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还和绫小路住在一起的时候,有一次带他去过外公外婆家里。绫小路的外公出生的家族是传承了数个世纪的贵族世家,到他们那一代的时候,正值国家处于内忧外患的时期,世家的生活也不好过。后来爆发了战争,家族就此零散分裂了。
那时候外公还很年幼,跟着父母四处奔波,四海为家,那么小的孩子,却不能坐在父亲膝头、躺在母亲怀里撒娇,享受安定的生活,接受教育,这在那个年代已经成为一种常态。很多孩子不是死在战火和硝烟里,而是在无根的流落流亡中死于饥饿和疾病。
外公很幸运,后来,战争结束了,国家安定下来了,那时候,他二十多岁。父亲没能熬过那段艰难的岁月,一枚失去准头的炸弹带走了他的半个身体。外公拉住了悲痛欲绝的母亲,父亲的残躯就在他们身后,半截焦黑暗红的身体立在泥土里,像块扭曲矮小的墓碑。
外公带着母亲,回到了分家时父亲得到的那座老宅子。母亲的身体在常年的奔波中落下了病根,外公一边照顾母亲,一边在当地做起了生意。
外公结婚那一年,或许是身体早已支撑不住,或许是最后的心愿已经完成,母亲与世长辞去寻父亲了。外公的生意越做越大,再后来,女儿出生了。
绫小路跟着母亲回娘家的时候,外公已经不再经商了,他和外婆在乡下买了块不大不小的地,建了栋两层的小房子。女儿早就用不着他们操心,两个人每天就跟普通的农民一样,耕块儿地种点粮食,养点家畜,靠着前半生的存下的积蓄,小日子过得也像模像样。
两个老人家并不清楚女儿的工作,夫妻俩只知道女儿大学的时候去了太平洋对岸的美国留学,在那边待了好多年,后来在那里找了份忙活工作,几年都难得见上一面。
女儿结婚的时候,二老前去参加了婚礼。那还是他们第一次见到自家女婿,不过两人都是潇洒的性子,只要是女儿自己选的,他们都支持。外公经商多年,什么样人物没打过交道,见到绫小路父亲的第一眼,他就知道自家闺女的眼光没问题,这是个干大事的年轻人。
男人头一回见到老丈人,也难得有些紧张。夫人很少在他面前提起家里的事,她不说,男人也默契的没有问过,他心想如果夫人什么时候想说了,自然会告诉他的。只是没想到他第一次和老丈人见面,已经是在婚礼上了。
绫小路出生的时候,女人给二老打了通电话,只是那会儿他俩还在地里忙活着呢,得知母子平安之后就把这事儿放到一边了,女人知道自家爹妈就是这性格,这么多年他们之间的相处方式就没有变过,他们都习惯了各自生活,只要互相知道都安好就能安下心来。在外人看来似乎有些冷淡,但这就是他们表达感情的方式,无论距离有多远,只要还有心跳,血脉的羁绊就能联系在一起。
二老还是第一回见到孙子,高兴的像两个孩子。外公揽着绫小路的肩膀,带着他到稻田里去抓青蛙,到堰塘边上钓鱼,在水边的石缝里刨螃蟹和小虾。他把绫小路举着放在肩膀上,给他当马骑,外公年少的时候四处漂泊,哪怕后来安定下来了,身子骨也不算太好,可是绫小路坐在他的肩头,他带着绫小路在田野里,在山坡上跑来跑去,意气风发得像个战士,而脚下的大片土地,就是他的战场。
外公年幼的时候,吃了好多苦,那么小的孩子,连吃顿饱饭都是种奢望,每天睡下的时候,醒来的时候,浮现在脑海里得想法永远是【好饿】,那种漫长的饥饿从胃里蔓延到了骨髓。哪怕后来外公的生意越做越大,赚的钱越来越多,生活越来越好,饥饿感就像附骨之蛆一样缠绕在他身上,犹如慢性的毒药,挥之不去,刻骨铭心。
所以在把生意放下以后,他带着妻子,二话不说回到了乡村里,踏进了泥土里,仿佛只有这样,只有触摸到作物的幼芽,闻到稻子的清香味,那种饥饿才能暂时的消退,他才能心满意足的进入梦里,才能告诉天上的父亲和母亲,【再也不用为吃不上饭而发愁了】,他永远都记得一家三口分食一个干黄馒头的情景。
那些埋葬在泥土和硝烟里的记忆,外公都没有和绫小路说。他只是和外孙分享着女儿小时候的经历,他告诉绫小路,她小时候其实是个好刁蛮任性的女孩子,只是有了他以后才,为了做一个称职的母亲,才变得那么温柔。
绫小路小小的吃了一惊,他从来不晓得那些事,在他的印象里,母亲从来都是恬静而温柔的,她给的母爱几乎要把自己融化。当他听到外公说母亲小时候留着短发跑到外面去和男孩子打架的时候,他一度以为那是别人的故事。
女人不知道自家父亲正在和儿子爆料着自己的糗事,难得和母亲见一面,娘俩肩并肩坐在院落里包饺子,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
“真快啊,一晃眼路路都这么大了——“外婆喜欢把饺子捏上花边,这是以前区分肉饺子和菜饺子留下的习惯。
“是啊。”女人也有些感慨,绫小路穿着纸尿裤在地上爬来爬去的场景似乎就发生在昨天,回过神来孩子已经能自己照顾自己了。
绫小路不喜欢肉抱包得太多的饺子,女子手指翻弄,落下的饺子小小的,鼓鼓的,像一个个娃娃。
“之后你们打算怎么办呢?”
外婆突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面粉,脸色认真的看着女儿。
“我知道,你和小路都是忙碌的人,但是无论如何,他还是个孩子,他需要一个家。”
女人沉默了,她的眼神有些混乱。
外婆的身子微微前倾,和女儿靠得更近,
“如果没有好的选择,我和你爹这两把老骨头也还派得上用场。”顿了顿,外婆接着说:
“你爹他很喜欢路路,我也很喜欢。”
“我……还没想好……”
女人低着头,不敢去看母亲的眼睛。
她还在犹豫。
关于她的事,她从来没告诉过父母,他们不知道她的为难。
“孩子知道吗?”
看见女儿满是顾虑,拿不定主意的样子,外婆幽幽叹了口气。
“你和小路的事。”
“……也许不知道,也许……知道吧……”
面对母亲的逼问,女人难得有些退缩,她知道自己在孩子这件事上做的不够好。
“他……很懂事。”
“我当然知道。”
见面的时候,一看到那对绫小路那对眼睛,外婆就知道自家孙儿是个成熟冷静的孩子,他那些微小的举动,总是悄悄顾虑着身边的人,他很温柔。
可是,他依旧是个孩子。
知道女儿有着无法对他们言明的苦衷,外婆不再问了,拿起筷子继续包饺子。
女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很多事,她没法向母亲坦白,每个人活在这世上,都身不由己。
母女俩都沉默了,一时间,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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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回来了——”
外公的大嗓门儿大老远就喊起来了。女人和母亲一齐抬起头朝他看过去,外公提着成捆的黄豆荚走在前面,绫小路早就从外公肩上下来了,他跟在后面,手里拿着几串红籽。女人看到绫小路的脸上挂着丝丝笑容,她觉得在这一刻他就像个普通的孩子一样无邪可爱。
“给我外孙煮点黄豆颊吃!你们在城里头还不轻易吃到嘞!”外公把大把的豆荚扔在地上,拍了拍身上沾着的灰尘,然后回过头拍了拍绫小路的脑袋,对着他挤眉弄眼的:
“就放点盐巴跟到煮,猪油都不消放,好吃得很!”
看着外公抹嘴角的样子,绫小路似乎真的尝到了他所说的得那种美味,他难得对某种食物产生了强烈的好奇。
绫小路觉得外公真的好有见识,只要是长在地里的东西,就没有他不认识的。就像他手里拿着的红籽,如果不是外公告诉他的话,他根本想不到这种豆子大小的植物也是一种果子。学着外公的样子从枝丫上薅了一把下来塞进嘴里大口咀嚼着,清香的酸甜汁水在舌尖上流淌,口感纷纷糯糯的,绫小路两辈子加起来都没吃过这么特别的果子。
他不知道,外公的这些见识,都是四处漂泊的那些年学来的。没有粮食,吃了上顿没下顿,流亡的人们就把目光放到了所有看上去能吃的东西身上,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河里游的,土里长得,只要能摸得到,都进了肚子里。乱吃东西是有风险的,有的人吃了有毒的东西,死掉了。其他人就知道什么是能吃的,什么是不能吃的。外公还小的时候,父亲就教会他分辨各种动物植物,这个落魄贵族教给儿子的不是什么高深的知识和技巧,而是活下去的可能性。现在生活好了,不用再依靠这些知识了,不过嘛,能在自家孙儿面前显摆显摆见识也是不错的。
“外婆、妈妈,这个好甜。”
她们母女俩包着饺子腾不出手,绫小路就把红籽轻轻薅下来,捧在手里喂到她们嘴边。
“这颗红籽树借的籽格外甜哩!“笑着从外孙手里含过果子,外婆对着女儿眨了眨眼睛。
“是欸!”女儿看着母亲笑得狡黠的脸,也忍不住眨着眼睛露出笑容,她虽然常年不回家,但是红籽还是吃了不少的,当然明白自家母亲的意思。
“这是怎么回事呢?”
“有吗?”
外公看他们说的真切,也薅了几颗放进嘴里,嚼了几下,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
“差不多吧?都是这个味道,这几天的红籽不算甜。”
母女俩对视一样,忍不住笑出了声,搞得外公一头雾水,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绫小路看着母亲俏皮的样子,心想原来外公说的是真的,母亲也曾经是个少女,也有着自己没见过的另一面。
“先去洗手吧,马上就包好了。”
外婆故意伸手捏了捏绫小路柔软的脸颊,面粉在脸上留下了小片白痕,显得他有些呆萌呆萌的,女人看着自家儿子的样子笑得更欢了。
绫小路跟着外公去后院洗手了,这边饺子也包好了,外婆站起来拍了拍围裙,
“路路是个好孩子。”
她把女人留在原地,端着撮箕去了转身去了灶房。
女人看着母亲的背影,眼神有些朦胧。
“那种事,我也知道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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绫小路和母亲在外公外婆家里只住了两天,本来他们计划待一个周的,第二天晚上的时候,女人出去接了个电话。第三天一大早,两人收拾好行李,吃过早饭就准备出发了,二老跟着而他们送到了村口。
“外公、外婆,我走了。”绫小路给了外公外婆一个拥抱,血脉是个很奇妙的东西,他们只在一起生活了两天,绫小路却能感觉到那种血浓于水的亲情包裹着自己,他第一次明白的为什么【有亲人的地方,就是家】。
“好孩子,我们会想你的。”外婆轻轻抚摸着绫小路的小脸。
外公的脸色还是臭臭的,他还以为能和可爱的外孙多玩几天呢,结果刚来就要走了,害得他心情一点也不好。
“爹,娘,就送到这吧。”
外公外婆还想送一段路,女人阻止了他们继续跟下去。
“路路,你要记得外公啊——”
外公用力的挥着手。
绫小路也用力的朝他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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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一把年纪了,还苦兮兮呢?多难看呐!”外婆用手肘拐了拐外公的胳膊,打趣道。
“这一分开,又不知道要过多久才能见到了,我能不难受嘛——”外公一边抹着脸,一边往回走。
他这么说,外婆心里也有点难受,亲人之间就是这样,哪怕好多年没见面,见了面还是会舍不得。
“好啦,路路是个好孩子,他以后肯定会回来看我们的。”
“路路……我的路路……呜呜……”她这么一说,外公哭的更带劲了。
外婆无奈的搀扶着外公,两人一摇一晃的慢慢回家了。
他们没有看到,旁边小屋的后面,小小的身影悄悄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直到他们走远了才消失不见。
“路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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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依和绫小路的相识,是一次意外。
一次差点让林依死去的意外。
那是在外婆家的时候,绫小路在村子里闲逛。这是个很小的村子,村里只有一口井,落在靠近村口的地方。
绫小路走到村口的时候,一个瘦弱的小女孩正在井口打水。女孩又瘦又矮,那暗黄色的木桶能有她的腹部高,她把木桶慢慢下放到井里,然后费力的拉着麻绳转动转轴把盛满水的木桶吊起来。一般来说,打水这种重活儿不会交给小孩子来做,何况还是女孩子,可是女孩的家人就是让她过来了。
女孩的咬着牙,绫小路看得出来她很吃力,这么重的水桶对于这么年幼的孩子来说还是过于沉重了。不过他并没有上去帮忙的意思,他帮她这么一次有什么意义呢?她每天都要用水,每天都要打水,他不可能留在这里每天帮她提水。
片刻的善意毫无意义。绫小路那时候是这么想的。
转轴咯吱咯吱的响着,这口井似乎很深,转了好多圈都没有把桶子吊上来。绫小路没有停留,他从旁边慢慢路过了。
“啊——”
绫小路突然听到了转轴飞速转动的声音,紧接着是女孩的惊呼声,绫小路回过头,井口已经没有了女孩的身影,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绫小路像头猎豹,猛地扑向井口,那里有一条绳子正在飞速变短,绫小路抓住了它。
“你还好吗?”绫小路死死抓住绳子,迅速从地上爬起来,靠近了井口。他探头朝下面看去,黑洞洞的一片,深处的地方根本看不清楚,迟迟没有传来回应,绫小路不知道女孩在下面是什么情况。
“咳……咳!”
下面突然传来了剧烈的咳嗽声,女孩似乎是被呛到了。
“能听到我说话吗?”绫小路把头伸进井口,大声喊道。
“我……我还好……”
井里传来微弱的声音,飘忽不定,像风里的蜡烛。
“能抓得住绳子吗,我拉你上来!”在井里继续待下去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绫小路只想尽快把她拉上来。
“拉住了……”
似乎是逐渐镇静下来了,女孩的声音清楚了许多。
女孩加上水桶的重量对绫小路来说算不了什么,他稍微用力就拉动着转轴把女孩从井里带了出来。女孩浑身湿透了,头发湿漉漉的搭在脸上,显得有些凌乱,或许是被突如其来的意外惊吓到了,或许是被井水浸透了很冷,女孩子瘦小的身子微微颤抖着,脸色苍白得像具尸体。
“谢谢……”
应该是腿脚没力气了,女孩蹲在地上,抬头看着绫小路的脸,似乎想要挤出笑容,却只能露出哭兮兮的表情,有些难看。
看着那张脸,绫小路第一次对这个女孩子生起了怜悯的情绪,他从来不不会可怜任何人,可是女孩的笑容让他没来由的觉得胸口闷闷的,好难过。
“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
绫小路不等女孩回答,拖着她的腋下和腿弯抱了起来。
“我……身上……湿了……”女孩慌张地摆着手,自己都湿透了,她还担心染湿绫小路的衣服。
“哪边?”
无视女孩的话,绫小路把她抱在怀里,能感觉女孩身上冷冰冰的,他忍不住把她抱得更紧。
“那边……”
见绫小路态度强硬,女孩伸手指了指方向,然后把小脸埋在了他胸口。她的身体软绵绵的,仿佛没有骨头,绫小路知道这么一番折腾女孩已经很虚弱了,必须尽快送她回家。
他沿着对方所指的方向小跑着,女孩一言不发,绫小路不知道她是不是虚弱得说不出话了,他心里一紧,加快了脚步。
“到了……放我下来吧……”
女孩突然出声,绫小路看到了一间破旧的房子,周围凌乱的摆着一些工具,以及一些材料,似乎是个铁匠铺。
他把女孩轻轻放了下来。
“谢谢…你…”
女孩又一次道谢,转身摇摇晃晃地走进了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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绫小路看着她小小的身影消失在了脏污的帘布后面,屋里黑洞洞的,和那口井没什么两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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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消息,明天开始上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