粤州,一座三级甲等医院内。
天已黄昏,这座医院里仍如正午般人来人往,毫不平静。走廊里,过道里都铺满了大小板凳和折叠床,衣衫不整蓬头垢面的孩子们红着眼睛躺在上面,难以入睡。更多难民只能在公园长椅上过夜,他们的精神创伤则无人过问。长长的队伍从挂号处排到医院大门口,都是等待治疗的人们。护士们在来来回回地奔忙,推着失去一条胳膊或一条腿的战士们进进出出。刺鼻的消毒水味道令人作呕。失去亲属和家园的人们低低的啜泣声,远处忍受不了伤口消毒的士兵痛苦的哀嚎,挂过房檐的夜风尖锐的呼啸,以及供电机沉闷的轰鸣,与如血的晚霞汇成一曲奏鸣曲。
在这座不平静的的医院内,一间平静的病房显得格格不入。在二楼这间单人病房内,长发如瀑的准将坐在床边,尽力将自己的注意力从楼下的众生已开,转到病床上的这个人身上。
“弦儿,我希望能就这样一直看着你。”
父亲的声音仍和他健康时一样平静沉稳,只是病痛让他的声音不再洪亮。在墨清弦的记忆里,父亲的身影总是高大伟岸的,似乎没什么风雨能使他弯腰。但现在,这个古树和铁塔般的男人孩童般静静卧着。金色的阳光中尘埃细细飞舞,让他棱角分明的脸庞有些模糊,这张见识过炮火与硝烟的战将的脸竟变得慈祥。
“爸,我哪也不去,就在这里陪着你。”
墨清弦很是感慨,父亲伟岸的羽翼一直庇护着她成长,同龄人只要听见他父亲的名号或是肃然起敬,或是钦羡仰慕,可都敬而远之。从进入军校里来直至准将之阶,她墨清弦一直顺风顺风,父亲战神之名的作用不言而喻。也正如此,父亲的威名成了一张无形的网,将她束缚,鞭策她要求她向着他期望的方向前进。父亲的威名也成了一堵无形的墙,将她与风雨隔开,本是进军校历练却成了走马观花。她无数次想从父亲的荫蔽下挣脱,可当这棵巨树轰然倒下,她抬头看见刺眼的阳光时,她才发现自己无所适从。原来这个她认为一直正确的汉子真的老了,会说出孩子气的傻话了。
国事尚艰,何去何从?
现在西线战事紧急,印度洋上神州利坚联合舰队也和海面下看不见的敌人打的火热。偏偏这时利坚施压,以作战消极和保护联合国共享财产公然发难南海。笑话,当年第一块陨石坠落太平洋,全球万舟竞逐,那点天外财产早就瓜分干净。东瀛也狗仗人势,在东海蠢蠢欲动。也不想想中国危机,全球各国岂能独善?只是现在中将上将全部西调,才有她墨清弦以准将之资坐镇南部战区副司令。听说西线已经连换三任主将而毫无进展,那川渝前线已成一个臭坑,无人敢跳了。
墨清弦看看父亲,若是这时他还健在,肯定身先士卒冲向一线吧。只是自己有这种才能和意志,能力挽狂澜吗?
平心而论,墨清弦是渴望一战的,自从父亲的羽翼飘散,她终于看见了自己渴望的高空。但现在,连那些资历比她老得多的将军们都避西线不及,她有什么能力能扳回一局呢?
阳光撒在窗台上。墨清弦随父亲的目光看去,落在墙上的三幅相片上,三幅中央都是一个眉眼相似的男人,最后一个正是父亲。中印边界的雪山,越北的雨林,索马里的蓝盔和台湾岛的碧波,诉说着这个军人世家的荣耀。
军人应是不避战的,怎能在后方与家人长相厮守呢?只可惜避战的军人是越来越多了。
阳光从父亲脸上移开,父亲的眼神变得迷茫,墨清弦知道父亲清醒的时间过去了。
“你······你是谁?为什么在我房间里?”
“爸,我是你女儿,这里是病房。”
“我不认识你!你给我出去!我要找小芸!小芸在哪里?”
“爸,妈好多年前就死在索马里了,被迫击炮炸死的。”
“我不信,小芸在叫我!我要去找她!”
“······爸,我有空再来看你。”
墨清弦把军帽端正摆在床头,被他胡乱打飞,再捡起挂在门后。出门前,她回头看看,父亲嘴角流涎地无神看着窗外,他的灵魂又飘向远方了。
墨清弦的影子在走廊里拉长。一个人影从拐角的阴影处站起,向她走来。
“首次见面,墨清弦长官。”声音带电子合成的噪声。
墨清弦看看来人,是五官秀丽的女性,身着黑色的长裙。她走起路来如幽灵般飘过没有起伏。向下看却看见一对轮子,答案呼之欲出了。
“还真把自己当个人了。”墨清弦冷笑。
“您的观察很敏锐。”女人脸色黯淡了一下,将长裙掀开,露出里面的金属框架。“我是服务2型机器人,您可称我 11号。”
“中科院那帮人啊,还是有些本事的······这个时候找我,还是为了那事?”
“是的。”11号顿了顿,正色道,“墨清弦同志,我奉上级的命令,请求您赴任西线。”
“上级,哼,你奉那个上级的命令?”
“这个,无可奉告。”
“我可没收到任何正式的调配命令。”
“这并非中央正式委派,只是我上级的个人请求。”
“呵呵呵,那帮家伙在刚开战时可是争先恐后往西线涌啊,怎么,现在想起我这闲人了。”
“现在需要一位破局之人。”
“那么多将领不用,就找我给他们擦屁股?”
“您不是我此行唯一目标,但您是现在最好的选择。”
“目标,命令,你是把自己当人呢?还是机器?”
沉默笼罩了两人,片刻,11号缓缓转身,看着楼下疲惫的人群:
“墨清弦,现在,不是每个人的父亲,都有一张安稳的病床。”
墨清弦继续沉默着,11号继续道:
“这些失去家园的人们,背井离乡的人们,亲眼看着父母被屠杀的孩子们,无力去救孩子的父母们,白发送黑发的老人们,痛失兄弟的士兵们,他们需要一座威严的神,给他们带来些许安宁。而您,将门四代传人,收复台湾首功墨将军之女,是最好的选择;”
“只是墨将军的名号已吓不倒来犯的强敌,墨清弦,您被叫了一辈子‘将军的女儿’,现在这狂澜之局,正是证明您才华的最好机会。我也希望,能唤您一声‘墨将军’;”
“军人以战阵杀敌为荣,只能打胜仗的兵不是优秀的士兵。国耻如此,您不想复仇吗?若是前线局势再恶化,像这样的人们还会越来越多。墨清弦,您若不挺身而出,只怕这最后一张安稳的病床也将不复存在。”
墨清弦勃然道:“你在威胁我?”
11号坦然道:“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墨清弦盯着这机器,良久,她一脚踹倒这铁器,头也不回的下楼了。
楼道里又恢复寂静,过了一会,才传来电机的嘶嘶声。11号直挺挺地站起,叹了口气,眼睛里有光在闪烁:
“任 务 完 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