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6 波澜的命运
这是最后的一天。现在只剩下实战演习。
原本作为负责人的杰德再次人间蒸发,于是科尔纳少佐不得不接下代理的重任。
在任何人都能察觉到的不满与无奈中,科尔纳站在指挥总部,对屏幕上显示的人员配置进行常规的确认。
这次战斗进行的场所各处都安放了摄像设备,便于观察人员的实战效果与对突发情况的应对。
“作战开始!”
耳麦中清晰地传来的开战指令。
凭着记忆中地图上标注的目标大致位置,由里在狭窄复杂如同迷宫一样的建筑物中穿行。
“啪!”
贝雷塔射出的子弹打在不小心暴露踪迹的“敌人”胸口,发出刺耳的哀鸣声。
准确无误地射中心脏——敌人立刻一声不吭地倒下。虽然穿有防弹衣,但至少会折断两根肋骨。换在实战中的就一命呜呼了。
由里跨过,继续前进。
……这是战场,微小的失误便足以致命。
突然退回的由里躲过拐角处的攻击。她扣动扳机,“击毙”了下一个隐藏在暗处的敌人。
……容不得犹豫。
死路。
由里停在巨大的铁门前面,试着推了推。不行,是封死的门。
“谁?”身后传来问话,背部感觉到硬物的抵触……是枪。
“放下您的武器。”对方发出指令。
由里照做,扔掉了武器。
“慢慢转过来……”背后的感觉稍稍变轻。由里佯装转身,迅猛地以手肘打击打对方。
“唔……”对方发出短暂的呻吟,却在想要举枪反击之前受到更大的冲击。他的头部被猛烈地击撞,失去意识。
在击倒对方之后,由里才发现这是“敌人”。
……冷静。
除去心中的后怕,她重新握住枪,更换自己的前进路线。
确实是优秀的人才。科尔纳少佐在指挥部看着少女的表现,不禁想道。
干净利落的身手已经鲜少出现一个月前初见时新兵所有的多余动作,选择的路线就算有误也是非常冷静的判断分析。
所以才会让她加入么?科尔纳不由得揣测起杰德的想法。
屏幕上各队人马选择不同的前进方式,但无论怎么看,都会是由里•艾萨克先到达目的地。
这样的人理所当然会被编入第三师团吧。他正想着,屏幕上已经切换到非常接近目标的地方。
谁会先到呢?虽然心中已经定下了答案,却依旧充满兴味。
于是顺手将里自己最近的屏幕画面转换到目标所在地。
“呃?这是怎么回事!”惊讶占去了语气中的大部分,科尔纳几乎要从椅子上跳下来。
目标在的房间空无一人。原本安置的“人质”消失了,椅子上只剩下一张纸条。怎么会?卡提斯大佐明明说已经仔细检查过了。
“这是大佐的意思。”杰德的女秘书说,“大佐说,他想换一种方法检验新兵的资格。”
科尔纳怀着一种挫败感扶额。
——该死,我居然忘了他是那种不按常规出牌的人……
×××
“——请来救我吧。不在规定时间内找到的话就会‘嘭’地一声哦!”背后附上了一张莫名其妙的地图。但问题的重点,署名:杰德•卡提斯。
他喵的,那就拜托您快点‘嘭’!我可不可以撕掉这张纸当作什么都没看见……
由里在面对这个无视常规的男人时总是无法冷静。
“……那么就去一次吧,当做卡提斯大佐安排的特别任务。”报告完情况后得到这样的回答。对方的声音充满怨念。
“收到。”
在获得许可离开演习之地,按照那个兜圈耍人成分占大多数的地图徒步前进三小时后,到达的地方居然是离之前所在的地方步行不足十分钟的荒屋。
她当然不认为事情仅仅就是这样简单,所谓的‘嘭’指的大概就是易爆物品,而且按照那位卡提斯大佐的行事风格来看再怎么样也不会让她安全过关。
这是由里独自进行的任务。她真想干脆佯装找不到而让他‘嘭’掉。
由里花了几分钟的时间向附近的民家借来胶带,仔细固定在门把手。随后退到隔墙的角落里,用力拽紧胶带。
随着‘咔’地一声,门把手扭动开来,与此同时——
随着轻微地‘嘭’一响,从房间内涌出大量的白色烟雾。
大概是催眠气体吧……真是恶趣味的人。
由里勉强制止住自己想要在内心腹诽他的想法,咏唱起谱术:“Water column!”
等待雾气完全扩散会浪费大量的时间,由里当然不认为杰德会这么容易让她找到。从那位恶趣味十足的大佐言行来看,他所说的‘嘭’绝不仅仅是催眠气体。
定时炸弹吧……恐怕……
……不知道距离爆炸还有多长时间。
催眠雾气的颗粒被水溶解掉,这样一来就安全了——由里一边想着一边谨慎地潜入屋内。
现实有时候会回应人的邪恶愿望。
在仔细检查荒屋的时候,发现了一把德林格手枪和一张纸条。
“致由里•艾萨克小姐:
沉冤水岸之际/鸣响吟空之时/于长眠中更醒/从棺木内复苏/盘踞在冥府的亡灵/沿忘川的灯火前行/背离神所指定之国度/近我身/听从号令。
请到这里找我。
附注:枪是真货,就算用它来杀我也可以哦。
杰德•卡提斯”
……摆明就是看透了由里原地打转三个小时全过程的态度……
平常心。平常心。平常心。
由里抑制住心中想要放弃的念头和“干脆杀了他”的想法,距离爆炸所剩的时间无几,必须在这样极短的时间内解开这烦人的谜题找到他。
为什么自己一定要去救他啊,他明明这么想‘嘭’……
×××
首先是“沉冤水岸之际”,说到‘水’想到的自然是河流湖泊海洋这样的一类有关水的地点,而说到‘水岸’指的大概就是海岸吧。‘沉冤’大概指的是海岸的相关事件,如此一来……港口就是答案吧。
船在靠近海岸时会将锚抛入海中……
什么烂题目嘛!
码头收工时会有爆炸的声响作为信号,如此一来……就是“鸣响吟空之时”吧,不但暗示了藏匿地点,而且还指明了爆炸时间。
到达的时候已经接近正午,离由里的生日宴开始还剩下八个小时,而距离爆炸的时间也仅剩下不到一个小时了。
然后——“于长眠中更醒/从棺木内复苏/盘踞在冥府的亡灵。”提到‘亡灵’,相关的词汇是‘死人’、‘死灵’;‘于长眠中更醒’指的大概就是‘死灵的苏醒’;‘从棺木中复苏’,棺木的所在之处是墓地;三者联合起来……缺少的东西是……
坟墓——也就是墓碑。
最后,“沿忘川的灯火前行/背离神所指定之国度。”‘忘川’——通往冥府的河川,河川……码头……也就是通往码头的路。‘灯火’指的自然是灯光……沿着通往码头的路走,当看到路灯之时……‘背离神’……背离哈迪斯所指定的道路,也就是说背离灯光向前……
全部解开了!
由里飞奔于港口的货箱与仓库之间,寻找着自己既定的目标。然后眼睛一亮——
“有了!”
十字的划痕刻于铁门上的木牌间,在苍老的建筑上更显得破败不堪,此刻却在由里的眼中绽放着耀眼的光辉——就在那里了吧,您给我等着!
眼前的建筑物只是随处可见的破旧仓库,可是黑色的铁门却仿若深渊般的色彩令人感到不寒而栗。
要是受重伤就可以不出席订婚宴了吧。由里出神地想。可是就算如此,自己却依然逃不过一劫,未来不会再有实现愿望的机会。
……或者选择一个丈夫,让他代替自己去完成夙愿。
说不定这是个很好的选择。
总之,这是最后的任务。
由里试着推开门,有一种沉重的无力感,所以干脆狠狠踹开——如果这附近埋设了爆炸物品,就算是丁点的火星也会将其引爆,所以总不至于在入口处设置爆炸陷阱。
除了被踢飞的门板撞击地面发出的回响,四周一片宁静。
虽然心怀疑虑,她还是决定进去。由里警戒地向内探望,确保安全后谨慎前行。这是一间烟火储藏库,内部杂乱地堆散着各类烟花爆竹的易燃易爆物品。
这就是‘嘭’的真正含义么,他真是不要命的人……
由里轻轻移步,使脚步声消失于空气之中。
近似于恐怖的安静,没有任何声响。若是常人,此时应该被焦虑所困扰,或者干脆断定没有危险,大胆前进了吧。
不会这样简单的……由里始终维持在静谧状态,排除了焦急和武断。
平常心。平常心。平常心。
周围静的吓人,在检查过每个角落以后,由里心怀一股挫败感踏向通往二楼的楼梯。
没有埋伏啊……
那么,
他就在那里吧……?
谨慎地打开门以后,由里面对眼前的景象实在太过吃惊而不禁叫出了声:“您……您这是在干什么!?您疯了吗!!!?”
“终于到了啊,离爆炸的预设时间只剩下不到10分钟了。”杰德神色轻松地站在狭小房间的角落,“我还以为自己被抛弃了呢。啊啊,说起来这个绑在身上的定时炸弹还真是重啊。”杰德抱怨道。
“卡提斯大佐,请您不要在这个时候开玩笑……”由里一边说着,边一步步地向后退去。
——地板上有条不絮地铺设着地雷,上面布满铁丝网,只要一根头发飘落就可以引爆全部的爆炸物,整个仓库都会被夷为平地。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言语已经将她心中的愤怒和担忧暴露无遗。
“这是对新兵的资格验证。”杰德严肃地说,“您的任务就将人质毫法无伤地带离仓库。”
人质,也就是——杰德•卡提斯大佐。
应该怎样面对这个挑战?现在的自己还有退路,逃走——放弃他,回到贵族小姐的生活,而自己也不会被追究任何责任;或者,接受挑战——即使自己可能会连同这个男人一起葬身此地。
在稍稍的犹豫之后,由里默默转身……
“要放弃吗?”杰德抚了抚眼镜,手的动作遮住了脸上的表情。
“……”由里没有回头,只是一言不发地向楼下走去。
杰德看得很清楚,她最后的表情是充满自信的笑。“我接受挑战。”这就是笑容的含义。
×××
“您这样的人,真的是军人吗!”由里一脸狼狈地剪掉装在杰德身上的定时炸弹的电线,责问道。
“在您看来,什么样的人才配当军人呢?”
没有答案。
“那么在您眼里,什么是善,什么又是恶呢?”
无法回答。
这是她从来都没有想过的问题。面前的男人似乎很清楚她的诧异,他笑着扶了扶眼镜,说:“这个世界上并没有真正的善恶,有的只是敌人和朋友。所以我很想知道,您会站在哪一边。”杰德顿了顿:“您,为何想要成为军人,由里·斯蒂亚德伯爵小姐?”
现在的由里从杰德那里听到任何话语都不会感到惊讶。
应该早就调查过了。也没有什么值得惊讶的。
“守护别人。”
那么,就嘲笑个够好了。同那些陈腐的贵族一样,尽情嘲笑这愿望的“幼稚”、“不切实际”好了。
“……”杰德沉默,露出难得的认真神态,“……非常伟大的愿望呢……”
不带任何嘲讽意味。出自真心的赞美。
“就算是我,也不会有这样的想法。”杰德说。
“——所以,非常伟大。”
×××
走出仓库时,有什么变得和来时不同了。至少,自己已经找不到讨厌那个男人的理由。
“我真的没有想到您会用这种解决方法,您是怎么想到的呢?”
杰德指的是她刚刚用胶带固顶钢筋制成的高跷,穿过铁丝网的缝隙。再将事先绑在身上的绳子固顶在天花板,籍此让两人从密布的地雷网中逃脱的方案。
“临时想到的而已。”
“您变得冷静了呢……我还以为您会气得用那把德雷格手枪暴掉我的头,击中头部的话是不会引起爆炸的。”
“我不敢保证瞄准您的头开枪后我会平安无事,就算不会引起爆炸,事后也难逃后患。”由里冷淡地答道。“尽管我确实很想杀了您。”
“我就那么令您讨厌吗?”杰德笑,望着发亮的袖藏枪,“既然如此,把枪还给我吧。”
由里转身收起枪。“既然是给人的东西,没有要回去的道理。”
“那么……这就算是我送的毕业礼物吧。”
“但是我已经毕业一个月以上了。”由里说。
“是吗?看来迟到的礼物不受女性欢迎呢。“杰德说,摊开手,“所以请您还给我。”
完全明白杰德喜欢捉弄人的个性,因此由里应和说:“那就勉强当它是毕业礼物吧。”
“您重要的生日宴呢?”话题毫无转折地转到沉重的地方。
最后的六小时。
“已经没有必要赶去了,反正结果都是一样的。”
自己并没有成为能够载入史册的少女。
因为没有发生。
“为什么在尝试之前就放弃了……”
“我没有,只是觉得现在做什么都只是徒劳。”
因为不存在。
“除非真的存在……”由里喃喃自语。
“什么?”
“奇迹。”她苦涩地笑笑,摇摇头,否定自己的幻想,“可是那是不可能存在的东西。”
“确实是呢。”杰德脸上的笑容暧昧不清,他抚了抚眼镜。
——“不过,试试创造出不存在的东西也很有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