笑在喧哗的声浪里几乎被淹没，但他开口的时候，周围几个人同时竖起了耳朵。
…
“…？”
教务主任的手指在花名册上顿了一下。
“她打头阵？”
“不然呢。”
纳奇的目光越过场地，落在对面霍克塞尔队列最前方，那个法杖悬浮的魔法师身上。
…
“……”
那名学生站得很前，几乎踩上了选手区与场地之间的那道白线。
“————————”
法杖悬浮在他右肩上方，杖尖的蓝宝石在阳光下流转着一层淡到快要看不见的荧光。
“……”
纳奇盯着那道荧光看了一下，收回视线。
“对面第一场派出来的，十有八九是那个‘埃里希’，对方的三年级榜首，魔法协会认证的中级火系法师，他们想开场就压我们一头。”
“派谁上去？派个二年级的去试水温？第一场输了，士气就崩了。”
说完，纳奇偏过头，朝剑术学院队列的后方看了一眼。
…
“……”
那个方向，站着一个身材修长的女剑士，白色长发束成低马尾，从肩头垂到背后。
那是一种…第一眼就让人记在心里的长相。
柔和的脸，肌肤在白发映衬下白得发光，狭长的眼型，睫毛浓密，即使在低着头，也能看见鼻梁高挺的侧影。
剑斜背在她身后，剑柄其从右肩上方露出一截。
“……”
她没有和任何人交谈，双眸低垂，呼吸平稳，周围的喧哗被她刻意忽视。
只是…她的拇指在剑柄上轻轻画着圈，一圈一圈下去，节奏不快不慢，似乎在心里读秒。
…
“伊莎贝拉·德·艾缪亚。”
纳奇念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少了一贯的戏谑。
“三年级的排位战，她可没输过一场，排位战决赛时输了，是她的剑被打断，直接认输了，否则胜负还未可知…那孩子对‘剑’本身的执念很大。”
纳奇收回目光，看向奥尔本。
“对面想用三年级的榜首拿第一滴血，我们也把最强的三年级顶上去…看看到底是火球先炸开，还是剑先到。”
…
“……”
奥尔本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
“……”
纳奇重新靠回石柱上，手指从太阳穴上移开，竖起来轻轻晃了晃。
“二年级榜首‘奥利斯塔尔’第二场。”
“伊莎贝拉赢了，他会趁势扩大优势，伊莎贝拉输了，他会想替学姐报仇…不管是哪种，他的剑都会比平时快。”
“这个人认真的时候实力很可怕，让他第二场。”
…
“……”
没人反对。
“沙沙、沙沙沙…”
教务主任在花名册上飞快地记了几笔。
“然后呢？”
记完，推了推老花镜，教务主任对纳奇继续问下去。
…
“……”
纳奇将目光转向选手区的另一端。
那里站着一个少年，手按剑柄，脊背挺直，正望着场地对面的魔法师们。
“……”
他的站姿很稳，呼吸也很稳，但纳奇注意到了他刚才和少女说话时下意识按剑鞘锁扣的小动作，看上去像是等待太久终于等到了的紧张。
“诺尔第三场，不早不晚，卡在中间。霍克塞尔那边的第三场，大概率会派那个冰系专精，就是官方通报里冻了湖的那个笨蛋。”
没有收回视线，纳奇就这么看着诺尔。
“冰系打剑士，天然的克制关系，但诺尔不跟他硬碰硬也能找到破绽。这孩子缺的从来不是实力，是机会…今天给他。”
…
“…？”
旁边一名始终没有说话的女老师终于开口了，不过语气里带着些犹豫。
“纳奇老师，诺尔的实力在一年级是次席没错，但对面如果是二年级的冰系…”
“冰系克剑士，但不是克诺尔。”
纳奇打断她，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
“冰系法术会在地面结霜，限制步法，但诺尔的步法基础，是咱们那个神龙不见首尾的荣誉校长亲自打的。虽然整天不见人影，但他教徒弟的时候一点不含糊。”
…
“诺尔的步法节奏，不是常规的剑术步法，是配合呼吸的变奏，里面还有点‘魔剑公’的影子，冰面会让他慢一步，但不会让他停。”
“只要他还在动，就有机会。”
说罢，纳奇收回了投向诺尔的目光。
“……”
女老师抿了抿嘴，不再说话。
“……”
奥尔本看了纳奇一眼，眼神里有一丝意外。
…
“第四场不用讨论，‘艾伯特’，三年级次席，防守型，稳得简直像堵墙。前三场出问题，第四场兜底…他可能不能穿三，但他绝不会让对面轻易得手。”
纳奇晃了晃脑袋，说的很随意的样子。
“第五场呢。”
奥尔本问。
“……”
纳奇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诺尔身旁那个灰发少女的侧脸上。
“……”
莉莉丝没有转头，依旧望着对面的方向，偶尔又往皇室包厢的位置瞄一眼，还是那张看不出任何表情的脸。
但纳奇注意到了她刚才用剑柄轻轻叩击的动作。
那是刚才莉莉丝在听诺尔说话时的回应，是一个极小极小的细节。
巧了，纳奇从来不会错过细节。
…
“第五场。”
纳奇把第五根手指竖起来，没有多做说明，只是把手指收拢，做了个手势。
他的意思很明显。
…
‘没什么可讨论的’。
…
“…？”
让一年级榜首兜底？
这稳吗？
…
“……”
就算心里有疑惑，其余老师也没有人追问。
“…各自归位。”
奥尔本确认了一切后，点了点头。
“啪。”
教务主任合上花名册。
“……”
纳奇沉默的瞄了一眼对面的法师队伍。
霍克塞尔的队列最后方，安静的站着一个白发少女，法杖点地，双眼闭合。
“…？”
纳奇心里浮现出一丝古怪的感觉，但最后他只当是自己的错觉，什么都没说便准备离场了。
…
“踏、踏、踏、踏…”
“……”
经过诺尔身边时，纳奇停了一下。
“诺尔。”
“纳奇老师？”
“你第三场，对手大概率是个冰系的，地面会结冰，步法会受限。但你的步法和别人不一样…你知道的。”
诺尔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啪啪！”
纳奇飞快的拍了两下诺尔的肩膀，蜻蜓点水一样，力道非常轻。
“别想太多，挥剑，呼吸，然后赢…就这么简单。”
…
“……”
纳奇收回手，朝莉莉丝的方向看了一眼。
“……”
莉莉丝也在看他。
“……”
纳奇没有说什么，只是用两根手指抵住脑门，朝她微微一扬。
“……”
莉莉丝闭上眼，对纳奇的方向微微颔首，随即转回过头去。
…
因距离不算太远，几位老师间的对话内容，被剑圣的感知给知道了个大概。
没想到，这纳奇老师…也挺有意思的。
现在识货啦？不再搞体能测试啦？
当时才修炼到20000点的HP和速度，这就满足了？终于明白风灵月影剑术的强大之处了？
没想到的是，他还提到了诺尔的步法，就诺尔的那个…螺旋走位？
…
“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
纳奇转身走回老师们的位置，嘴里又习惯性的哼起了他那不知名的小调。
很快，被看台上新一轮的欢呼声淹没。
…
…
————————
————
…
…
与此同时，竞技场另一端。
霍克塞尔的几位随行教授，也在开一场同样简短甚至更短的会。
“……”
他们倒是没有围成圈，七个人站成一条松散的横排，面朝场地，嘴唇翕动的幅度比对面剑术学院的老师们更小。
从看台上望过去，几个人像是在低声闲聊。
“————————”
然而，只有站得极近的人才能发现，他们的语速极快，且说话时没有任何人在看对方的眼睛。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前方那片铺满白沙的场地上。
…
“名单报上去之前，最后确认一遍。”
站在最中间，身穿深蓝色长袍，领头的那位的教授开口，声音低沉，语速平稳。
“单人战五人，埃里希，塞西尔，弗洛里安，玛格丽特，奥古斯特…没有问题。”
“次序呢。”
左侧的教授问。
…
“埃里希打头阵，火系三年级榜首，第一场必须拿下。塞西尔第二场，他的战斗风格很迅速，让他趁势扩大分差。”
“弗洛里安第三场，一年级的冰系天才，对剑士有天然克制，让他们看看我们新生的含金量…玛格丽特第四场，战术型法师可以应对任何突发情况。”
“奥古斯特第五场，他的防御魔法很强，打到第五场…说明前面出了问题，用他兜底最稳。”
…
“‘那个孩子’呢。”
最右侧的教授开口了。
这位教授没指方向，也没提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指的是谁。
…
“……”
霍克塞尔队列最后方，某个白发少女安静地站着，法杖点地，双眼闭合，周围的喧嚣与她隔了一层透明的墙。
…
“……”
主持讨论的教授沉默了一下。
“不上。”
“擂台战不上，团体战也不上，她只打‘王牌对决’，这是我们昨晚就说好的。”
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但顿了一下之后，他还是补了一句解释。
“她的魔力储备不是无限的…单人战消耗之后，团体战怎么办？而且她的战斗风格不适合擂台，‘限定的空间’对她来说是束缚，不是舞台…”
“让她在最关键的一场出场，才是对她，对学院…都最好的选择。”
…
“……”
没有人再提问。
除了主持讨论的那位，其余六位教授几乎同时微微颔首，然后散开，动作自然。
从始至终，他们谁也没有回头看那个白发少女一眼。
这并非是一种忽视，而是根本不需要。
他们已经做出了决定，而她站在那里，本身就是这个决定最好的注脚。
…
“————————”
阳光开始在竞技场游移，投在白沙上的明暗分界线缓缓移动。
“沙、沙、沙、沙…”
两院的队列已经就位，裁判正向场地中央走去。
…
“……”
看台最高处，朱静眨了眨眼，瞳孔从竖缝缓缓恢复成圆孔。
她手中的笔在便签本上停下了，然后在竞技场俯瞰图的两侧各加了一行标注。
左侧是剑术学院选手区后方，那几个刚散开的人影，朱静读不到唇语，但从站位变动的节奏和方向判断，那是一场简短的战术会议。
右侧同理，是霍克塞尔队列后方那几个走开的教授…
“……”
思考了一下后，朱静在俯瞰图上用笔把某个东西圈了一下，画了一道箭头，指向便签本边缘的四个字。
…
‘王牌对决’。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