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抹残阳掩在云霞中,将天际烧得火红。
赵村,村口。
陈笠抬头打量着那根充作路标的竿子,上头系着片污皱的布,惨白的底色隐约从脏污中透出来。
看着一个“赵”字被风扭曲成各种诡异的形状,显得那竿子比起立在村头的路标,倒像是招魂幡更多些。
他下了马拍拍马头,灵醒的畜牲便在原地老实待着不动,转着黑玉般的眼仁看他顾自翻捡鞍袋里的行装。
说是行李,倒更像军兵具装。铁胎弓挂在鞍旁,狼牙箭妥帖地盛在箭壶里。小橹盾,钢横刀齐备,干粮包袱紧扎了口子。
陈笠抽了柄“八面锋”挂在腰间,信步往前。石砬子山周边找个有人气的地方,难。要赶的路还长,进去讨碗水喝也是好的。
走了片刻,一座土坡映入陈笠眼帘。坡上生了一颗僵死的槐树,树皮被扒得坑坑洼洼,只剩朽坏的枝干和恣张的树杈。
他走上去,看到坡下歪歪斜斜地散落一片破败草房,还有几处被火烧塌的废墟在冒着丝丝缕缕的黑烟。
一股焦臭味儿混在风里,直往他耸动着的鼻子里钻。
不远处空出块地,几个衣衫褴褛的人正围着块席子忙活着什么,席子上躺了个一动不动的小娃儿。
他定睛一看,那小娃是个死的,旁边架着的分明是口大锅,那些人是在忙活着往里添木片子,烧开的水正咕嘟嘟地冒着烟气儿。自己正看着的当口,已经有人起身去拉小娃尸身的一条胳膊,举起一把锈成了块破铁片的案刀。
陈笠皱眉,身披黑蓑一抖,人已裹卷着一阵凛风冲下了坡。
电光火石间,那些村人还未察知发生了什么,锅便被陈笠一脚踹翻,沸腾的滚水淋漓着泼出一片惊叫。
持刀的村人见状嚎叫一声,扑了上来举刀便砍。
陈笠的回应是从鼻子里闷出来的一声冷哼。
他侧身让过没头没脸的一下劈砍,然后猛地抬膝凿在村人撞过来的躯体肚腹上,挨了这一下的村人口中登时喷出了一股血线,手中刀也坠了地。
村人惊恐地抬起头,讨饶的话还未等出口,便见陈笠未落地的腿脚已像是条钢鞭一样朝自己扫了过来。
“啊啊!!”
他惨叫一声,便倒飞起来在半空打着旋,肺片子都裹着血沫呕了出来,落地后人已经成了软软的一滩,眼看是不活了。
余下的村人见此,噤若寒蝉。
半晌,一个老人颤颤巍巍地上前来:“灾,匪,兵,活不成了。”
看着他佝偻的腰、烂黄的牙,和面孔上刷去了些许污垢的两条泪痕,陈笠冷冷地道:“吃人?”
老人呐呐半晌,不敢直视陈笠那双刺出森然寒意的眼睛,只是抬起枯柴一般的指头指向孩童尸身浮肿的肚腹。
“…饿死的,我们……没杀。”
“尝过人肉后,就会去杀了。”
陈笠不置可否,将手抚上腰间挎着的剑柄。
老人见了惊叫一声,慌张地退了两步却绊了一跤摔在地上,龇牙咧嘴地往身子底下一瞧,绊了自己的不是娃子的尸身又是哪个?那脑袋也被带得一歪,现在死灰的眼珠正直直地盯着自个儿呢。
老人的喉管里“嗬嗬”地挤出几个走了调的音,面色在几番抽搐后却逐渐狰狞起来:
“匪抢完了,走啦,然后乱兵再进来抢!!都杀人!!一村的人杀得就剩这几个,村里的东西就给剩了一口破锅,粮没啦、一颗也没啦!!”
“人吃人,世道也吃人。黑娃给人吃好歹还能剩下些骨头收敛,可老天爷把黑娃一家囫囵个给嚼了的时候,骨头都没吐一片啊…!!”
老人哭着,也不起身,被抽干了力气似的仰躺在地。他的身后,未逃开的村人们也低声啜泣,哀哭声和振翅落在槐树上的鸦群嘶叫响成了一片。
面对这惨淋淋的情景,陈笠的唇磕动了两下,话到嘴边滚了个囫囵,又咽进了肚子。
盛天城的玄素道人率浮云观上下出城抵御洪魔妖兵,身死道消。而后妖魔入城,大火烧了七天七夜。
都是命数?不见得。
他摩挲着剑柄的手松开了。
“……彼时那些道士信的老天爷也只是冷眼看着。”
他转过身打了个呼哨,等留在村口的马哒哒地跑了过来,便从鞍上扯下个半鼓不鼓的包袱,在几双畏缩,却又闪动出一分希冀的眼睛注视中,甩手把它扔到席子旁。
“买这孩子入土为安,埋得离那颗槐树远点。然后就走吧,往东南边走。”
老人艰难地翻起了身,看了一眼包袱,将脏黄枯皱的白头“砰砰”地磕在干裂的黄土上。几个村人也稀拉拉地跪了一地。
陈笠不耐烦地摆摆手,见那娃子尸身不知何时已经闭上了眼,便跨鞍上马一扯缰绳。
马儿咴了一声,撒开蹄子直奔西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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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后。
陈笠在甲板上站的笔挺,一身玄色劲装将高瘦体型衬得精悍,衣衫下摆在海风中猎猎舞动。
忙碌的船工在他身边游鱼似的穿梭,鸥鸟的鸣叫与各种号子吆喝交织着,钻进他的耳膜。
自己出了赵村便往西一路疾行,途中被几波乱转瞎猫般的妖兵魔将耽搁了脚程,三日后才进了浙庆城。揣着引信走出府衙时,码头那边儿今年最后一趟去西大陆的商船已经挂起帆了。
如今的大周兵戈四起民不聊生,可仙魔大战前也是实打实的广施教化、威服四邻的礼仪之邦。国力强横、锐意进取,十二座巨坞里千帆林立,无数商旅孜孜不倦地替皇帝收敛天下财富,探索这个世界。
拜郑辻的宝船队所赐,幼儿于蒙学堂塾中,便能知晓世界大体是被位于东西南北四方的四块大陆分割开来。
庞大的板块被汹涌海涛分割,也将上头的原住民彼此阻隔了数个纪元,待到第一支探险队完成了发现新大陆的壮举,各自不同的文明之果早已在四块大陆上璀璨绚烂。
北陆名为瓦肯海姆,冰山无数、寒风刺骨。坚韧的蛮族用巨石垒做城市,在这片永冻的大地互相攻杀了数个千年,只为在死后灵魂蒙受英灵殿的感召。
西陆名为诺菲尔德,精灵、矮人、人类和传说中的巨龙在无数恩怨纠葛中共生其间,那里有四季如春的丰饶都市,也有凛冽肃杀的铁堡坚城。莽莽密林中供奉着精灵的圣泉,高岭深山间埋藏着巨龙的宝藏。
南陆名为禁忌之地,那片神秘的大地被魔力风暴和混乱元素撕扯得千疮百孔,赤红的大地像是炼狱在人间的投影,至今也未能窥得全貌。
而东陆便是神州。源远流长的文化传承造就了勤劳朴实的轩辕后裔,他们耕种着脚下的黑土,从诸侯并起群雄涿鹿到始皇登基万世一统,再到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而如今的神州,仙魔大战引得天下动荡,无数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无数神州俊杰奋起勇烈降妖除魔,这片饱经风霜的大地上正上演着可歌可泣的一幕又一幕。
急徐的海风将陈笠的思绪吹散,他回头望去,浙庆城早已看不到囫囵模样,唯有城内的一片丝竹靡靡之音尚还在耳边。
大周内有妖魔作乱,揭竿而起者不胜枚举,外有匈人虎视眈眈,四百年国祚如同风中残烛。
也唯有浙庆这种沿海重镇能抱有表面的繁荣稳定了。毕竟码头里可是有远洋船的,事不可为便卷了细软往诺菲尔德跑,妖魔和天王军再厉害,还能过海不成?这铁一般稳当的保命符,自是引得天下豪商权贵趋之若鹜,府衙也可安坐钓鱼台维持城内治安。
就比如凭栏旁那个不停干呕的,员外打扮的胖老头。他穿了身绸,手上的玉扳指直晃人眼,发现陈笠这个浑身上下都透露出出不好惹的差爷气质的人看了自己两眼,脸上便挂起了讨好的笑,褶子挤做了一堆。
陈笠朝他点点头,他是知道这人的,姓黄,为了保命舍了产业,带上些便携的金银与妻小,打算去西大陆拼个东山再起,兴许是破财后为了自我安慰,在这船上每每逢人介绍自己,总是要自夸一番。
“嘿,要说这刘老爷可不像我老黄这般知进退,那就一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的憨货!朝廷的大军都给妖怪生嚼了多少,他那几个护院能顶个屁!舍不得那两块地皮不肯走,等妖怪的刀片子砍下来了,钱再多又有什么用?!”
陈笠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命是人最重要的东西,有了它,一穷二白也能从头再来。丢了它,再多外物也只是尘土。
黄员外吐完了,一步三晃地下了甲板。海浪拍击着船舷,让那横竖一般大的躯体打了几个趔塮。
陈笠依旧稳稳地负手而立,鹰隼一样锐利的眼眸紧锁前方不见尽头的海线。
他要去西大陆,帮一些丢了这最重要的东西的人,讨回那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