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与夜的交界。
枕边的闹钟如同多嘴的知了一直在一边叫个不停,从噩梦中醒来,楚天然脸上惊愕的神情与冷汗还没有消散。
冷静下来后,他想了想。
还是一巴掌朝着叫个不停的闹钟挥去。
“哎…刚买的闹钟…我这脾气怎么就这么大呢…”随着金属与硬物碰撞的一声轻响,看着地上已经四散的闹钟碎块,楚天然才总算好像清醒了过来。
“又要上班了…”
楚天然透过窗口看向远方的天际线,太阳还没出现,天空如同刚睁开惺忪的睡眼一样,浅蓝而朦胧的第一幕笼罩在舞台的第一幕。城市的铁壁里…是不会有鸡鸣的声音扬起的。
“鸡都他妈还没叫…管他妈的,再睡一会。”
他一翻身找了一个最舒坦的姿势,把头沉没入棉绒的海洋里,不一会儿就再次睡了过去。
在梦里什么也不用管,在梦里什么都与自己没干系,他妈的,像那种泥潭一样的东西,怎么就跟生活他妈的划上了等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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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在路上走着走着,会突然的鼻头一酸,然后就莫名其妙的想起自己的父母。
不知道他们过得好与不好,童年在乡村的池塘边玩耍的一幕幕也都浮现在眼前。打开通讯录翻了半天才发现,对自己而言童年和女人就是一个模样,单身了将近二十年还从来没牵过女同学的手。从未拥有的渐行渐远了也还是从未拥有,倒是欲望与幻想开始汹涌澎湃。
我没有父母。
记忆里也没有收养无监护人儿童的一类机构存在。
我是社会的子嗣,有知觉的时候已经成年,关于它的种种达不到精通的程度却也称得上正常。我很早很早以前就开始搬砖,没有户口,藏在太阳光照不到的其中一个角落,住在几平方的屋子里把生物钟扯碎了留给自己一地浪迹,不可计数的泡面桶在角落把我的舌头毁灭了,出门小心翼翼像个行窃的贼,就连剃个头也害怕突然的查验身份。
这样的我站在凯旋广场正中央的雕塑面前,我看着扬起的马首,抬起的马蹄,白日下蓝色军服上金光粼粼的功勋章的时候。
也会感到一种自惭形秽。
我形同死尸,所有可以贡献的价值都已经散去,拿破仑将军手里的圣剑指向天空,但我更希望它能用来驱除像我这样的地缝里的蟑螂。
这样想着而悲伤得不能自已的时候,梦醒了。
……
……
……
“陌生的天花板。”我这样叨咕着。
手向身旁伸去,枕头早就变得湿漉漉的。
“天…还没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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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路上走着走着。
一阵毫无预兆的头晕目眩袭来,从颤抖到倒在地上,楚天然的身体一下子使不上劲来。
雨后的石砖很凉,隔着不知缝缝补补了多少次的裤子也还是渗进膝盖的皮肤以下,即使有所异样,周围或急或闲的路人也还是匆匆走过。是了,也是,蓬头垢面的,汗臭挥之不去的,没人愿意靠近这样一个男人。穿着体面如贵族,也会忧心一场碰瓷折损的几千块钱。所有还凭双足行在地面上的人过得都大同小异。我所有在每个凌晨对自己身体犯下的不可饶恕的罪恶在这一刻全部成为审判庭上的证据。
“好香……”
不是雨后潮湿泥土的气息,也不是一些路人身上浓烈到熏人的香水味,这股柔和一下子竟使人觉得回到了母亲的怀抱一般,是鲜有的,也是楚天然正缺失的,为留住这一刻的印象他贪婪地呼吸起来,再长一瞬,他或许就会无视所有的礼节,生出一种想要伸手留住那个存在的冲动。
但很快,手臂上一股向上的力道传来,再集中注意力时,朦胧的视野里那道白色的身影已然是消失不见了。
怅然若失的感觉。
虽然懊恼,虽然自责,虽然深觉这一次来之不得的奇遇被自己一时的孟浪驱离,但楚天然还是动起了自己的鼻子。
就算旁人纷纷投来鄙夷的目光也不停止。
数十次连续的呼吸过后,结果是,寻不得一点那股香味曾存在过的迹象。
楚天然还想再在四周找找,可一旦意识到周遭眼光的锐利,就很难再继续下去了。他摇摇头迫使自己忘记刚刚发生的事情,继续走那条通向工地最近的捷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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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破仑将军像。
楚天然看看周围,红的墙,白的砖,高大的显然欧式风格的拱门以及一些修饰,这里的确是凯旋广场没错。
可是除了自己的一道梦境,没有什么能将这两项毫不相干的事物联系起来的,凯旋广场的凯旋只有凯旋,同其他所有仿制西方地区景点一样因缺失了文化底蕴而空虚到令人发冷。但拿破仑将军像?这可是货真价实的拿破仑将军像,岁月与人力的抗争,荒废了的日子,历史的尘埃实实在在的在二角帽以及不同位置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伤痕。
是谁?什么人?把这样一尊雕像,以这样明目张胆的形式摆在了这样人流涌动的地方。
不过。
这下那些浪漫的法国佬们,估计就得吓得不轻了,哈哈哈哈。
楚天然这样想着,就忍不住要在雕像底下多看几眼。
……
……
……
太阳的位置?
正头顶上,所有街角的阴影都被驱散,但也就意味着…中午了?
怎么会…明明也就几分钟过去…
悬在天空中的是瓦块云,云层紧密排列在一起显现实体的有力的形象,我为什么会感觉自己有点喘不过气来…右眼皮…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楚天然这样想着,抬起头看着拿破仑将军手里的那把剑,一呼,一吸,再呼出,循环往复…
直到…路过的人指着楚天然正看向的地方,用手捂住也掩盖不了尖叫声里满溢而出的恐惧。
如同拼凑一副无数张碎片组合而成的拼图,地上的灰尘与粉末扬起,形成涡轮,先是有一摊血凭空出现出现在雕像前的空地上,然后一滴滴血开始渐次加快地倒流回去,血的溪流流过拿破仑将军的手指,流过剑柄,汇合向剑身上的某个部分停滞下来。然后从血液循环往复的那个区域开始,血管,肌肉,皮肤,身躯,四肢,最后是头部,当尘埃卷起的涡轮消散过后,众人讶异,无力地垂倒在拿破仑已然锈蚀的利剑上的,竟然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看着眼前有如画笔下《马拉之死》的这一幕。
除了楚天然。
不知道为什么,当他看着身前这具来自素昧相识之人的尸体的时候。
一股子泪花竟从他的眼角里涌了出来。
他越看下去,这股连自己也无法明了,连心的主人也无法掌控的情绪就越来越强烈。他身上某个不为自我所知的部分已经将眼前这个陌生人视作朋友,不…比朋友更亲,视作兄弟,视作手足,视作某个他愿意舍弃自我去保护的对象。
而当他再仔细看见尸身上密密麻麻的伤痕,以及腹部被利刃与冲击所形成的巨大伤口的时候。
泪水就决堤而出了。
手就不由自主的伸向那人了。
对血液的抗拒与对朋友的怀念,手伸出去,却又缩回几寸,在这自我与自我之间的斗争中,那具尸体竟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还活着!
是欣喜…是狂喜!楚天然自己也想不明白恐惧怎么在一瞬间就烟消云散了。一见到对方还活着,他的手立刻缩了回来,他只觉得粗暴的触摸只会再伤害那人易碎的生命,但他还想做些什么,说些什么,在思考发生以前,楚天然的嘴皮,又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
“XX。”
呻吟之下,对方比楚天然先一步发出声音。虽然虚弱到难以听清,但心思细腻如楚天然也辨别不出那到底是哪一个国家的语言。楚天然不能想象他有多痛,但即便是这样,对他来说,反馈另一种感情的优先级仍是比表达痛苦多出了数倍。焦急,楚天然从他的神态中读出了焦急,纯粹而显而易见。可是这股焦急又是为谁而生的呢,是他自己,还是那双清澈明亮的蓝色眼睛里的楚天然?
“我…的…朋友…”不由自主地,琴与笛相遇,后者反馈似的发出和鸣的声音。
“XX,XX,XX。”那声音仍然虚弱,只是其中的焦急更多了几分,还有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勇气与笃定。
高山流水里存在着的不只是一对知音,还有天地。从人群中钻出一个戴着鸟嘴面具的人,高大并且臂膀有力,一把就将楚天然拉离了凯旋广场上最引人关注的区域。
他本想抗拒,也许出一拳回去以示自己的不可侵犯,但他还处在那股强烈的情绪风暴中不能自拔,他看着剑身上那人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透明到好像没有秘密,好像可以洗净楚天然的内心,他向着那人的方向伸出手去。
“Ademain。”
那一刻楚天然能清楚听见他的声音,能跨越语言的障碍理解他的表达。尽管他们之间离得很远,但楚天然还是能清楚的看见,他笑了。
他那人从剑身上悬起,以与自由落体相逆的方式朝着天空飞去,毫无挣扎,就像早知命运已然注定一般平静。
楚天然突然想起塔罗牌上的倒吊人,但是流泪…没办法被纷乱的思绪停止下来…
相机的闪光灯不再闪烁,尖叫声暂时消失,嘈杂的人流静静地停留在原地。
天上的瓦块云留出一圈碧蓝无垠的澄澈,这是只为他而举办的秘密葬礼,他的朋友和老师都到场默哀,从拿破仑剑身上的棺木,他的生命破空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