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
家中,客厅的地上堆满了杂乱无章的废品,塑料瓶、可乐罐、零食袋、薯片渣、雪糕棍,各种各样的垃圾围在他四周,看上去就像是昨夜刚过了一个狂欢派对。
可如果这还是以往那般自由的生活,他就算一夜未睡,清晨起来也不会如此堕废的瘫在地板上,给人一种如同行尸走肉里活死人的感觉。
当然丧尸来临后的末世就更不会了,这本该是比日常生活更有危机感的时代,人们从知识、文化、思想、文明等等精神性通向成功的可能道路,统统降维成了体能、食物、水源、枪械等物质层面的必然要求,而金钱也将在这一影响下,不再有用武之地,一切又回到了以物易物的时代,甚至更糟。
而像路子冉这种普普通通,中考体育刚及格的高中生,稍有不慎,就会掉出幸存者们的行列。
所以他原本应该时时刻刻都要有危机感才对,他本人也不是不清楚,如果做不到这点,未来的路只有死路一条。
但有些事情我们本来就没法想得那么明白,什么都明白了,一切也不会是现在的模样。
所以他觉得可笑。
路子冉起身从垃圾堆里坐起,环顾身边又脏又乱的环境,没有欲望清扫,他双眼似乎有些昏沉,脸上也是一副颓靡的模样。
这一次他没有再像以前那样,有小心翼翼对她的耐心了,他真的有些累了,况且这灼烧大脑的倦意中,还裹挟着一缕无法言喻的怒火。
所以就算是此刻突然间毫不犹豫直呼起她的大名,现在在他心里也激不起一点涟漪了。
因为这一切都让人觉得索然无味,那些远方与爱,诗与幻想,都开始距离他越来越远,直到孩子们追逐的气球向着无边无际,无论如何也抓不到的大气层飞去,路子冉这才意识到,原来气球里装的从来不是蔬菜和面包,而是轻飘飘的氦气。
原来一开始他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还未降到人世前是如此,现在也是。
所以也终于不用在面对她时,继续特殊对待了。
“路诗白,你之前说过的话,再跟我一字不差说一遍。”
那种因匍匐而形成的习性,不但不符合他的性格,也让人倍感讨厌与可怜。
所以他语调前所未有的沉重。
可她毫不在意。
“你听好了。”
她一字一句重复起昨天晚上跟他说过的那句话。
“我说啊,梨春雨那个住校的穷鬼,在现在这个丧尸遍地走的世界,肯定早就被吃掉了.......”
“所以你现在再喜欢她也没用,她已经死了。”
.............
十小时前。
凌晨零点,路子冉躺在卧室的沙发上,望着天花板发呆,从平淡无奇的高一生活一直回忆到了励志奋斗的高三,生活中的一点一滴,下课后人潮拥挤的篮球场,课间无人问津的足球赛,还有好多好多,班级评比,运动会,小组考试,教师竞赛,社团活动.....每一个同学的笑脸,每一次集体的胜利。
然后他突然发现肚子有些饿。
其实他那天自下午两点起床后,还没吃过任何东西。
一整日滴食未进,让人不知不觉间变得烦躁,可他虽然腹部不时传出卷曲与撕裂感,在愤怒的驱使下,也提不起一点兴致进食。
为什么.....路诗白她能说出那种话?
会不会是自己听错了?一时激动,甚至产生了一丝幻想?
可是......这种玩笑,就算是心里再轻浮,也没可能想出来吧。
“好疼啊......小冉。”
“什么?”
“肚子......肚子疼。”
她微弱娇柔的呢喃在心尖轻轻起舞,路子冉愣了愣神,才突然记起路诗白和自己的感官是共通相互的。
那你......也知道人会痛苦啊?
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理所当然认为,自己喜欢的女孩死掉,是件很有趣的事情?
“先稍微吃点东西吧,小冉。”
“不吃。”
”难道你以为,我还会像以前那样,为了你而鞠躬尽瘁?”
别逗了怎么可能。
路子冉从沙发上站起,跑到窗前,静谧的夜空还是那么让人浮想联翩,可他有些看腻了,况且现在也没心情值得他把精力浪费在这。
他知道,那种肉体层面的痛苦,虽然不重,但也是路诗白十八年来第一次感受,以前的她从没受过这种委屈,就连手指划破一点伤口也要路子冉又亲又揉。
所有他觉得自己此刻是该给她一些惩罚了,她能够说出那种话,或许就是由于自己一直以来太过纵容,让她每一分不合理喻的幻想都能得到实现。
于是一边面无表情赏着月光,一边忍着腹痛俯视街上死去的灵魂,撇了撇嘴。
“活该。”
........
“小冉......肚子疼......好疼。”
她继续软糯的哽噎,直到声音渐渐瘫软,最后默不作声。
“小冉,什么食物不吃的话,你也会很难受吧。”
然后最后一句轻飘飘的话语嘤咛,她整个传达思想的意识体,突然间没了声响。
.............
路子冉没以为路诗白是死了,又或者是像三天前那样,石沉大海般无反馈的长眠。
累了就要睡,这点不仅适用于坐拥主人格的自己,也同样适用于作为精神存在的路诗白。
只是就算明白她不是因为饥饿才被迫缩回保护精神的松果体内,他也有些后悔。
“小冉,如果什么都食物不吃的话,你会很难受吧。”
痛楚与困倦接近抛诸脑后,她在意识逐渐消散的瞬间,想到的竟然不是埋怨,而是问他这样会不会不舒服。
虽然这点饥饿感对他来说虽有若无,轻而易举就能扛住,但她毕竟是那个连蚊子咬都会哭上一阵的路诗白啊。
所以真的很对不起,他在心中暗自决定。
”路诗白,下次绝对不会再伤害你了。“
............
又是女王对佣人的玩弄。
又是人形师对木偶的控制。
或许高段位对低段位的碾压只能是这样,在一层又一层的对思维惯性的篡写与编程下,终于把路子冉变成了扭曲的模样。
给予一点施舍,便如种下蓝天。
明明只是平淡无奇的一声问候,轻言轻语的一点叹惜,却足矣让人舍生取义一样怀疑自己,奉献为她。
多可悲。
............
第二天清晨。
凌晨五点。
原本路子冉早上起来后,会如路诗白预料的那样,没有反抗和忤逆,对她一如既往般宠爱、奉献。
可这次不一样了。
昨夜经历的种种懊悔、自责,缓缓从思维里消散,之前的一切就好像从未发生过一般,在时间的长河里被浪花拍灭,全部消逝。
不是幡然醒悟,也没有痛改前非。
只是路诗白突然感觉,自己这样,似乎对路子冉有些不公平。
他们生前,她就比他先产生了九个月的意识,至于出生后,在路子冉还要像普通婴儿一样,嘤嘤学语时,她就已经能做到完全吸收大人口中喋喋不休的语言,对中文融会贯通。
心理年龄也是,他三岁时,她十三,他十三时,她三十。
所以并没有对一直以来控制路子冉的行为产生自责,她就只是突然觉得腻了。
就和从童年起,一直被她影响,而养成了晚上一个人独自望夜空的路子冉一样,突然腻了。
既然早就能做到抹杀他的意识,自己独占身体,却也没做,她就是为了找点乐子啊。
所以,那就对他公平点好了。
“从今天开始,给你一年时间自由。”
她姣姣的身姿玲珑美幻,在月色下朦胧显现,背负月光,如同仙神。
精神出体,虽然形态上若隐若现,如同无数个微小粒子形成的实相,但事实上这种形态并不能干扰任何现实存在,只有路子冉一人可见。
虽然他没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