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学长……”
施倩宁低垂着脑袋,声音小得像是随时会被晚风吹散。她两只手死死地揪着校服裙摆,刚才试图拍打贩卖机的那股劲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人再次切换回了那副僵硬的“高冷模式”。
不过,她那疯狂闪烁、根本不敢与我交汇的视线,以及那对红得快要滴出血来的耳朵,实在是把她内心的窘迫暴露得一干二净。
我停下脚步,双手插在裤兜里,神色冷淡地扫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毫无动静的自动贩卖机。
贩卖机的荧幕上正闪烁着红色的字体:感应失败。
在培才中学这种完全由数据和点数构成的封闭式校园里,没有任何纸币或硬币的存在,所有消费、转账、甚至是特殊考试的惩罚,全部都是通过学校发放的手机里的数字点数来进行的。也就是说,一旦你的手机彻底没电或者损坏,在这个学校里你连一滴水都买不到。
“手机没电了?”我明知故问。
“嗯。”此刻施倩宁已经彻底回到了那个拒人于千里的模式,说的话都冷冰冰的。
但她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脑袋垂得更低了,长发顺着肩膀滑落,几乎遮住了她整张脸。
其实以她那张精致的脸蛋,只要随便在路边找个男生开口,绝对会有无数人争先恐后地掏出手机帮她刷点数。但对于一个重度社恐患者来说,主动向陌生人求助,难度大概不亚于让霍金攀登珠穆朗玛峰。
她能在这里和一台贩卖机较劲到大半夜,纯粹是因为她根本不敢去人多的地方借充电宝。
啧,真麻烦。
我本来是个绝对的旁观者,通常遇到这种事,我的标准做法是装作没看见直接走过去。但一想到如果我现在不管,这姑娘指不定要在月光下和这台机器对视到大半夜。
最终善良人格击败了我的邪恶人格,我打算伸出援手帮一下这可怜的学妹。
我从裤兜里掏出手机,走上前,在贩卖机的感应区上晃了晃。
“哔——”
清脆的提示音响起,一瓶纯牛奶伴随着沉闷的滚动声,掉进了下方的取物口。
施倩宁愣住了。她有些机械地抬起头,那双清冷的杏仁眼里盛满了惊愕,呆呆地看着我,似乎一时间没办法理解眼前的状况。
“拿着。”
我弯腰将那瓶牛奶拿了出来,直接塞进她冰凉的手心里。掌心相触的刹那,我明显感觉到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是触电了一样。
“二十点数,等你的手机充好电之后,有遇到我再转回给我。”我一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一边冷淡地抛下一句,“实在找不到我的话可以到图书馆去碰碰运气,我应该会在那边值班。”
“学、学长!等一下!”
身后传来她有些急促的呼喊,伴随着同手同脚、有些慌乱的脚步声。施倩宁小跑着跟了上来,双手捧着那瓶牛奶,亦步亦趋地跟在我的斜后方。
“还有什么事吗?”我微微侧过头,“还是想赖账?”
“我……我没有想要赖账的意思!”她急切地解释道,语速快得像是在背书,那张原本高冷的小脸上写满了认真,“我回去之后,一定会第一时间转给学长的。还有……谢谢学长。”
最后四个字,她的声音又低了下去,脸颊上好不容易褪下去的红晕似乎又有蔓延的趋势。
“嗯。”我收回目光,继续不紧不慢地走着。
夜晚的校园很安静,我们俩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在林荫道上。施倩宁保持着落后我半步的距离,虽然一句话也不说,但她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冰山气场”,在这一刻莫名地塌了大半,反而透着一种像小动物一样的乖巧。
“学长……”
走了一段路后,她似乎终于鼓起了勇气,又一次主动开口。
“说。”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奇怪?”施倩宁低着头,看着自己踩在月光下的皮鞋,“班上的同学都说我很傲慢,不合群。今天在班级里讨论点数平摊的时候,他们吵得很厉害,我本来想帮忙,但我一站起来,大家就都看着我……我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说的应该就是初一D班的点数风波。看来在颜敬豪的强力政策下,不止初二,整个学校都在经历着由于点数回收带来的影响。
“不奇怪。”我淡淡地回答。
“诶?”她诧异地抬起头。
“在这个学校里,只要你手里有足够的点数和能够自保的底牌,不说话,反而是最好的伪装。”我推了推眼镜,语气毫无波动,“至于别人怎么看你,那是他们的事。高冷总比蠢货好,至少你不会像有些班长一样,自作聪明地在账目上动手脚,最后把自己的威信丢得一干二净。”
我指的是陈敏儿,但施倩宁显然不可能听懂这个内幕。她只是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似乎把我的这番毒鸡汤当成了某种高深莫测的学长谏言。
“我明白了……谢谢学长。”
她微微咬了咬嘴唇,那双漂亮的杏仁眼里,闪过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又异常坚定的光芒。
走到宿舍区的分岔路口,我停下脚步。
“我回宿舍了,记得转账。”
“好的,学长再见!”施倩宁站在路灯下,规规矩矩地朝我鞠了个躬,随后抱着那瓶牛奶,踩着轻快的步伐朝着女宿的方向走去。这一次,她总算没有同手同脚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逐渐远去的背影,嘴角扯出一抹无声的冷笑。
真是个有趣的学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