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树叶被山风吹得“沙沙”作响。
破烂不堪的房子里，小白侧躺在床上，双眼微闭，突然他感到一丝阴风透过窗户，吹得屁股直发凉，顿时满脸黑线，重重锤了一下床板，鲤鱼打挺而起，气冲冲跑出门。
“死鬼，出来！”对着空气大喊一声。
好似回应般，黑暗中骤然浮现两颗如豆大的红点，泛着幽幽光芒，无比瘆人。随后走出一个身着黑衣，黑披风，形体高大的人，那红光正是他的眼睛！
“呦，小鬼，几日不见，甚是想念啊，嘿嘿嘿…”
黑衣人空洞苍老的声音配上这句话，竟没有让人觉得阴森可怖，反而有那么一点“顽皮”？
小白瞪大双眼，他和这死鬼认识也快两年了。两年前，家人被妖怪害死，是他帮忙报了仇，杀了那妖怪，虽然装束和行为都有股神秘气息，不像是普通“人”，但小白并没有在意，毕竟他对自己有恩，而且在别人眼里自己也是个妖怪。
死鬼出现的很突然，很巧合，也多亏他，让小白在山上过得没有那么孤独寂寞。
但是！他每次晚上出现的时候，都会对小白屁股吹冷风，这让他很难接受。
小白越想越气，再加上面前那人儿时不时发出贱笑，终于是炸毛了，崩溃道：“我受不了了。”
撸了撸虚空的袖子，他握紧拳头，朝着黑衣人锤过去，“又吹我屁股，我让你吹。”
“谁让你不穿衣服睡觉？”黑衣人侧身躲过一击，回怼道。
小白瞄了一眼围在腰间的麻布，又从下到上扫了一眼黑衣人，后者全身包的严严实实，不露一丁点皮肤，和他形成鲜明对比。
“我乐意。”
双拳轮流砸过去，姿势像握了两把刀在手里一样，滑稽不已。
就算如此，也被黑衣人一一闪开。
小白见攻击没用，后跳一步，揉了揉鼻子，炫耀道：“让你见识见识我这几天练的绝招。”
“哦？”黑衣人回应一声，端正身姿。
只见小白闭上眼睛，缓缓吐出一口气，四周变得寂静无声，突然，他大叫一声：“呀！”
黑衣人身子一个抖机灵，眼睛也跟着发颤，俨然被吓到了。
“嘿！”
小白双手手指交叉，呈举刀状，高高跳起，大喊道：“小白勇敢飞，大刀永相随！”
“咚！”
“咔嚓。”树枝应声断裂。
“……”
“好一个小白勇敢飞，大刀永相随，真够绝的，在下佩服！”黑衣人一边鼓掌，一边点头道。
小白默默收回双手，看着被自己锤断的树杈，小声无力说道：“没意思，只会躲。”
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并捂着双手不断揉搓。
黑衣人紧随其后，注意到房里桌子上的布袋，快步上前拿起。
“小鬼，你宋奶奶又来给你送吃的了？”
“你奶奶。”
“……”
夺过布袋，小白带着黑衣人找到一棵老树，树下有个大洞，他低头又看了眼手中布袋。
黑衣人探头望了一眼树洞，里面摆满了一模一样的布袋，还散落着不少的衣服。
“又扔了？好歹尝一个吧。”
黑衣人作势要去拿布袋，小白没给他机会，直接甩手扔进了树洞。
“啧，可惜。”
小白白了一眼黑衣人，不以为然，“不是你教我的，人妖殊途？”
“拿来。”
黑衣人挠挠头，不解道：“什么东西？”
“你说什么东西？”小白摊开手摆了摆。
“你又觉得你行了？”
黑衣人右手一挥，通体鲜红的大刀出现在手中，在夜色里显得格外耀眼。
猛的插入土地，伸手示意小白自便。
小白搓搓手，又哈了哈气，抓紧刀把。
“嘿！”
一阵用力过后，大刀依旧纹丝不动。
“你还是不行。”黑衣人抱头躺在土坡上，摇摇头道。
经过多次抗争，小白终于精疲力竭，倒在大刀旁边，大口喘着气，真就一动不带动的，这两年来他每天都在为提高力量做一些修炼，就想哪天能够拿起来，耍一套惊天地泣鬼神的刀法，为此，他还专门想了个绝招，谁知道，这破刀一点面子都不给他，还啪啪打脸。
“两年了，你动一下成吗？”小白气不打一处来，趁黑衣人不注意，踹了一脚刀背，还别说，它好像能感觉到疼痛一样，浑身闪烁着红光。
良久，黑衣人从月亮上回过神，发现小白早已熟睡过去，便逐渐靠近他。
夜风吹过，小白翻了个身侧躺着。
“呼…”
此时无声胜有声。
“看绝招…”
…………
山下村庄不远处的树林里，猫头鹰“咕咕”地叫着，浓烟袭来，渐渐出现两道人影，像是随风飘来一样。
由远及近，人影慢慢清晰起来，那是一老一少。
走在前面的是个老者，头发花白，身形高大挺拔，嘴里叼着一小节空竹竿，空竹竿另一头有袅袅青烟升起，他双手背在身后，整个人看起来精神矍铄。
老者身后跟着的是一个妙龄少女，发顶斜插一把木梳子，两根马尾辫直直地垂在后背，俊俏的小脸在月光的照射下甚是苍白。
两人穿梭在树林里，很快便来到一间土坯房前。
听着里面传来的说笑声，老人卷起衣袖，收回嘴中竹竿，轻敲了两下木门，旁边的家狗狂吠起来。
“谁啊？”
说笑声戛然而止，一个老妇人的声音响起。
“老人家，我和孙儿是一对游者，如今天色已晚，可否在您家过一夜？”
门开了一条缝，老人微鞠了一躬，笑道：“在下叶圣伯，边上是我孙女，小疏。”
宋老太透过门缝上下打量着门外的两人，充满皱纹的脸堆笑道：“哎呀，真不好意思，俺家刚好来客人了，您看，住不下了。”
叶圣伯朝门里望了望，入眼的一张桌上摆着几样饭菜，桌边两个人，看样子是一对老夫妇，正紧紧盯着自己，嘴角挂着笑容。
宋老太掩了一下门缝，继续笑道：“您要不朝后走，去别家看看？”
“不瞒您说，我们赶了一天路，我这孙儿也饿了一天。”叶圣伯缕缕山羊胡，右手暗地戳了戳叶思疏，后者却没一点反应。
“后面一户人家离的不远，俺们这实在是没有地方给你们住。”老妇人依然咧嘴笑道。
小声咳嗽一下，叶圣伯瞟了一眼身后，后边的人儿不知道在哪神游。
“无妨，给我们留一席之地就可。”
“咳咳！”
又是一声咳嗽，这次差点使出他的老命，终于是让叶思疏回过神来，只见她身子一软，“啊”地一声，缓慢躺在地上，演技之拙劣，凡人都不及。
“小疏。”
叶圣伯赶忙搀起她，满脸心疼，不得不说，姜还是老的辣，他眉宇间无不透露出哀求之色，就差给人下跪了。
“老人家，行行好。”
一旁的叶思疏见状捂住胸口，缓缓抬起头，眼含泪光，小巧又立体的鼻子微微抽动，轻咬朱唇，这表情，正常人看了都会为之所动。
叶圣伯面不改色，扶住叶思疏捂着胸口的双手，偷偷挪到肚子上。
宋老太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咧到最大，整张脸诡异万分，声音也变得尖细起来。
“进来吧，嘿嘿。”
快要打开的门，突然又被快速关上。
“不能进！”
接着又缓缓打开。
“进来吧。”
“不能进！”
“……”
就这样反复重复了不知多少次，门在开开关关中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终于，宋老太抓头跪倒在地，手用力挠着头皮，力道大到想要把头皮挠破一般，边挠嘴里还边说着：“进还是不进，进还是不进…”
叶圣伯撇了眼屋内的老夫妇，默默地将空竹竿放进口中。
“还是进来吧。”
貌似做好了决定，宋老太停止手上动作，木讷地抬起老脸，她凌乱的头发耷拉着，眼睛瞪得又大又圆，眼里充满了血丝，嘴巴咧到极致，样子煞是惊悚。
宋老太动作僵硬地打开门栓，双眼丝毫不离开叶圣伯，后者却完全不在意，甚至朝她微笑着点头致谢。
“地方破，别嫌弃，先吃饭吧，等会直接睡俺屋里。”老妇人走来走去，又是拿凳子，又是拿碗筷，脸上始终沾着标准的露齿笑。
饭桌上，叶圣伯反复环顾老夫妇二人，嘴角上扬，不像是对特定的某一个人说道：“不麻烦，我和孙儿就睡堂屋。”眼神示意了一下，“桌上。”
“那怎么好意思呢。”老妇人给叶圣伯两人各夹了一块鸡腿肉，“来，尝尝俺们自家养的土鸡。”
夹起放进口中，肉质细嫩有嚼头，叶圣伯点点头，若有所思道：“嗯，人养的是好吃。”吐出腿骨，“就是不知道这骨头是不是鸡自己长得了。”
三张露着八颗牙齿的笑脸，呈不同角度齐齐对着叶圣伯，他们动作极其一致，都是双手放于膝盖，那本应属于老年人的后背，却格外直挺，说不出来的怪异，只能用一个字来形容，“硬”。
空气中弥漫着诡异的气氛，好像所有的声音都商量好一般瞬间消失，屋子里的画面也就此定格。
现在还不是时候。
叶圣伯暗道，忙招呼起他人：“不好意思多嘴了，各位请便。”
…………
酒足饭饱，叶圣伯目送三位老人进房后，便双腿盘坐在桌子上。
“呼…”
空竹竿呼出烟雾，一双纤细的手搭在他的手臂上，轻轻摇晃。
叶圣伯笑了笑，抚摸了一下叶思疏的脑袋，然后打开门窗，让月光洒落进来。
叶思疏则散开马尾辫，坐在桌边沐浴在月色之中，双眼紧闭。
取下发顶的木梳，叶圣伯吐了口气，青色的气体扑在木梳之上，使它发出淡淡的青光。
“小疏，你说我们此行有无意义？”仔仔细细梳理着每一缕秀发，叶圣伯忽然问道。
“……”
“罢了，只是一个传说而已，我竟然执拗于它，可笑。”
“……”
“哈哈，无妨。”
叶圣伯骨节分明的大手熟练地编织着辫子。
“出来吧。”他头也不抬的说道。
“叶老哥这么晚了还不睡啊。”尖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刺激着耳膜。
叶圣伯放下编好的马尾辫，转头看向卧房门口，“您不也没睡着？”
“呵呵，口渴，喝杯茶。”
声音的主人直直走出，借着月光，原来是那两老夫妇其中的妇人。
叶圣伯率先倒杯茶，递到老妇人面前，还没等她接过，言语便阻止了她的手。
“您可听说过世间有种地狐，它们残忍地把人吃掉，幻化成人们的样子，然后通过诉说他们的经历，来迷惑下一个猎物，循环往复，以达到修炼目的。”
老妇人手停在半空，额头青筋暴起，脸部拧作一团，恼羞成怒。
叶圣伯不以为然，竹竿吐出青烟，喝了口茶，继续道：“幻首地狐，您熟悉么？”
“或者，换句话说。”
他凑近老妇人耳边，轻声说道：“您的这个皮囊，可还习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