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开始后,米莉便双手抱腿坐在草席上,看着牢房外的安德鲁兴致勃勃地指挥着同伴。
——看上去很愉快呢。
然而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顺势盘腿而坐。
——这么说来,过了多久了?
米莉把目光从安德鲁身上移开。
虽说只是个游戏,也看得出来安德鲁并没有亏待自己的意思,但无法改变的是,这个废弃堡垒的环境实在不怎么样。
青砖砌成的墙壁、草席下冰冷的地面、微微潮湿的空气。
时间一长,她渐渐坐不住了。
米莉先是单手托腮,右脚轻轻抖动着,随后目光缓缓移向牢房的锁……
……
“没办法了,C小队的准备出发,把‘它们’都给放出来吧。”
“人数比我想象中要多呢,那边的是怪物?”
“是的,它们是我们无意中发现的宝贝呢,这个游戏我是不会输的……咦?”
没多久,安德鲁便察觉到不妥。
问题本身没什么不妥,不妥的是声源传来的距离感。
安德鲁猛地转过身去,正如他所料,米莉就站在他的身后。
相比起他那惊慌失措的举动,米莉则是很自然地朝他挥挥手:“你好啊”。
“你、你是怎么走出来的?!”
安德鲁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大概在他之前做游戏的过程中,都没出现过人质逃出的情况吧。
“相信这个能回答你的问题吧。”
米莉伸出右手,而放置在手心的是牢房的锁。
安德鲁先是盯着锁看了几秒钟,随后再看看米莉,只能叹口气:
“这还真是出乎我的意料呢,不过即使你逃出来了,也不能算胜出。”
“嗯,所以我可以在你旁边看一下情况不?”
“嘛,反正都出来了,欢迎观看我们的游戏现场~”
看来安德鲁真的很醉心于自己的游戏,他很快就恢复回之前兴奋的状态,。
既然得到允许,米莉于是学着他站到窗边。
由于堡垒的窗台都设得比较高,米莉只能踮起脚朝外探头。
堡垒外的路比自己想象中要曲折。
米莉这才发现,这条路跟安德鲁领自己来的不是同一条,由此推测,大概是堡垒的另一个方向。
弯弯曲曲的道路,甚至还有坡道。
由于现在身处的是高处,所以可以清楚看得出安德鲁的同伴分成了好几个小队埋伏在各处,随时准备突袭。
而其中一处还出现了数只怪物,看上去应该是三、四星等级。
看到这番景象,米莉只是静静看着,不发一言。
安德鲁见她不作声,于是开口道:“怎么?是在担心吗?”
对于亚特来说,要对付这数只怪物其实也花不了多少时间,但要说为什么至今仍然无法突破,无疑是“人”这个生物起了作用。
对方只是醉心于游戏的人类,亚特不可能作出什么出格的攻击,毕竟一个不小心酿成大错就完蛋了。
米莉在看了好一会儿后,忽然会心一笑。
见状,安德鲁不解地歪了歪头。他想不通,这种时候她怎么还能笑出来。
“怎么了?”
“不,没什么。只是……”米莉继续眺望着身处战场的亚特,眼底泛起怀念的神色,“亚特不会输的,一定能到达这里。”
安德鲁皱了皱眉头,“凭什么这么相信他?现在他可是被我的同伴重重包围着呢。”
米莉看向他,微微扬起的嘴角:“因为……他是我的崇拜对象啊。”
这句话,米莉说得无比自豪。
是的,正如一年前两人相遇的那天,那个手持大剑的少年,终能突破重围来到自己的身旁。
自己是如此地深信着。
不带半点怀疑。
……
短刀不断地刺出,刺中敌方的手臂、大腿、腹部等部位。
却没有一处是致命的攻击。
虽然也成功拖住了不少敌人的脚步,但米莉深知这远远不够。
看着昔日的同伴、此刻的敌人,米莉依然无法做出真正伤害他们的事。
她也知道怀着这种天真的想法来对抗敌人极不可取,甚至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提醒自己该狠下心来。
但无论如何,她就是下不了这个手。
与此相比,对方则是一次又一次地派人试图控制住她。
米莉的能力并说不上很强,但长期与同伴们战斗,也一直在进步,所以阻挡对方靠近的实力还是有的,然而……
一个人的体力是有上限的。
米莉的体力已经比普通女孩子强出不少,但面对数十名年长男性,自然显得吃力。
到了现在,她全凭强烈的求生意志在支撑着。
不知刺出了多少次短刀。
不知被划伤了多少次。
不知已经跌倒多少次。
米莉的栗色长发早已散开,她最喜爱的那枚发夹,也在战斗中被敌方踩在脚下,碎得不成样子。
“哈……哈……”
长时间的对抗,让米莉的呼吸变得急促,四肢也已经累得快要失去知觉。她很清楚,自己已经到了极限,再也没法继续下去了。
然而,眼前的敌方还只是被消灭了不到三分之一。
米莉努力想要撑起跪倒在地的身体。因为倘若现在不起来,身体就会马上停止动起来的欲望。
这就是人类的惰性,也是所谓的极限。
米莉握紧早已使不上力气的双拳,弯起双腿,用膝盖顶住冰冷的水泥地面,试图以此撑起身体。
一次不行,那就再来一次。
膝盖因反复摩擦地面而掉皮、发红、甚至渗出血来。然而她早已顾不上这些,只想尽快站起来。
毕竟对于现在的米莉来说,再不站起来,就真的完了。
无论是帮助她逃离的友军,还是她至今所有的努力,都将通通白费。
看着这位队伍中最年少的女孩子一次又一次地试图站起来,背叛者们都停住了脚步。
率领背叛者的干部见状脸色一沉,走到米莉的前方。
米莉的身体虚弱地摇晃着,但还是努力撑起累得眼皮垂下的双眼,仰头望去。
视线所及,却只能看到对方的腰带。见对方抬起右脚,她已经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如她所想,对方重重地一脚踩在她的腰背上。她那好不容易撑起来身体,顿时被击倒趴倒在地,再也无法动弹。
原本疲惫到麻木的身体,此刻却被浑身的刺痛唤醒。
“呜……”
米莉忍不住发出一声悲鸣。
紧接着,对方一脚将她踹飞出去。
翻滚了好几圈,她痛得连咬牙的力气都没有了。
强忍着几乎令她失去意识的剧痛,米莉意识到自己已被团团包围。
而背叛者们正无情地嘲笑她的无力。
米莉大口大口地吸着气,伴随着心脏的每一次跳动,仿佛鲜血也在随着心跳从伤口涌出。
即使如此,米莉仍将手伸向腰带。然而,即便颤抖的指尖触到了冰凉的短刀,却再也无法将它从腰带中拔出。
这大概就是希望明明触手可及,却终究遥不可及的感觉吧。
“唔!”
剧痛让米莉眼前忽然一黑。
虽然很快就恢复过来了,但此刻米莉宁愿自己没有恢复意识。
背叛者们又连续踢了她好几脚。
鄙夷的话语、无情的笑声、粗暴的攻击——
米莉咬紧下唇,直到渗出血来。泪水不断从眼眶涌出,但她没有求饶,甚至没有惨叫,只是默默地承受着身体的剧痛。
脑海开始浮现出许许多多的回忆——
在露宿街头的那个冬日里,老大把她从街上捡回来的情景;
每天重复着累到不行的训练,干部们精心培育她的情景;
在警备人员赶到前完成任务,得手后大伙一同庆祝的情景;
米莉微微扬起嘴角——虽然连这个小小的动作,都仿佛会让她痛得失去意识。
原来如此。
这个……就是走马灯了吗?
慢慢地,她感觉到意识正在一点点远去。
眼皮沉重得让她再也无法好好睁开双眼。
视野从清晰变得模糊。
这下,米莉缓缓闭上双眼。
再见了……
这个……曾经如此美好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