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此为止了吗?
狭小的木板屋摇摇欲坠,呼啸的风沙从木板的缝隙中灌入房间,破烂的木板勉强可以遮挡外面的毒辣日光,但只要稍一用力推,它们恐怕自身难保。我已经没有地方可退了,整个人蜷曲在木屋角落里瑟瑟发抖。
到此为止了吧。我也已经做得够好了。
金属与地板碰撞发出沉重的响声,眼前这个半吨重的铁皮玩意儿看起来随时可能让这破房子寿终正寝。它向我靠近,我直视着它的眼睛(或者说视觉感受器?),想来,这样死得会比较有尊严。
“您不逃了吗?”
铁皮玩意儿在我面前大概两米的地方停了下来,发出了一阵合成音,很难分辨这种音色是男是女。我知道因为《机器反性别歧视法》的实施让一切机器人都失去了初始性别——它们可以自由决定自己的性别。
“我累啦,再逃下去,我可能就要渴死啦。”
我用沙哑的声音从容地回答,但我说的也都是实话。这几天以来,忙着东躲西藏的我只喝了一壶水。
“我也累了。这三天我烧掉了比过去三个月还多的油。”
铁皮机器人面无表情地说。
“希望这笔油钱不会超过我脑袋上的悬赏。”
我无奈地回答。
“您太自谦了,咯咯咯咯,”机器人发出了如同金属摩擦的刺耳笑声(或许真是金属摩擦发出来的),“几乎整个马尔文星球的独立杀手们都行动起来了,只要能带回去您的人头,就可以拿到一笔足以买下颗矿物小行星报酬。”
“如果新格拉茨工业愿意把这笔钱给我的话,我自杀得了。把记忆移植到民用机器人身上,让他代替我享受荣华富贵。”
“咯咯咯,真正值钱的可不是您的命,而是您脑子里的秘密。新格拉茨工业判断就算让您死掉,也不能让您知道的秘密落到别人手中。”
“这我当然知道,他们连谈判的机会也不给我。我好歹还是他们的高级工程顾问呢。”我无奈地抱怨道。
“闲话说得够多了。”机器人说着,靠近了我。我闻到它身上刺鼻的、柴油废气的味道,心想,就算不直接杀了我,它在我面前站上五分钟,我也窒息而亡了。
它举起了右手,或者说右爪。机械爪的中央位置有一个炮口,黑洞洞的,透着死亡的气息。我猜下一秒钟,我就要四分五裂了。
然而,下一秒钟,它扬起的手臂并没有开炮,而是落到了我的领子上,一把将蜷缩在角落里的我拎了起来。它抓着我,藏在钢化玻璃后面的视觉感受器直视着我的眼睛,那红色光芒有些刺眼。我双脚离地,虽然不至于窒息,但也非常难受。
“有趣的男人。”它说。
“没想到居然能被机械人发现我的魅力,看来我够失败的。”我艰难地从嘴里挤出可能是最后的玩笑。
“不要小看机器人。”它依然抓着我的领子,但将我放了下来,我双脚总算能着地了。它似乎想玩弄一下猎物,我开始估摸着寻找机会逃跑,不过我不认为依靠我的三脚猫防身术,能把半吨重的机器人背摔在地上。而我绑在腿上的那把M500左轮大概也不能给这家伙带来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不过至少,我还有裤兜里的电磁干扰设备,那可以让它暂时宕机。
就在我的手想伸向兜里的时候,它的左爪子一把从我的兜里将电磁干扰器抽走,稍一用力就捏碎了。
“唉……”我彻底泄了气,任由它抓着我的领子,“要杀的话请尽快,不要剐,我怕疼。”
“我不杀您了,也请您不要再对我表现出敌意了。”
“我知道了,你是那种吧,给人希望,然后在别人充满希望的时候给别人致命一击,看着别人满怀希望而死。”
“咯咯咯,请不要把我说得跟金鱼眼的黑魔法师一样。不过,我是认真的。我不会杀您。”
我愣住了,看向它的脸。准确来说,是它视觉感受器所在的,近似头部的部位。我想从它的眼神中看出它的真实想法,但……那只像吸盘式警灯的眼睛,确实看不出来什么情绪波动。
“那你能放了我吗?”
“可以,但您务必不要逃走,现在方圆十里之内只有我在追杀您。您在我的身边就是安全的。”
“意思是你要保护我?”
“没错。”
“你疯了吗?还是短路了?不然就是你的系统发生了什么bug?要不我帮你调试一下?”
“不,不是的,这是我经过权衡之后做出的决定。完全出于一个杀戮型机器人人格的独立判断。”
“不是,为什么?我可一分钱都给不了你。”
“因为我可能爱上您了。”
……
小破屋外面的风无情地吹着,炙热的阳光却寂寥无声。仙人掌前,一只白斑蜥飞快地穿过沙地,爬进阴凉的洞里。
“你……再说一遍?”
“我爱上您了。”
“别把‘可能’都给我省略了啊!”
“我爱您。”
“我的鸡皮疙瘩掉一地了都!”
“我认真的。”
“我害怕!”
“总而言之,我放开您,您也不要逃跑,好吗?”
说完,它总算将我放开。我无力地一屁股坐在地上。
就这样,一段深刻改变了我人生轨迹的冒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