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但是我可以肯定，司机是有问题的，”津胜七祝努力让胸膛里沸腾不息的情绪安静下来，“我当时和她发现了司机向着悬崖开，没有时间反应就冲了出去，司机停车，然后又开车向我撞来，是她推开了我，我才侥幸活下来的。”话到最后，他的声音渐渐沉了下来。
“你确定你没有看错？”
“我拿我的人格担保。”
警官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戏谑和淡漠，那是七祝熟悉的表情，那是老于世故者听到破绽百出的荒诞故事的表情，他努力让自己的眼睛正视对方，希望让对方意识到郑重。
他清楚对方是怎么想的，但又感到痛苦与无奈。
“低温往往会影响个人对状况的判断，也许你那天……”
“我记得一清二楚！”
七祝脸色有些激动，血从他的头上流下来，旧伤的绑带似乎有些松动，“我的朋友为了救我被车带下去了。”星野里见有没有被撞下悬崖？
如果不是为了保护我，她也不会被伤害吧？
视线逐渐模糊。
“他晕倒了，快……”
儿时的回忆涌上心头。
——
“你为什么要这样？”
“我没有。”
“还说没有，这明明就是你干的。”
“你胡说。”
这是谁的脸？
自以为是的冷漠，得意洋洋的戏谑，还有什么？
——
又是这样。
又是这样。
我明明什么都知道，我什么都说了，为什么，你们就是不相信呢？
——
“病人体征稳定，你有二十分钟的探视时间。”
谁？是谁来了？
“七祝。”
女生捧着一束花走了进来，明明是不爱笑的脸，此刻却带着笑意。是舫见梨底。
不，我看的到，梨底，你是在哭啊。
看来，星野已经……
为了安慰我这样无力而懦弱的人，强打起精神来吗？我这样的人，值得别人为我这么做吗？
津胜七祝握紧了拳头。
都是因为我。
都是因为我。
如果真相只能让人无法安眠，那就让我独自品尝这份无力和后悔吧。
“我感觉好点了。”
“那就好，”舫见梨底坐在床边，“我给你削个苹果吧。”“好的。”
对不起，星野。
你的死，要成为一桩无头悬案了。
不愧是手脚利落的运动系，三下两下就把苹果削好了。
接过苹果，她的声音响起，带着很明显的小心翼翼，显然，说话的人没有伪装感情的习惯。
“星野失踪了，现在警察和神乐都在寻找。”
不用在意我的感受的，星野……应该是……
津胜七祝一口咬在苹果上，汁水四溅，似乎有几滴从眼角滑落，他狠狠的一口又一口咬了下去。
我已经做好了一切的准备。
……
又过了一些日子。
熟悉的脚步响起，津胜七祝的左手在被子里按在大腿上。
“如果不是你来晚了，星野怎么会死。”
声带发出最不愿发出的声音，心仿佛被缠在层层布匹里。
“你在说什么？”
“希望……以后都不要再见面了。”
被子里的手缓缓移动。
“为什么？津胜！”
“因为我觉得恶心，”冷冷的声音响起，如同刀一样在两人的心里搅动。
左手握着的指甲刀狠狠的扎入大腿。
“到底是什么啊？莫名其妙的！是我和梨底做错了什么吗？”
“我就是觉得恶心而已，麻烦你消失在我的眼前好不好！”
我现在的脸大概是惹人厌烦的样子吧。
可是，神乐的脸上是受伤的表情。
不过不要紧，这是我最后一次做这么恶心的事情，也是我最后一次看着你了。
神乐转身离开后的一瞬间，津胜七祝的表情松弛了下来。
——
“你觉得这样的自我感动与牺牲有意义吗？呵呵，津胜，你真是个懦夫和胆小鬼。”
“把一切都压在心里，觉得自己很伟大吗？”
“星野为了救你死了，你却躺在床上看着她被所有人遗忘，这样的你，有脸活在这个世界上吗？”
往后的日子里，津胜每天都要这样默默谴责自己，不是为了消减内心的罪恶感，而是为了惩罚自己的隐瞒。
惩罚自己的选择和罪过。
每一个夜晚，他都不会让自己心安理得的睡去。
直到愁苦染白了头发。
……
“我的话说完了。”
津胜七祝猛然跪到在地，既然该说的都已说完，他也无需在用力量支撑这具身体了。
想象中的狂风暴雨没有出现，一双手把他拉了起来，拥入怀中，女孩已然红了眼眶。
“对不起，让你一个人承担了这么多。”
“我才是该说对不起的人，”津胜七祝瘫软着喃喃道，“我才是该死的那个人，我害死了星野，伤害了木村，隐瞒了一切，日复一日的做着毫无意义的忏悔和自责……”
他没有眼泪，他的眼泪已经流干了，他也不配流泪。
“你不要这么说，星野救下你，不是让你活在自责和内疚里的。”
舫见梨底抓住他的肩，“无论如何，我都希望你能振作起来，我们一起去见木村，然后，把这件事搞清楚。”“我不会见他的，”七祝摇摇头，双眼中是平和的哀伤与强忍着的决绝，“我和他，已经没有关系了。”
舫见梨底愣了一下。
“从那天起，我下定了决心，要守着这个秘密度过余生了，”津胜七祝脸上的表情完全消失了，“如今告诉你，是我最后能做的事情。”
“……”
“部长，放过他吧，这是作为朋友最后的小小请求。”
“你，就这样子吗？”
舫见梨底环顾四周满是垃圾和灰尘的陈设，津胜的父母已经不再管他，除了每月打笔仅仅够日常生活的资金以外，他们似乎也放弃了这个孩子，重心偏移到津胜的弟弟身上。
“这样子，就够了。”
舫见梨底微微一笑，只是低着头的七祝没有看到，就被她拉手连拖带拽出门外。
“一起出去走走吧。”
冬天的空气格外冷。
两人先是一个拖一个走，像是受到鼓舞一样，津胜七祝加快了步子，然后是两人一起加速在街上狂奔起来。
无论是什么情绪，只要身体在活动时，都会一扫而空。
只要跑起来，一切都会变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