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下雪了。
不久前阳光才费力地穿透厚重的云层,将上一场雪带来的影响微微消去,忽然又下起了一场大雪。
已经消融了部分的积雪重新凝结,封锁了往来的泥泞小路。
“如果可以一直待在屋里就好了……”女孩守在熊熊燃烧的炉火旁,不经如此想到。
也许所有人都是这样想的吧。
她呆坐在木椅上,听见母亲从厨房传来的呼唤:“小琳,赶紧去提桶水回来,天色不早了。”
“好吧~”
琳希,这是女孩的名字,也是家中的长女。
虽说家里有两个孩子,但都是女孩,所以家中除家务外的重活偶尔也会落在她的身上。
琳希带上笨拙但温暖的棉布手套,用头巾将耳朵和脖颈层层围住,全副武装,准备出发。
“这么冷的天,妹妹或许还窝在床上吧……”她这样想着,然后把门打开,迎面吹来的寒风扰乱了思绪。
……
“好厚的雪~”琳希双手提着木桶,一步一个小坑,缓缓地向井的方向走去。
路上行人稀少,只有举着火把的守卫在四处巡逻,偶尔也有热心的守卫劝她早点回去。
女孩也在期待着,因为她的父亲也是这些守卫中的一员。她期待着能见到她的父亲,那么他一定会帮自己将水提回去的。
“爸爸……”迎面走来了一个守卫,很像她的父亲,但是风雪遮住了他的面容,所以琳希只试探般轻轻叫了声。
呼啸的风雪不仅遮挡了视线,也盖过了世间大多的声响,使这声呼喊只能沉入女孩的心底。
走过比以往更漫长的一段路后,琳希终于到达了井边。
提起木桶,挂住钩爪,木桶在转动中一点点向下;打满水后,木桶便又一点点地升了起来。
她将手中的抓柄费劲地卡入凹槽中,伸出双手,把盛满井水的木桶提出井外。
茫茫的雪啊,已将来时的足印尽数覆盖,返程之路愈加遥远……
走啊,走啊,走啊,即使手臂已然在凛冽寒风中僵直,她也没有停下蹒跚的步履。
因为她的心中有一束温暖的火光,火焰的光芒反向映射入眼眸;在家的方向,前往的视野被雪与帽檐所遮掩,即便如此,琳希依旧望见了橙色的壁炉火光,在不远的前方。
……
“呀~!”蹒跚的脚步终变凌乱,重心的改变使琳希失去平衡接而倒地,紧握着的水桶脱手飞出,消融了满地的雪。
她摔倒在掩盖大地的白雪中,虽说雪不可能像棉花那般柔软,但是躺在雪上也不应有如此剧烈的震动呀。
“不对,不对劲!”琳希艰难地撑起身子,跪坐在白雪中,连同震荡的大地。
她扶着震颤的双腿重新站起来,从未经历过的冲击滋生了极大的恐惧。
“爸爸妈妈,我要回家!!!”琳希往家的方向狂奔而去。
……
“吼!!!”震撼天地的吼叫声穿透空气、穿透土地、穿透薄弱的石墙、穿透一切介质,传递到在场所有人的脑海中。
琳希再次摔倒在雪中,此时她的大脑一片混沌,如遭人当头一棒,昏沉不已;耳朵也在声波冲击暂时失聪,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刚才那声厚重的吼叫残留耳际。
她就这样呆呆地躺倒于雪地,直至一道鲜红从耳鼻边的白雪开始蔓延,逐渐染红了她的视界。
似无意识般的嘟囔从她的嘴从传出:“白色的…雪,红色的…雪,血色的…雪!”
瞳孔骤然收缩,琳希被血色惊醒,连滚带爬地远离了那片血红。
鼻血没有随着她的醒来而停止,它划过嘴唇,由下巴处滴滴落下,染红了衣物和白雪。
她抬起沾着血色的手,呆愣地看着,痴痴地说道:“这是……我的血?”
巨大的阴影穿地而过,遮盖了冬日的阳光,琳希抬头,仰望注视着从空中飞过的巨物——那是一条巨龙!
巨龙的吼声震天动地,巨龙的身影遮天蔽日,巨龙口中吐出的火焰将大雪融化,一切的一切在此刻仿佛都要走向消亡。
这次琳希没有被吓得呆住,她以比任何时候都要快的速度往家的方向狂奔,她同这个世界一样走向了疯狂。
巨龙的火焰吐息正面飞向一栋木制的楼房,顷刻,所有的一切便化作了黑色的烟尘。
楼房已经成灰,火焰却不曾熄灭,它以无法理喻的速度朝着周遭的房屋蔓延,有如花火般剧烈燃烧。
街上不再冷清,惊慌的人们从四面八方涌出燃烧的房屋,在街道上汇聚成匆忙的人流。
平时的傲慢或优雅此刻都不复存在,推挤、践踏、争抢,粗鄙的本性暴露无疑。
难得可贵的是,此时居然有自发维护秩序的居民,远处也能看到偶些战胜了恐惧的士兵守卫在搭弓反击,即便将会面临的是巨龙的盛怒……
……
琳希凭借着微小的体型在惊慌的人流中急速穿梭,即使数次被撞倒在地,她也只会甩掉手上掺杂了泥土的脏雪爬起身继续往前奔去。
当她终于到达自己家的二层木屋时,橙红的火焰也已经将邻居家的房屋焚烧殆尽,即刻蔓延到琳希的家中。
此时琳希并没有看到自己母亲和妹妹的身影,只有家中各种稍稍值钱的财物被扔在门口处的手推车中。
“妈妈你在吗?!”
琳希声嘶力竭地嘶吼着,同时冲进了已从二层飞速焚烧的楼房中。
木结构的房子根本不可能经受住这如魔法般的烈焰,几秒内,家中所有的物体仿佛都由内而外地开始燃烧。
在浓密的烟尘中,琳希忍受着灼热的高温摸索着,想要找到母亲和妹妹。
终于,琳希在连接上下两层的楼道处,找着了自己的母亲——她依靠着墙壁,几近昏迷。
琳希连忙上前搀扶住她,把她的一只手背起,极快挪到了屋外。
当她们冲出浓烟时,火焰已经蔓延至一楼,凶狠的火焰将门口堵死,而且整个房屋隐隐间也有了坍塌的迹象。
琳希筋疲力尽地瘫坐在冰冷的雪地上,她望着母亲以及她手上紧紧提着的布包,才稍加宽心。
“妈妈,妹妹呢?”琳希四处张望,试图寻找某个能让她感到亲切安心的身影。
只见母亲手里紧紧拽着的布包倏忽落地,低下头,不敢直视琳希的双眼,同时声音颤动地说道:“她…她…还在里面…!”
咚!琳希的心脏骤然剧烈地跳动了下,混沌的头脑如遭雷击。
不顾母亲愧疚且诧异的目光,琳希迅速起身冲进了房屋边的小巷,来到了楼房的后方。
饱受烈焰摧残的木板终于不堪重负,开始尽数坍塌;承重的木墙碳化成了脆弱的木炭,也正是这给了琳希和她妹妹生的希望与死的考验。
琳希使出全力撞开了脆弱的木墙,直达妹妹的房间。
浓烟已将房顶的空间全部填满,高温正式将其改造成了吃人的锅炉,或许没人能够在此生还。
绝望的琳希发现她们两人的床铺上没有妹妹的身影,于是她忍受着浓烟,扫视四周,终于,在床底找到了她——昏迷的她。
琳希使尽自身最后的一点气力,将妹妹从床底拖出;她的身后,整块整块的木板从上方掉落,溅出一地火星。
她紧紧抱着妹妹,身后的衣服被落下的木屑与火苗点燃,忍受着剧痛与眩晕,逃离了化作烈焰的危楼。
雪啊,是雪啊!
琳希再也站不住脚了,就这样躺倒在不再洁白的雪中,那是被火焰映射出的微红。
冰冷的雪扑灭了火焰,抚慰着她背后被烧伤的伤口,即使自身被融化、被染红……
……
巨龙为了发泄那不得而知的怒火,将整个村庄付之一炬;冲天的焰火弥散天宇,烽火迭起,在原本平和的大陆版面上燃起无数闪烁的火光,仿佛预示着一场灾难的起始……
钢箭迸射入云,却在大地的束缚中骤然落下;偶有几支箭羽有幸击中了目标,但巨龙在坚硬的鳞片装甲保护下,只会有挠痒般的感觉罢了,甚至不如箭头与钢鳞碰撞出的点点火花有趣。
……
人群大致都在往东西两个方向逃窜,一边是通往该领的领主堡,稍远;一边是前往最近的大城的方向,稍近,而且镇里的守卫也都聚集在那边。
在镇子的东方,琳希手里提着一个装满了物品的布包,一如提着装满水的木桶一般,伫立在马车旁。
她的母亲则温柔地抱着尚未苏醒的妹妹,和琳希一起面向西方等待着谁。
“后边的快点上车!不能再拖了!”驾车的马车夫怒吼着,伴随着巨龙的吼叫一同在众人耳边震荡。
镇子里此时仍有一栋建筑耸立着,那是坚固的石质高塔,隔绝了火焰的高温,避免了即刻坍塌的命运。
镇子仅存的守卫们聚集在石塔中,从缺口中射出羸弱无用的箭羽,巨龙在高塔上空盘旋。
可巨龙的危险,不只是因为它的火焰啊!
巨龙盘旋而上,飞入高耸的云层,即刻调转身躯,俯冲而下……
与此同时,数架马车,背道而驰,满载着悲苦且渺茫的人民,远离了家乡,躲避着灾难,同时被迫面对着不可知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