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的顶端,一轮月明。幽幽群青沐浴在月光下,林表无边无际,数百年来从未有人踏足过这里,这里曾为人类的乐土存在过,倒塌的高大城墙如今被覆盖着绿植。支撑宫阙的柱子半截埋在土里。吴宫蔓草,楚庙寒鸦。典章人物的风流,已如尘埃一样被扫走。
猴子在跃动,飞鸟在捡枝。流萤飞舞,临溪有鹿,树下有狐。
曾经人类礼乐诗书繁荣昌盛的故地,有位女子悄然而至。千里迢迢而来,衣服仍是一尘不染的绝**子在苍白明亮的月光下默然,她早已经习惯这样的沧海桑田般巨变。
相似的景象,一样的寂寥心境。
如今人类活动范围早已不如四百年前,当属于人类超凡的力量开始消退的那一刻起,这就是注定的了。
一只饱饮溪水的鹿从她身旁经过,她雪色的衣角轻轻拂过了它,鹿却恍然未觉。
她是来找人的。
只要足够了解那个人,那么他给自己找的墓地地点其实很好猜。但她还是走遍了大江南北,把他曾经去过的地方都寻觅了,无论是仍然有人居住还是这样无人的地方,她都去寻了。
这是最后的地方了,如果还没有他的气息,那应该是真的死了。
女人的神识搜山检海,没有遗漏任何地方和洞口,一遍又一遍扫过。。。但还是没有他的气息。
怎么可能呢?女人心下恍惚,她自己尚且活了六百余年,那个比她还要注意自身安危,擅长避险苟活的人,怎么可能真的去死。
脑袋刹那空白,过去幻想着和他重逢的场景,一起在新时代生活的想象,如今再想这些有什么用呢?跪在荒芜中的女人神色木然,脸色如今晚月色一样苍白。
过了很久,风中才传来啜泣声。
——
不久之前。这片故土上嵌有一片如形似玉坠的湖泊,溪径如项链,湖面倒映银白的月色。
湖中有棺椁,本来是要浮起来的,但被钉在湖底的数百条铁锁牵住了。
有人将数百颗钉子拔了出来,于是湖水通过空洞流入了真正的地下。
周虞这才发现这是人工湖,湖底是一片完整的凹陷的温软细腻的碧蓝玉石,那是海水的颜色。这是只有四百年前帝国昌盛才有能力制造的东西。
它其实是八百年前各大城市颇为流行的公共澡堂的某一片浴池。
人类曾以为他们伟大的帝国将如同踩在脚下的玉石一样永久,但没有什么是不朽的。
周虞走向了躺在湖中央的棺椁。
“把一切都归还了天地,已独自走入第五季。”全身都由特殊金属制成的棺椁镌刻的铭文如此写着。
埋在湖中百年,出土如新。
她奋力推开了描绘狰狞兽面的盖子,森林气息携带月光跃入棺中,散着一头白发的少年静静在其中睡着,胸口微微起伏。容貌一如初见。那是她捧着在陌上刚采来的花撞见了他,两人相见的第一眼。便听见少年在说。
[好美的人儿,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嘿嘿嘿,我不是坏人。。。我是这府上的贵客!]
明明自己比他大了三岁,却说自己小妹妹。
[周虞!?。。。虞美人的虞?虞美人是谁?你不需要知道。这花不错,与我很配。]
[周虞,要不要跟我走nie~?]
她是奴婢之女,贵客向其主人索要一个奴婢都不是难事,更何况于她。她只是觉得自己的新主人轻佻不知礼,毫不掩饰对自己的喜爱,当众便宣布自己归其所有。
[我给你取个字,叫公瑾吧!喂!我怎么就不能取了?我可是你的公子!]
似满足了什么趣味,当时少年笑得极为开心,她在此时此刻又怀念了一次。
躺在棺内的少年睡着了,周虞久久凝视,缓缓作笑,猝不及防之下,竟笑出泪花来。她胡乱擦拭眼泪后,弯腰横抱起他,走上湖岸,放在草地上,双膝作枕。他身围的草地生长出散发微光的白色小花,纷纷绽放。
有鹿从深林中走出来,看了看周虞,又径直走向睡在花中的少年,它用鼻子轻轻触碰他的脸颊。
鹿嗷嗷叫了几声,食下长开的花瓣,然后默默看
了熟睡中的少年最后一眼,重新走入了森林深处。
像是完成了约定,它离开了。
周围只剩下他和周虞了。抚摸着他的脸,周虞俯身在他额头上落下一吻。
“好长啊。”
周虞笑着流泪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