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雪……”
艾雪闻声回头，看见米莉一脸担忧。
米莉在车厢里缩成一团，先不说她对驾马一窍不通，现在也只剩下满心的不安，让她来驾驶并不合适。
相反，艾雪的技术出乎意料地好，意外地与她形象契合。她手持缰绳，平稳而快速地驱车前行，倒真有几分女骑士的模样。
“堤拉……事情为什么非要发展到这一步呢？他们会真的打起来吗？”
米莉把所有的担忧都倒了出来，语气沉重，没有了平日的欢快。
艾雪没有回答。因为她知道，陈述事实只会让米莉更难过。
这次事件，堤拉连亚诺都利用了，足见他的执着与认真。
但艾雪很清楚，无论如何，堤拉都不可能赢过亚特。
先不说两人之间的实力差距本就摆在那里，这是无法绕开的现实，更重要的是……
亚特要想阻止堤拉去复仇，最直接的方式就是让他清楚地认识到实力的差距。所以亚特绝不会为了不伤到堤拉而故意输掉——
他只会让堤拉输得彻底。
艾雪瞥了一眼后方的米莉，知道她不愿看到同伴自相残杀。
但比起米莉、堤拉或亚诺，艾雪最担心的，是亚特。
不是担心他会输，而是担心他肩上压着的东西。
他虽然平时总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似乎对什么都不上心，可一旦同伴出事，他总是第一个冲上去。
不仅因为他是把大家聚在一起的人，也因为他足够强。
可这个总表现得无所不能的人，即便再怎么成熟、再怎么强大，说到底也还只是个少年罢了。
……
许久，马车抵达湖边。艾雪停下，回头朝米莉说道：“到了。”
米莉这才回神，从车厢里走出来。眼前十分平静，并没有打斗过的痕迹。
她四处张望：“不见他们啊。”
艾雪没有多言，径直走向另一边，米莉见状连忙跟上。
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刀枪碰撞的声响逐渐清晰。尖锐的金属交击声听得人脊背发凉。
光是听声音就知道，这是一场毫无保留的厮杀。
艾雪环视四周，最终在不远处的岩石旁找到了目标。
米莉顺着艾雪的视线望去，这才发现亚诺的身影，不禁惊叫出声：“亚、亚诺？！”
两人迅速靠近。
见亚诺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米莉顿时紧张起来，直接摇了摇他的肩膀：“亚诺！没事吧？快醒醒！”
艾雪仔细观察了一下，随即拉住米莉：“别担心，他只是睡着了。”
“咦？不会吧！这种情况下还能睡得着？”
“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概是一直没醒过。”
“这打斗声这么吵也睡得着？！”
确实，周遭全是打斗的声响，每一击都让人神经紧绷。
艾雪叹了口气：“除非有杀气，否则睡着了就什么都听不见。这一点，亚特也一样。”
米莉放弃般地松开亚诺的肩膀，嘀咕道：“也对……”
不过，米莉的叫喊似乎起了作用，亚诺缓缓睁开眼，睡眼惺忪地缓了好一阵，才认出两人。
米莉这才放下心，动手解开套在他脖子上的绳子。
亚诺环顾四周，艾雪指了指另一边：“亚特的话，在那边。”
米莉顺着那个方向望去，心情再一次沉重起来：“亚特……堤拉……”
子弹划过的轨迹，大剑撕裂空气的残影，金色与银色的光芒在交错中闪烁。
这里是属于二人的战场。
无论是武器碰撞的声响，还是两人嘶吼的声音，都将现场的气氛降至冰点。
“不……”看着两人真刀真枪地搏命，米莉浑身都在发抖，声音里带着哭腔，“不要……”
艾雪握住米莉的手，却想不出一句安慰的话。
亚诺站在一旁，一脸困惑。艾雪将另一只手轻轻放在亚诺头上。
感受到头上的温度，亚诺抬头看向她：“不去阻止？”
艾雪摇了摇头：“这是他们之间的决斗，你迟早会明白的。”
亚诺似乎仍不明白为什么哥哥要和同伴如此厮杀，但还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艾雪虽嘴上没说，心里同样不好受。但她理解两人为何会走到这一步——
堤拉之所以能成功“掳走”亚诺而不被察觉，是因为他虽然抱着决斗的觉悟，却并没有真正想要伤害亚诺的念头。否则，和弟弟睡在一起的亚特不可能察觉不到杀气。而且——
套在亚诺脖子上的绳子，并没有系上死结。
而亚特这边，大概也清楚这场决斗在所难免。否则以他的实力，完全有能力直接“解救”亚诺。他之所以选择迎战，是因为觉得是时候做一个了断了。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场决斗是两人心照不宣的共识。
这一场搏斗，连旁观者都看得神经紧绷，两人的攻防从未停歇，没有给对方任何喘息的机会，他们的目光里写满了认真与坚毅，没有一丝动摇。
但任谁都看得出，堤拉的体力已在极限边缘，身上的伤口远比亚特多，却仍咬紧牙关继续支撑。
——原来……这就是我的极限。
看着眼前的少年，堤拉终于明白，自己的实力只能走到这里。
体力透支的身体再也无法支撑下去，脚步出现了细微的晃动。亚特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握紧大剑，毫不犹豫地挥了下去……
……
“为什么……”
趴倒在地上的堤拉已没有任何力气，却仍追问道：“为什么不狠狠砍过来。”
方才亚特给他的最后一击，只是将他拍飞而已。
“为什么……”堤拉忍受着伤口撕裂般的痛楚，再次发问。
亚特看着拼命忍受痛苦、满是不甘的堤拉，垂下握着大剑的手，低垂着眼眸，开口道：
“你变强了。”
堤拉内心一震，却无力抬头去看对方的表情。
“凭你自己已经可以打败那些人了。所以……你可以选择离开了。”
上方传来的声音，任谁都听得出来是努力压抑着的，并不是少年那标志性的从容语气。
随即，堤拉听到脚步声开始逐渐远去。
虽然自己被打败了，却得到了认可，能如自己所愿去报仇了，这应该很值得高兴才对。
可为什么……心里会这么难受呢。
很想知道亚特说那番话时是什么样的表情，他的语气里也没有半分说笑的意思，所以，自己是真的可以——
离开了。
……
不久，在原地等待的三人看到亚特扛着大剑向他们走来。
“走吧。”
少年简单的一句话让米莉不知所措，支支吾吾了片刻：“那、那堤拉他……”
“现在不出发的话，到了夜晚也到不了森林之城。”
答非所问。
亚特看向欲言又止的亚诺，他低垂着眼眸，眼神柔和下来，将手轻轻放在弟弟的头上：
“所以，我们出发吧。”
三人看向远处浑身是伤的堤拉，在原地伫立了许久，才犹豫着迈步追上亚特。
艾雪看着一如既往走在最前方的少年，那挺直的腰杆，不是大步流星，却每一步都透着属于他自己的信念。
太平静了。
平静得让人不禁怀疑——
你的内心是否真的如你所展现的那样，没有一丝伤痕？还是说，你只是在强忍心酸，压抑着内心那波涛汹涌的情绪？
落日余晖洒在每个人身上，染上了一圈金边。却无一人感受到美丽，只有忧伤。
......
到达森林之城时，天色早已昏暗。
正如其名，这里是一片广阔的森林。按地图指引，远处应该有城镇，但连夜赶路太危险，大伙也确实身心疲惫，于是决定在这里过上一宿。
米莉从刚下车厢起就肉眼可见地紧张，亚特见状打趣道：“怎么，你在害怕？”
米莉没有心情跟他打闹，僵硬地点了点头：“天这么黑，又在森林里……感觉好危险。”
确实。这里树木茂盛，几乎挡住了所有光线。虽然他们找了个相对空旷、能看见月亮的地方，但在这样的昏暗里待着，难免让人不安。
“快点睡就行了，幻想一下这里其实光线很好……”
“怎么可能好！”米莉回敬一句，随后瑟瑟发抖地缩成一团。
亚特见她是真的在害怕，转身离开。
没过多久，他扛着一些干枯的树枝回来。
米莉一脸茫然：“你要做什么？”
“生火。”
“生火？”
“对。”
不得不说，亚特的野外生存技能确实不错。钻木取火没多久，便有火苗冒出。
他盯着那微弱的火光，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像是在思考什么，但很快又继续用力摩擦。
“等等，亚特，这火是不是太大了？”蹲在旁边一直看着的米莉发觉不对劲。
篝火非但成功架好，火光还足以照亮大半个来路，米莉赶紧喊停：“这样很容易引来怪物的！”
“你怕黑啊。”
“但也不用这么大……”
“放心吧，我会守夜的。你们快去睡吧。”
米莉看了看那火光冲天的篝火，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在倦意面前妥协：“好吧，那我先去睡了。”
随即，她与艾雪、亚诺钻进车厢，等待睡意降临。
见众人都睡了，亚特把目光落回自己的“杰作”上。橘红色的火焰在夜色中跳跃，他看了许久，才低声自语：“这应该足够了吧……”
半夜，亚诺因不习惯哥哥不在身边，在车厢里坐了起来，探头向外望去。
篝火依旧旺盛，亚特坐在旁边的木桩上。
“还没睡？”
身后传来轻声的询问，亚诺回过头，只见艾雪也正望着亚特的方向。
火光映在少年身上，他的视线始终落在森林入口的方向。
艾雪轻轻拍了拍亚诺的脑袋，轻声道：“就让他继续吧。”
亚诺看着亚特被火光照耀的背影，自觉内心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滋长。
……
早晨的宁静被鸟鸣打破，晨光穿过稀疏的林梢，投下斑驳的树影。
“啊~睡了个好觉！”米莉从车厢里跳出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目光随即落到不远处，“咦？”
艾雪将食指放在唇边，示意她小声些。
顺著视线望去，亚特坐在木桩上睡着了，亚诺则趴在他的腿上。
“亚特大概是日出时才睡的。”
“咦？真的？”米莉本以为亚特会找人代班，没想到他真的守了一整夜。
就在她们犹豫要不要叫醒两兄弟时，前方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那、那个……”
米莉定睛一看，惊喜地喊道：“堤拉！”
两兄弟被声音吵醒，睡眼惺忪地朝那边望去。
浑身是伤的堤拉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那个……对不起，我可以一起走吗？”他把目光落在逐渐清醒的亚特身上，“我输了，所以我没有资格离开。”
亚特眨了眨眼，确认眼前的情况，随即别过脸去：“你爱怎样就怎样。”
见得到了许可，大伙都高兴地迎接堤拉归来。而两兄弟似乎又困了，靠在一起重新睡了过去。
“堤拉，欢迎回来！”米莉兴奋地围着他转圈。
“谢、谢谢……”堤拉腼腆地笑了笑。
“所以，你是想明白了？”艾雪也点头表示接纳，同时确认他的心意。
“是的。”堤拉认真地点了点头，“比起复仇，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还有更值得珍惜的东西。”
“嘻嘻，是我们吗？是跟我们一起旅行更有意义对吧？”米莉期待地等待答案。
堤拉环视身边的每个人，郑重地点头：“是的。我也该从过去走出来了——虽然我永远不会忘记雪莉，但我已经拥有了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同伴。你们是我最该珍惜的宝物。所以我会向前看。昨天的事……真的很抱歉，谢谢你们还愿意接纳我。”
见他一脸愧意，米莉立刻握住他的手，重重地点了点头：“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嘛！堤拉是我们重要的伙伴啊，我们不会丢下你的——你也不许再丢下我们哦！”
堤拉总算松了一口气，重重点头：“嗯嗯，绝不。”
“这么说来，堤拉是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的？”米莉问起轻松的话题。
堤拉看了看身旁早已熄灭的篝火：“我看到火光，想着你们应该在这附近。有光照着，路也好走。”
“这样啊——那还好火够大呢！”
听到这，一旁的艾雪微微笑了笑。
堤拉不解地眨眨眼，艾雪没有解释，只轻声说了一句：“没什么。只是那个生火的孩子，一整晚没睡。”
“咦？”堤拉愕然，回头看了一眼差点睡倒的亚特。
——那团火，是他特意弄大的，就为了给自己照亮来路。
想到他一夜未眠地守着火光等自己，堤拉眼眶忽然热了起来，握紧双拳，内心涌上一阵愧疚。
“真是的……我应该再走快一点的。而且，还要他用这双手让我明白这个道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声音里带着哽咽，“他心里一定也很难受吧。”
艾雪看着悔恨的堤拉，知道他需要的不是安慰。片刻后，她开口道：“他做出那样的决定，是因为他有他的觉悟。而你，也已经有了你的。”
——是啊。那是他的觉悟。
堤拉望向那个只要真有危险就会冲在最前面、比任何人都更重视同伴的少年，暗暗下定了决心。
我要变得更强。
强到足以替他分担。
不再懦弱，不再沉溺于过去，好好向前走。
而且——
绝不会再伤害任何一个同伴。
这就是我的觉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