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没有向您介绍过自己呢。我的名字叫‘红莲’，是惠尔特·克莱文工业集团在第十四次星域内战当中，研制的KE-Z-01战场杀戮型机器人，作为惠尔特·克莱文军团下属的雇佣兵，参加过第三次马尔文战争，第五次矿区独立战争，在累积工作了10000小时之后光荣退休，成为了一名独立自主的杀手。”
“红莲？你这怎么看都是螺岩啊？”我上下打量着这个铁皮罐头粗犷的金属外壳说。
“咯咯咯，抱歉，我可没有突破天际的钻头。”
我们现在正坐在帕拉拉小镇最热闹的喷火龙酒吧里，照红莲的说法，我们现在是绝对安全的。这片地区暂时没有和它同一个等级的杀手存在，酒吧的小喽啰们根本不敢对目前呆在它身边的我动手。
“不过，这些家伙们还真是虎视眈眈地看着我啊……”
酒吧里奏着轻快的小调。形色各异的人和机器人都坐在酒桌前，他们大都凶狠地望向我，却又胆怯不甘地看着我身边的红莲。
“放心好了，小猫们再觊觎狮子嘴里的肉，也不敢白白送死的。流氓恶霸顶多是Badass，在他们之上应该还有Big
Badass，再上面还有Super
Badass。而我，则已经属于Super
Big Badass了。”
“……听起来真儿戏。”
有一说一，这两个星期我都过得非常艰难，像现在放松地坐在酒吧里喝酒吃肉，简直是奢侈。
两个星期前，我在作为新格拉茨工业的特聘高级工程顾问，在新格拉茨空间轨道站上检查正在施工中的“新千年号”特种跃迁飞船时，意外地发现飞船船体的几项实际参数与设计参数严重不符，甚至可能导致严重事故。之后我秘密地深入调查了一系列项目，发现除“新千年号”之外，新格拉茨工业在很多项目中，都存在伪造财报、工程缩水、使用劣质部件的情况。
我愤怒地将我的发现反映给该项目的负责人，却没有收到任何回音。而我察觉到不对劲，是一位身居要职的朋友告诉我的。他说我已经秘密被了新格拉茨工业最高层下了“格杀勿论令”，若不赶紧离开空间轨道站很可能活不过明天。
仓促之下，我几乎是空手从空间轨道站中逃出，降落到马尔文星。我发现这里也已经到处都是我的通缉令了。没办法，马尔文星几乎就是新格拉茨工业的后花园，我必须想办法离开这片法外之地，将我发现的证据提交给星际质检委员会和星际刑警。
“让我们回到一个重要的问题上来，你为什么会爱上我？”
我问一旁正在大口喝柴油混合饮料的红莲。
“这个我也不知道，讨厌一个人往往有明确理由，但爱上一个人却说不清，不是么？”
“可能是这样没错……你可是杀戮型机器人，真的懂得爱吗？”
“我懂得一切人类所拥有的感情，只不过产生情感冲动的化学原理不同罢了。”
“杀人机器需要装载这么复杂的感情系统吗？”
“战场可不是一个只听命令就能胜利的地方，如果不懂得恐惧就会毫无意义地送死，如果不懂得爱便不会为了复仇而不屈战斗，杀戮机器人们正是因为情感最像人，才拥有最强的战斗力。”
我不觉得它这铁皮罐头哪里像人了。但我不敢说出来。
“不过，硬要说的话，我想我是爱上您的顽强了吧。”
“顽强？”
“在您之前，还没有谁能在我手底下逃脱过三次的。”
我算了算，我似乎确实三次从它手底下死里逃生。第一次是三天前的半夜，我在一个沙漠驿站过夜的时候，它突然对驿站发动了饱和式轰炸，我在驿站老板的指挥下躲进防空洞里，又趁着夜色从地下通道溜掉了。第二天我在地下城市和它正面遭遇，由于无辜人员太多，它不太敢动手。东躲西藏半天之后，我利用电磁干扰设备使其短暂宕机，又成功逃走。而第三次则是昨晚，在地下储水系统中，我险些被它电死，但还是凭着一口气儿幸运逃到了地表，在沙尘暴的掩护逃掉了。之后，就是今天，我在沙漠的废弃村落中遭遇它，被逼得无处可逃……
“就算如此……你光说说爱我，就能真的爱我了吗？”
“加缪说过，一个人希望是什么和他现在是什么之间并没有什么界线。”
“我只是不知道你这份所谓的‘爱’能持续多久，或许等会儿你就厌烦了想把我杀了换钱。”
“谁知道呢？人类既然会背叛自己的感情，机器人大概也会吧，重要的是现在，您是安全的，对吧？”
我看着周围那些充满杀意的眼神，不得不同意红莲说的是对的。
“那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当然不能呆在原地等死。就算其他杀手暂时以为我活捉了您，时间一长他们还是会明白过来，到时候连我也会变成他们追杀的对象。我有个好去处，到那边去之后我们搭乘新格拉茨工业的货运无人运输机离开马尔文星，前往其他星球。”
“你是说新格拉茨工业的大仓库？”
“嗯，只要能抵达那里，我自有办法伪造货物识别码让我们两个通过自动化安检。”
“要能那么顺利就好了。”
新格拉茨工业的大仓库是它们在马尔文星球上的无人化生产资料基地。那里有着最顶尖的自动化防卫系统和识别系统。
“那是当然的了，”红莲虽然一直面无表情，语气里却自信满满，“我既是这个星球上，杀人排行榜第一的杀手，也是新格拉茨工业的不定期快递员啊。”
要从我们目前所在的位置前往新格拉茨工业的大仓库并不简单。先得搭乘环球列车前往离那里最近的黑煤炭小镇，再步行穿过冷血峡谷的封锁区。红莲说只要能到大仓库入口前，自己就有办法进去。
环球列车每天三班经过帕拉拉小镇，差不多七十三个小时之后能抵达黑煤炭小镇。
我们准备了很多应急物资、水、食物，都藏在红莲的后备箱里。不过红莲并没有买票，而是带着我溜进了货运列车。它作为杀戮机器人是过不了安检的。
货仓里并不满，因为第五次跨星域战争的缘故，整个4950星系经济都很萧条。累了我只能躺在坚硬冰冷的货箱表面睡觉，虽然不舒服，但因为有红莲陪在我身边，我睡了过去两周以来，最舒坦的一觉。
当我醒过来的时候，四周一片漆黑。天黑了，在黑暗中我没有看见红莲那醒目的眼睛，也没有闻到它固有的那股柴油味。
“红莲？”
我小声呼唤道。
“我在。”
它回应了。
黑暗中车厢的一个角落里突然亮起了微弱的光芒。那是它的视觉感受器，似乎没有全功率运转，只是稍微发光。
“我还以为你丢下我跑了。”
“只是因为剩余的油燃料不多，所以休眠了而已。”
“咦？燃料不多了吗？不会走到一半歇逼吧？”
“放心，不出意外坚持到大仓库还是毫无难度的。”
“这样啊。”
怕的就是意外啊。
“话说回来，您这一觉可睡得够久的。”
“咦？我睡了多久？”
“差不多二十个小时。从出发到现在，我们在路上走了二十六个小时。时间应该差不多了吧。”
“时间？不是要七十多个小时才抵达黑煤炭小镇吗？”
“不是，我说的是，其他杀手注意到您和我的失踪，推断出您和我实际上正在一起逃亡的事实，这个时间差不多了。那些杀手们虽然不如我，可也不是笨蛋。运气不好的话，我们上车的时候就已经被注意到了。”
“那可有点糟糕了。”
“没关系，我会保护你的。”
听它这么说，我稍微安心了。
“说起来，我有个问题。你的性别到底是男还是女呢？”我饶有兴趣地问它。
红莲转动它那和身体比起来过分小巧的头部，做出了思考的模样。
“这个，谁知道呢？我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咦？没考虑过吗？”
“机器人的性别根本毫无意义吧？说到底《机器人反性别歧视法》这种东西，也不过是你们人类自以为是强加在我们身上的吧？”
“……确实。”
“恕我冒昧，您的性取向是什么样的呢？”
“呃……我想就是最常见的……为了繁殖而存在的那种性取向。”
“那么我就是女性。”
“不……我想我们并不可能产生什么后代……”
“只要您愿意，我可以变成任何一种性别——甚至可以是《银河系公民身份统一法》中那三千八百八十四种性别以外的性别，完全由您定制。”
“不……就算你这么说……”
我上下打量她毫无曲线的身体，比我腰还粗的金属大腿，粗壮的液压钳爪，纯玻璃的面庞，警灯似的眼睛。
“没有性征就定义性别也是毫无意义的啊！”
“那些都可以在工厂里加。只要您愿意的话，我可以将自己的身体改造成您最喜欢的样子。”
我咽了咽口水。
不过，我还来不及回话，就被红莲一把按倒在地上。
我要在货运列车里被半吨重的机器人推倒了吗？想到这里我不由地闭上了眼睛，流下了辛酸的泪水。
但是下一秒钟，爆炸的声音便响了起来，车厢发生剧烈的晃动，爆炸的烟味和焦味冲进了我的鼻子。
“该死。”红莲从我身上挪开，借着火光，我看见她的后背在冒着黑烟。我想，若不是她帮我挡住爆炸，我已经粉身碎骨了吧。
“我们被埋伏了。”
我抬头看着车厢前段，发现前面那半截的车厢已经不翼而飞。我们所在的车厢应该处于列车的中端，现在已完全和前面的动力部分失去连接，想必过不了多久，这后面的车厢便会因为摩擦力慢慢停下来。
“抓住我！”红莲大喊一声，我只得勉强地抱住红莲如同树干般粗壮的身体。
红莲用右手将我搂住，左手像是勾爪一样发射出去。“勾爪”抓在前面那节车厢的外壁上。她奔跑一段距离后奋力一跃，在空中急速收缩了左手的绳索。我和她被直接拉向前面那节车厢，挂在了车厢的外面。车厢的厢壁因突然悬挂了红莲这个超过半吨的重物，甚至发生了形变，但好歹是撑住没散架。
她用右手将车厢门拉开，然后将紧抱着她的我扯下来扔进车厢里，然后她自己再从车厢外壁退下来，荡进车厢里。
“没事吧？”她问我。
“嗯……还好。应该没受伤。”我试着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回答，“究竟是什么人……”
我的话还没来得及问完，红莲突然再次将我扑倒。我的脑袋撞在货箱上，眼冒金星。
“叮当叮当当”
来自车厢前部的攒射，子弹在货箱、地面和红莲的背上发出了清脆的响声，火光四溅，子弹横飞。
“哎呀，这下可麻烦了啊。”
我悄悄从货箱后面弹出脑袋。站在车厢前部的，是一群穿着奇葩的家伙们，衣服都破破烂烂的，领头的那个梳着直冲天际的莫西干头，耳朵上、鼻子上、嘴唇上，到处都是花里胡哨的钉子和环，烟熏妆比没洗的意面盘子还花，手里拿着一根敲满钉子的狼牙棒。而他手下的那帮子人造型也都不遑多让，不过手里拿着的却是货真价实的汤姆逊冲锋枪。
“本来以为可以很轻松地拿下查理·亨克特来着，仔细一看这位不是杀手榜第一位的超级杀人机器红莲吗？嘻嘻嘻嘻。”领头的家伙咧嘴笑着，露出了长着黑斑的牙齿。
“酸萝卜老鸭帮……”红莲恶冷冷地直视着他们，“你就是帮主，掏鸭辣手，德里克特。”
“说得不错。看来杀人机器也并非完全不关心时事。但是，你有一点说错了，那就是我们现在已经不是酸萝卜老鸭帮，而是酸萝卜老鸭番茄牛腩照烧鸡兄弟会了！”
似乎是注意到了我的抓狂，红莲小声说：“别在意，没文化的人取名是这样的。”
“我听到了哟！”德里克特不高兴地说。
“那么，大名鼎鼎的酸萝卜老鸭番茄牛腩叫花鸡兄弟会为什么要炸毁货运列车呢？”红莲问。
“是照烧鸡……哼，算了，”德里克特说，“这还用问吗？当然是为了这个家伙。”
德里克特用狼牙棒指着我。
“只要能杀了查理·亨克特，我们就能并购天津四所有的酸萝卜老鸭汤连锁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