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我这个人还没那么可怜呢。
那时我在玉剑山上看见你,会毫不扭捏地说好久不见,会一脸笑意地问你天上的紫云为何那么清盈。
虽然你不回答,却和我探讨是否听过叔本华的"意识决定物质",我没听过,摇头说不知道,说我只读过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
后来,不知多少年过去,沧海桑田,你我再相见,我开始注意不到仙界的美景与灵泉,我只是双眼写满欲望,一味盯着你的脸看。
也许那一刻,一切终将和我跟你说过的那句话对上了等号。
"我这个人啊,很糟糕。"
...........
"我觉得他们的哭声就好像是个仪式,虽然嘴里没有一点哭喊,但面上的坚毅却虔诚般绝望,是痛苦还是恐惧呢?造就了他们对你无言不从的匍匐。"
"是责任与使命。"psp里的女巫高举法杖,挥向乌云密布的天空,然后电闪雷鸣,画面里接连弹出数个写满神秘符号的对话,像是在咏咒。
"Ο καθένας πρέπει να πεθάνει(你要成为祭祀品吗,成为神的仆从)"
"Τι εξακολουθείτε να έχετε ακόμα, είσαι εσύ(别幸灾乐祸,下一个就是你)"
在众多看不懂是什么意思的既定选项中,秋实点击了自由回复的模板,然后发送给对方一个"开心"的小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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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通常情况下,笑脸并不仅仅代表嘲讽,有时也指十分虚伪的友善。
虽然都不是什么好意思。
也许是游戏固有设定的缘故,女巫不论收到什么回答都会继续进行之前由玩家决定的选择剧情,所以当秋实吃着两元一根的脆冰冰,悠哉悠哉盯着画面看时,屏幕里那个女巫肉眼可见的有些愤怒。
"Μην νομίζετε ότι ζείτε στον ξένο κόσμο, δεν έχω κανένα τρόπο.(不要觉得你生活在异世界,我就拿你没办法)"
老实说,秋实一直觉得这个看不懂也没翻译的希腊语是游戏《魔徒III救赎》中的最大败笔,因为每当走到支线剧情的关键,或者说遇到那帮女巫教的角色时,他都会玩得一头雾水。
"你会说中文吗阿婆?"
他试探性的发过一条消息,当今时代的人工智能早已不同以往,换成一般的龙套npc,不论他说什么对方都可以做出符合逻辑的回应,就像是每个人物身后都有着一个高智商的Siri或小爱,不但能和玩家谈天论地,还可以论地谈天。
但女巫教不一样,这是一个神奇的组织,超脱于整个主线剧情之外,不但势力广泛,而且遍布密集。
论坛上的大部分玩家很少有人愿意理会这些不但打不过,就算打死也不掉经验的"贵物",唯独秋实不同,他一直很乐意和女巫教的各位逼逼赖赖,因为这是全游仅此一家对你的好感度永远为负的异性群体。
也就是因为这样,他误打误撞触发了在论坛里也从未见过的支线剧情。
《拯救女巫》
现在,他经历种种的爆肝和氪命,一个人单枪匹马走到了女巫面前,没有伙伴,没有魔宠,唯一能用的武器也早在上一次的boss战中打的粉碎。
可这才叫勇者。
只是没等秋实隔着显示屏歌颂什么骑士的光辉与希望,他却先是发现自己这个外来者太没文化,根本无法和女巫交流。
这就像是你为了旷课跑去上网,好不容易逃过了门卫的搜查,结果翻围栏的时候却摔断了腿,学习是确实不用学了,但你网吧也没去成。
"亲亲,我说你要打就快点打,你瞪我我在屏幕外也死不了啊。"
长时间的寂静,女巫阴森的面庞在黑袍映衬下格外怖人,那是一张苍老的脸,皱纹像麻花一样挤在一起,两鬓斑白如血,眼眶下堆叠着无数道厚重的黑眼圈。
秋实一窥女巫的真面目后,没由来觉得编剧还真是恶趣味,明明按照魔法世界里的规则,这种级别的人物动一动法术就能永驻青春,可谁能想到,就算设定里只有300岁,这样一个妙龄少女却也被设计的惨不忍睹。
不过这样也好,他原本还有些担心,当自己真正面对一个从头到脚都写意着美好的女孩时,即便她无恶不作,烧杀抢掠,他也根本下不去手。
哪怕啊.....他是说哪怕......这只是在一款游戏里。
剧情渐渐走向尾声,什么回应都没有,结局就只是勇者平定叛乱,拯救可怜的村民于水火之中。
秋实一度以为自己打错了支线,这么平淡的收尾,自问一下,他好像真的很久没在当代游戏里见过了。
现在游戏厂商内卷高度严重,五年前的真善美主题早就过时了,要说观众对happy ending的喜爱程度那肯定不减,但奈何"直通happy"实在是太常见了,而且对角色的塑造要求过高,如果没有让人耳目一新的反转,实在没有灵魂。
出乎意料的是,女巫没他想的那么难打,秋实自认不算是玩游戏很厉害的那群人,不论是fps还是moba,甚至有手就行的rpg也一样。
别人能想出什么刷怪秘诀,速通方案,牛批的很,但他什么都不会,就只是自己琢磨,一般玩来玩去几个小时过去,也玩不出什么名堂。
但是这次不一样。
———Victoryyyyyyyyyyyy———
"这么简单就通了?我还没开挂呢......"
画面里的女巫双眼疲倦,慢吞吞地看他,虽然马上就要归西领盒饭了,却也放不下对他的愤怒。
秋实没有在意女巫的退场动画,刚想嗦最后一口棒冰,但这时他突然注意到了不对劲。
支线任务的代号明明是"拯救女巫",可为什么刚才的界面只有战斗选项?
而且仔细回忆的话,女巫好像一个伤害性技能都没对自己用过。
游戏打到动情,一时间只在意快点铲除无恶不作的女巫首徒,却忘了自己的数值,原本比对方要低了许多。
"叮咚,任务完成,恭喜你获得XP+9999999,捡到上古法器,枯木棍,获得书籍,《占星术I 》"
仅仅这样吗?.....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不说不出具体为何,就好像任务完成的一瞬间,自己的身体变轻了一点?
难道是灵魂出窍.....?
"害,打个游戏想那么多干什么。"他随手撇开psp,机器摔在桌上发出啪嗒的声响,秋实整个人躺在床边,打开番剧津津有味看了起来。
那天是地球历2023年,11月16日。
.........
11月17日。
还是家里。
电话久违响起了铃声。
看见来电人的那一刹那,秋实还以为自己眼睛坏了。
是秋月。
接起电话,秋实双眸紧紧盯着屏幕,放开免提,整个人拘谨的一言不发。
一阵沉默。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他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有些慌乱,他知道,要是再不说点什么,也许就没机会了。
可是当话语终于从嘴边挤出,语调却又不可逆转般冷淡。
"你......有事?"
"我没事。"
电话挂了。
...............
嘟嘟嘟...
嘟嘟嘟...
嘟嘟嘟....
他连续给她回了三个电话,也许是明白这件事过于重要,所以当《sad girl》第四遍响起时,她点了接通。
"我在火车上。"电话那边传来清清冷冷的声调。
"哦。"
"我要回来了。"
"哦。"
"你还恨我吗?"
"哦。"
他连续回应了三个哦,就像是对她连续三次不接电话的反击。
可秋实才没那么小孩子气。
他是真的没办法说出别的字眼。
像是那句"你还恨我吗"
他原本想说是的。
..........
记忆像是隔了一层水雾,缓缓浮现,三年前,秋实十五岁,秋月十三岁。
他们的父母是风乘市的市长,距离他现在住的地方隔着上千公里。
秋实离家出走了。
他原本就不是秋珩(heng)山和洛水的血肉骨亲。
他是他父母从黑域拐来的。
家里一个姐姐,三个妹妹,秋霞、秋水、秋叶、秋月。
原本应该是很幸福的家庭,但四位女孩儿满足不了秋珩山的野心,他要霸占仙界的一家洞府,而为此,就必须要有能上位琼阁的儿孙。
女子不行。
因为女子要保留处.身,他的女儿们可都是要嫁人获取利益的。
而且在秋珩山骨子里就一直觉得,女子不如男,好比一个男人三妻四妾,一年就能生七八个。
但女子呢?两年最多三个。
要是这样发展二十年,160人对比30个。
哪个经济推动的更快?哪个带来的价值更高?显而易见,是男方。
所以他一个正面人物,不顾被敌家指控的风险,偷偷跑到黑域买来了同届上下五十年最优秀的修仙苗子,仇(qiu)死。
正好他还姓秋,于是就给这个虽然年龄不大,却也有自己心智和想法的孩子,改了一个顺耳的名字。
秋实。
可也正是因为这样,秋实没有一岁或者两岁就在他的掌控下生活,同时经常去往仙界修炼,亲仙子远父母,这才有机会脱离秋珩山的思想控制。
然后一个人来到了没有仙界干扰,住满普通人的高科技城市,灯塔市。
少年时在灵山上炼气时认识的一个仙界姐姐,不久前发微信告诉他,貌似秋珩山知道他离家出走后,没有下任何追捕的命令,他重新又找了数个心甘情愿且已经成年的"天赋者",收在麾下成为子孙。
沫枳可能不清楚秋珩山这么做的目的,因为她心念纯净,也很少理会尘世间的污浊。
但从小到大就在秋珩山身边生活的秋实是再明白不过了。
秋珩山试图借助"子孙"的势力染指仙界洞府是其一。
其次,还有一般人不会去想也想不透的意图,那就是想让自己后悔。
秋珩山要秋实有一种错觉,那就是他离开秋家后,不再是全家族唯一的宠幸对象,像是之前那种什么资源都给他,什么人都听他的日子,一去不返。
继而又不放追捕令,使他感到愧疚,毕竟渗透全国互联网的秋家想抓他一个大活人,轻而易举。
这样优待,回到秋家还可以花天酒地,在不违背秋珩山命令的前提下,做一个无法无天的太子,不管怎么说都是给足了退路。
若是换成任何一个普通人,恐怕都会心甘情愿跑回到秋家大长老的身边,成为棋子。
但唯独秋实不会。
否则那天他也不会选择孤注一掷的逃,逃到一个远离一切喧嚣的世界。
如果不是那天在府邸修炼时,阴差阳错用出了"般若(bo re)观心镜",瞬间照亮方圆百里人们的起心动念,那么他直到死恐怕都不会明白,表面光彩正义的人类世界,到底有多么黑暗。
像是每个人都带着厚重又粗糙的肉皮,那是比面具更为恐怖的存在,因为你摘掉面具的时候,你或许还是你自己,可若有一块又死又臭的肉糊在脸上.......恶心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