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
“新巴别塔。”
从汽车后座降落到地面上，宽广高大的塔基立刻占据了楚天然视野的全部。四四方方的塔基十分具有厚重感，一眼看去滚滚而来的钢铁洪流直冲内心，中世纪风格建筑如同滚滚波涛不断复写的拱门与石柱第一眼就当机立断给予参观者美的感受。塔基向上，居于平面上方形一角的四座副塔早已就位，可正如传说中所描述的那般，地位有如整栋建筑之心脏的主塔它高耸入云的尖端却迟迟没有宣布竣工。
“伟大的建筑，神意下的残缺。”楚天然说道。
“更重要的是，里面比外面看上去的大。”
怀着对这句话的疑惑，楚天然开始沿着阶梯一级级向上攀登，没走过几步他忽然又转过身来，回头看着仍然将左手放在车窗框上的那个女人。
他张开嘴又不得不合上，他想也许自己就这样潇洒地离开只留下一个背影最好，但他紧接着又不想让车上短暂的接触成为他们的最后一面。
人生总要有些时候肆无忌惮一下子的。
“你不一起走吗？”
“我？”女人把左手放回到方向盘上：“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马赛院是个好地方，如果可以，我也想就这么一身轻松地进去。”
“哦…”楚天然低下头去，随机转过身去准备离开。
女人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你先等等…”
“你过来点…”
“我又不会把你吃了，你那么畏畏缩缩的干嘛。”
“啧，磨磨唧唧的…”
女人一伸手，向着还在车门口等着的楚天然的衣领一拉。女人戴着的墨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摘下来了，四目相对，女人的鼻息好像快要吹向楚天然的面庞，这一瞬间他竟然有这辈子不会再遇见比这双红色眼睛更美丽的。察觉到二人的距离已经打破社交礼仪的楚天然脸刷一下就蒙上了一层绯红。
“小子，别担心，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女人把手放在他的头顶，揉着他的头发道。
“我…你名字…我不知道…”楚天然的脑子乱糟糟的，一时连练习了二十几年的说话的能力也短暂失去了。
女人望着他一笑：“你放心，等到下回我们再见面的时候，我一定会告诉你的。”
“好了…走吧…到那里面去，认识一些朋友。下次再看见你，希望你能长大那么些。”
言毕，女人挥挥手，走了。
运动鞋一脚踩下油门，方向盘向来时的方向转动，没想到最终看着对方离去的背影的，反倒是楚天然，直到那辆法拉利812消失在他看不见的山的背面，他一动不动。
太阳随着她的离开沉默了，天边只留下稀薄的日的余晖，回过身，楚天然看着眼前庞大到惊人的建筑，向前踏出了他的第一步。
“她看上去是挺喜欢你的啊…怎么样…说说你觉得他怎么样？”
楚天然停下脚步，望向磁性声音源头所在的方向，一个身穿长袍的瘦高男人站在那里，他好像在这个自己眼角以外看不到的地方已经站了许久，眼里一闪而过的惊诧过后，楚天然继续向下一级阶梯迈出步子。
“看到我在这里，你不会感到奇怪吗？…哦哦，那这说明你就是你就是那个被囚塔的人痛打了一顿的那个啊…”
见楚天然的脚步加快，男人也很快跟了上来：“嘿嘿…不用那么小肚鸡肠吧，我说的可是事实，你要觉得这事公开出来很不好意思，那没办法啊，事情发生之后，就算上头有人下了封锁的死命令，六塔还是有很多人把你们那天那点儿事儿了解了个清清楚楚。”
谁会袒护自己这样一个无名无姓的小辈？
楚天然接着话茬问道：“你说的那个上头的人…是谁？还有我的两只眼睛为什么完好无损？明明之前还是阶下之囚，把我送到这里之前又特地优待我一番。”楚天然指指自己身上的衣服。
“你不知道啊…嗨，那这都不重要了。你只要知道上面有人保你就可以了。至于身上的衣服…你现在是马赛院的人，走在路上象征着马赛院的脸面，总得体面一些。”
“凯旋广场上…后来怎么样了。”
“一如既往，无事发生，没人知道凯旋广场上发生了什么，没有与此无关的人。”
“先别推门。”男人伸手阻止楚天然，一道声音随后不通过声带不张开嘴唇传入了楚天然的意识里：“巴别塔的君主，马赛院的院长，三杰里的大师马赛要私下见你一面，跟我来。”
竟然能做到这个地步…
不等楚天然大脑作出反应，手脚就率先一步行动了起来，提线木偶一样的楚天然被男人领着向塔外围一个角落走去，眨眼之间，另一片全新的空间出现在楚天然眼前。
脚下的红色金边地毯从身后不见起点的长廊一直延伸到铜制的四米高大门之前，残光通过以五米为间隔的圆形透明玻璃窗点亮空间的每一处，另一面石砖堆砌的墙壁上，杯状烛台上的蜡烛还没有燃起，头顶的天花板是弧形，眼前的大门象征着权力，通道里雕刻着人面的阻拦缓缓敞开，身旁的引路人伸出手示意进入，楚天然将信将疑地走入那似乎有什么东西潜伏的黑暗之中。
门关上了。
眼睛合上了。
下一刻，密室里的一切犹如影院里缓缓启动的投影仪，信息铺天盖地地向着楚天然猛冲而来。
星空？如果楚天然没记错的话，走廊里存在的还是黄昏，天狼星在这里，启明星在那里，如果不是有人恶意将这片小天地里的星空搅浑，那么这片星空下的时间应当比楚天然所处人类世界的2022年前进了两千余年。
楚天然回过头去，万幸那扇熟悉的门仍然地呆在那个自己伸手可及的地方。脚下是石砖铺成的桥梁，而在它的尽头，用以保护的护栏破碎，好像被什么东西中途折断的那个地方，一个头顶高帽人正躺在晃动的藤摇椅上凝视远处的星空。
想必他就是男人口中的马赛。
“你好？”楚天然走近那人：“我就是楚天然，听说你想要私底下见我一面…”
楚天然不断地开口说些什么，马赛却始终无动于衷，身下的藤椅不停摇动好像昭示着所有的话语已经为他的双耳所晓，可楚天然却始终觉得，在这片空间里，包括自己的身上，他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生命气息的存在。
总得弄个明白才行。楚天然下定了决心：“前辈…”他决定冒昧地走到马赛跟前，可只是看见的第一眼，楚天然心中的退意就被他所见之物引得无限萌生。
这…是个人？
皮肤因衰老紧缩发黑，双目无神像是失去灵魂，不要说生机，虽然看不见服饰之下的肉体，可楚天然也能够敲定结论，马赛整个人看上去就像大旱之后干枯的树枝一样毫无生机。
那是……
什么东西？
楚天然立刻回过头去，身后的景象仍如他先前所见的一样，平静如桥下的湖面。
可他分明感觉，刚刚有一道锐利的目光快速而精准地锁定了自己，而那目光诞生的地方又应该距离自己不远才对…
形同死尸的老人，没有生机的地方，被移动了的星空，再傻的傻子也应该明白，这场邀约是把自己领到了一场鸿门宴之中，事情的真相应该和那个男人脱不了干系，可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要赶紧从这里出去…
楚天然立刻小跑向来时的地方，很快他就发现，来时看上去很容易就被推开的大门，此时却任由楚天然怎么使劲，再也不为楚天然展开一丝一毫的缝隙了。
一次不行，两次不行，靠推，靠撞，靠自己的双拳敲打，不仅大门无法打开，就连敲击在金属上的声音也好像被禁止了存在似的永远从这一片天地消失了。
楚天然还想要再继续下去，在那之前，一股记忆中曾存在过的印象猛地浮现在楚天然的意识当中。那是每个无法入眠的夜晚反复折磨着他的梦魇的魅影。
“是…你…？”
“你想要杀我…那就来啊…我就在这里…来，取我的生命，让我的存在消失，让我的血和肉磨灭在你的口腔里，让我看看你凶狠残暴到了什么地步！你可以毁灭我，但你不可能后挪我的立场半步，绝不！”恐惧，但更多的是愤怒，此前无数个夜晚无休止出现的噩梦延长了。愤怒？从何而来的？什么时候灌注于自己身上的？但现在管不了那么多，无论这股愤怒来历如何，他要用这短暂的勇气喝退黑暗里不知名的存在。这不是为了驱逐那个莫名的存在，不是为了赢得一线生机因为他就是明白这不可能，他只是想在千米高的钢丝跨越过去的自己，冲着自己的恐惧摆出一个嘲弄的鬼脸。
他向前走了几步，高昂起他的头颅指着天空吼道：“怕了？我身上有什么你好恐惧的？尽管来取走我的性命就是！你曾取走了那么多，不差我这逃兵的一条烂命！来我这里，取出你的镰刀，展露你的獠牙，我会让你看看谁的意志更加坚强…来我这里！”
一股怪力控制住楚天然的左臂猛地向后拉扯，楚天然无法控制平衡的同时却感到自己背后的空间好似无底洞似的迟迟触不到边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