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日。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大概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天。
既不是国民假日，也不是会被写在日历上的纪念日。街道照常被早晨的阳光唤醒，便利店照常播放着不知道从哪里听过的流行歌，行人照常在红绿灯前停下，又随着信号灯变换向前走去。
对时崎狂三来说，也理应是如此。
至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是这么认为的。
生日这种东西，对她而言早已变得暧昧而遥远。曾经作为人类度过的岁月，已经被不断重复的时间以及堆积的死亡遮盖。
哪怕记忆没有消失，心情也早就变得不同。
更何况，她还有太多的自己。
过去的自己，未来的自己，被召唤出来的自己，被消耗掉的自己。
如果连“时崎狂三”这个存在本身都被无数次分割，那么所谓“出生的日子”，究竟应该属于哪一个自己呢。
所以，在那天早上醒来时，狂三并没有觉得今天有什么特别。
她只是像往常一样睁开眼睛，听见窗外鸟鸣声与远处电车驶过的声音。
然后，她稍稍低下头。
渊璃的呼吸很轻，脸色仍旧带着几分尚未完全恢复的苍白。黑色长发散在枕边，像是安静流淌的墨。
狂三看着她，唇边自然地浮现出笑意。
“早安，阿璃。”
她轻声说道。
渊璃没有回答，只是像是嫌她吵一样，微微皱了皱眉，将脸往被子里埋了些。
狂三忍不住笑出了声。
自从那场爆炸之后，渊璃的伤势一直没有完全痊愈。虽然她本人总是说“无碍”，但狂三早就知道，这个人说出口的“无碍”，基本可以翻译成“暂时死不了”。
因此，照顾渊璃成了狂三近来最重要的事情。
虽然这种说法如果被渊璃听见，肯定会被她用平静的眼神看上一会儿，然后淡淡地说一句“我还没有虚弱到需要你照顾”。
可是，狂三并不讨厌这样。
不如说，她相当喜欢。
能在早晨醒来时确认对方还在身边，能为了对方的饭食和药物花费时间，能因为她多睡了一会儿而感到安心。
这些事情对狂三来说，甚至有些奢侈。
“阿璃，差不多该起床了哦。”
狂三伸出手，轻轻戳了戳渊璃的脸颊。
“再不起床的话，我就要做一些很过分的事情了。”
“……”
渊璃睁开了一只眼。
那双眼睛清澈而沉静，里面没有半点刚睡醒的迷茫。
“比如？”
狂三眯起眼睛，露出甜美又危险的笑容。
“比如说，趁阿璃没有反抗能力的时候，亲到你主动求饶为止。”
“那你可以试试。”
渊璃语气平淡。
狂三眨了眨眼。
明明是自己先挑衅的，但看到渊璃这种毫无动摇的样子，她反而一瞬间有些不知道该不该继续。
数秒后，狂三掩着嘴笑了起来。
“啊啦，真是狡猾呢。阿璃明明知道我会当真的。”
“所以才让你试试。”
“……”
狂三顿了顿，随即把脸埋进渊璃颈侧，像猫一样轻轻蹭了蹭。
“坏心眼。”
渊璃没有推开她，只是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起床吧。”
“嗯。”
狂三这样应着，却没有立刻动。
片刻后，她才慢慢从床上坐起，披上外衣，准备像往常一样去做早餐。她推开房门，悄无声息地来到楼下。
然后，她愣住了。
料理台前，有一只蛋糕。
那只蛋糕并不大，却做得相当精致。白色奶油被抹得平整细腻，边缘用黑巧克力勾出纤细的纹路，像时针与月影交错。几颗切成薄片的草莓点缀在表面，红色在黑白之间显得恰到好处。
蛋糕中央，用巧克力写着端正的几个字。
生日快乐。
那字迹漂亮得不像是用巧克力笔写出来的。笔画细而不弱，转折处干净利落，收尾又带着若有若无的锋芒。哪怕只是落在柔软奶油上的祝词，也能看出书写之人极深的功底。
狂三看着那几个字，一时间竟没有立刻开口。
她知道渊璃的字很好，可正因为知道，她才更能想象出渊璃写下这几个字时的样子。一定是垂着眼，神情安静，手腕极稳，一笔一画都认真到近乎郑重。
“……”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狂三没有回头。
“阿璃。”
“嗯。”
渊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身上披着那件常穿的青色外衣，长发还没有完全束起，却依旧神色平静。
狂三慢慢转过身，看向她。
“这是？”
“蛋糕。”
“我当然知道这是蛋糕哦。”
狂三忍不住笑了一下，语气却比平时轻了许多。
“我是问，为什么？”
渊璃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她低头看了眼蛋糕上用巧克力写出来的字。
“六月十日。”
她说道。
“今天是你的生日。”
狂三脸上的笑意微微停住。
厨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晨光柔和地照进来，落在那几个漂亮得像题字一样的巧克力字上。
过了好一会儿，狂三才低声开口。
“阿璃是什么时候做的？”
“凌晨。”
“所以，昨天晚上你说要早些休息，是骗我的？”
“嗯。”
渊璃承认得很平静。
狂三眨了眨眼，忽然笑了起来。
“真过分呢。阿璃居然学会瞒着我做这种事情了。”
“惊喜本来就不能提前告诉你。”
“啊啦，说得也是。”
狂三走到蛋糕前，低头看着那行字。
她明明很擅长用笑容掩饰心情，明明最知道该怎样把一句普通的话说得暧昧又危险，可此刻，她却罕见地不知道该先说什么。
最后，她只是轻声说道：
“……很漂亮。”
渊璃看着她。
“喜欢吗？”
狂三回过头。
那双异色的眼睛在晨光里微微弯起。
“喜欢。”
她说。
“非常喜欢。”
过了一会儿，她才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一般，轻轻说道：“啊啦，阿璃什么时候对我的事情这么感兴趣了？”
“很早以前。”
渊璃回答得很自然。
这反而让狂三说不出话了。
渊璃拿起一旁的小刀，似乎想要切蛋糕，但动作在半途停了一下。
她不太擅长这些。
狂三看着她罕见地有些犹豫的样子，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笑声起初轻柔，随后渐渐变得有些无法抑制。她扶着料理台，肩膀微微发颤，像是听见了什么非常有趣的事情。
渊璃安静地看着她，没有打断。
过了一会儿，狂三的笑声慢慢低了下去。
她抬起头时，眼角似乎有一点湿润。但那也许只是晨光太亮，看错了也说不定。
“真是的。”
狂三轻声说道。
“阿璃还真是会做奇怪的事情呢。”
“讨厌吗？”
“怎么会。”
狂三几乎是立刻回答。
她走到渊璃面前，伸手轻轻抱住她。
“我很高兴哦。”
这句话没有平时那种故意拖长的尾音，也没有戏弄人的甜腻。
只是很轻，很认真。
渊璃垂下眼，看着怀中的少女。
狂三的身体比看起来要更轻。她身上有淡淡的香气，和时间，硝烟，黑暗都不一样，是属于日常生活里的味道。
“以前没有人给你过生日吗？”
渊璃问。
狂三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脸埋在渊璃肩上，过了几秒才轻声说道：“有过吧。很久以前。”
“那以后也会有。”
狂三怔了一下。
渊璃的声音仍旧平静，却没有半分敷衍。
“今年有。明年也有。之后每一年，只要你愿意，我都会记得。”
厨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料理台上，落在那只并不算完美的蛋糕上，也落在两人相拥的身影上。
狂三缓缓收紧手臂。
“阿璃。”
“嗯。”
“这句话，可不能随便说出口哦。”
“我知道。”
“如果你忘了，我会生气的。”
“嗯。”
“会非常，非常生气哦。”
“嗯。”
“说不定会把阿璃关起来，哪里也不让你去。”
“那你要先打得过我。”
“真过分呢，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
狂三抬起头，眼中重新染上了熟悉的笑意。
只是那笑意深处，比往常多了一些柔软的东西。
渊璃看着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东西。
那是一枚发饰。
主体是黑色的，形状像细小的时针与月牙交错在一起，边缘嵌着一点白色的玉石。并不华丽，却有种安静而精致的美感。细看之下，发饰内侧刻着极细的纹路，像阵法，又像某种古老的祝纹。
狂三微微睁大眼睛。
“这是……”
“生日礼物。”
渊璃说道。
“里面刻了阵法。遇到危险的时候，可以替你挡一下。虽然对你来说，也许没有太大必要。”
狂三接过那枚发饰，指腹轻轻摩挲过上面的纹路。
她当然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力量，那不是随手制作的小东西。以渊璃如今尚未痊愈的身体，做出这种护身之物，绝对称不上轻松。
狂三抬起眼，声音轻了些。
“阿璃，你又乱来了吧。”
“没有。”
“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渊璃移开视线。
狂三笑了。
那笑容明明很美，却隐隐带着一点无奈和心疼。
她把发饰拿起来，递到渊璃面前。
“那就由阿璃帮我戴上吧。”
渊璃接过发饰，替她将一侧长发轻轻拢起。
狂三难得安静地站着，没有趁机调笑，也没有故意靠近。她只是微微低着头，任由渊璃的手指穿过自己的发间。
发饰扣上的瞬间，细微的灵光一闪而逝。
黑与白，时间与月光，像是终于找到了归处。
“好了。”
渊璃收回手。
狂三转过身，笑盈盈地看着她。
“好看吗？”
“嗯。”
“只是嗯？”
“很好看。”
狂三满意地眯起眼睛。
然后，她忽然向前一步，踮起脚，在渊璃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这个吻很轻。
不像平日里那些带着试探和侵略的亲近，更像是某种珍重的确认。
“谢谢你，阿璃。”
渊璃看着她。
“生日快乐，狂三。”
狂三的笑容微微停顿。
随后，她伸手捧住渊璃的脸，眼眸弯起。
“嗯。”
她轻声说道。
“这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生日礼物。”
蛋糕最后由渊璃亲手切开。
切口平整，奶油与蛋糕胚层次分明。入口时甜度并不浓烈，奶油细腻，巧克力略带一点苦味，草莓的酸甜正好把味道压得清爽。
狂三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在确认什么。
渊璃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将蛋糕一点点吃下去，神色仍旧平静。
只是当狂三把第一块蛋糕吃完时，她忽然听见渊璃说道：
“厨房里还有一个小的。”
狂三微微一怔。
地上的影子也在同一时间不自然地晃动了一下。
渊璃低头看向那片影子。
“本来就是给你们准备的。不过如果你们不出来，我就打算晚上再拿出来。”
短暂的沉默后，影子里探出了几个脑袋。
“阿璃……”
“阿璃居然也准备了我们的份……”
“呜，今天开始我宣布六月十日是阿璃纪念日。”
“那本来就是我们的生日吧。”
“不要在这种时候冷静吐槽啊。”
狂三按住额头，耳尖却微微泛红。
“你们什么时候在的？”
“从阿璃凌晨进厨房的时候。”
“从阿璃把奶油抹得超级漂亮的时候。”
“从阿璃试了三种巧克力字颜色的时候。”
“从阿璃把第一个版本的装饰拆掉重新做的时候。”
狂三缓缓抬起手，从影子中取出燧发枪。
“看来，今晚需要稍微清理一下影子呢。”
“等等等等！”
“我们只是见证！”
“没错，见证本体被宠爱的历史瞬间！”
“而且我们没有打扰哦。明明超想冲出去抱住阿璃说生日快乐的！”
渊璃看了狂三一眼。
“今天就算了。”
狂三微微一顿。
“阿璃？”
“今天是你的生日。”
渊璃平静地说道。
“她们也是你。”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狂三看着渊璃，忽然说不出话来。
是啊。
这些也是她。
是过去某个时间点的自己，是仍旧带着伤痕的自己，是还没有得到这份生日祝福的自己。
今天收到祝福的人，不该只是现在的时崎狂三。
狂三慢慢放下枪。
“每个人只能一块。”
“好耶！”
“阿璃万岁！”
“生日快乐！”
“是祝你自己生日快乐啦！”
分身们吵吵闹闹地从影子里冒出来，又在狂三带着威胁意味的目光下排好队，像是在参加什么严肃仪式一样，小心翼翼地接过蛋糕。
小蛋糕和桌上的蛋糕风格一致，只是尺寸更小。奶油依旧平整，黑巧克力纹路细致，中央写着同样漂亮的字。
生日快乐。
分身们看着那几个字，忽然都安静下来。
“真好看。”
“阿璃的字真漂亮啊。”
“嗯。”
“这个真的可以吃吗？总觉得吃掉好可惜。”
“笨蛋，不吃才更可惜吧。”
她们小心翼翼地把蛋糕送入口中。
过了几秒，其中一个分身轻轻说道：
“好吃。”
“甜度刚刚好。”
“不是那种普通的甜。”
“嗯，有点像阿璃会做出来的味道。”
狂三看着她们，忽然觉得胸口某处变得柔软。
她没有说话。
只是低头轻轻碰了碰发间的那枚发饰。
窗外，六月十日的阳光正好。
对这个世界来说，那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天。
但从这一天开始，对时崎狂三来说，六月十日重新变成了有意义的日子。
因为有人记得她。
记得那个在某一天出生，在某一天失去许多东西，又在某一天被人轻轻抱住的少女。
时崎狂三。
以及所有的时崎狂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