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你们不懂得先来后到的礼仪。这家伙现在可是我的猎物呢。”红莲冷冷地说。我想这应该就是杀手之间的交涉。若是能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不至于刺刀见红就解决问题，大概是上上之策。
“我们也不是不懂江湖规矩啊。可是我觉得很奇怪啊，查理·亨克特的通缉令上，分明写着DEAD OR IN HELL，活捉起来没有意义吧？既然你要给我们插手的机会，我们可不会放过这捡漏的机会哟。”德里克特说。
“你们要是觉得能从我手里抢走杀死他，可以尽可能试试。”
“试试就试试！”德里克特手一挥，他手下的枪再度开火。
叮叮当当叮当叮当。
红莲挡在我前面挡下了所有子弹，接着，她抬起右手，右手中央的转轮机枪立刻“嗡嗡”的旋转起来，吐出了火舌。
“啊——”
德里克特和他的一些跟班反应很快地翻滚，躲到了厚实的金属货箱后面，但其他人就没这么幸运了，转轮机枪扫过的地方没有一个人留下全尸。车厢瞬间变成了鲜血的地狱。
“可恶。”德里克特愤怒地说，“尝尝这个！”
他扔出了一枚手榴弹，红莲反应飞快地用转轮机枪在空中将其打爆。
“轰！”
“电磁手雷！”
手雷一炸开我就感觉情况不妙。果然，红莲的视觉感受器瞬间黑了下来，机枪的转动也停止了。
“哈哈哈，这下你这铁皮罐头没招了吧！”
我估计这种程度的EMP攻击顶多只能让红莲关机重启，停止她十秒钟的活动。但就算只有五秒钟，对我也可能是致命的。
德里克特和他的跟班们一涌而出，拿着汤姆逊对着我的方向一通扫射。我躲在红莲的身后，子弹大都被她坚实的身体挡了下来。
砰。
还没等德里克特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他的胸腔以下就开了个大洞。
“什……么……”德里克特呆呆地望着自己身上的洞，缓缓地倒了下去，胸腔里流出的东西搞得地面一片狼藉。
砰、砰、砰。
连续地几枪将惊呆了的跟班全部击倒。射出子弹的正是我一直绑在腿上的M500大口径左轮。这两周连，我仰仗它击退了很多小痞子们的追杀。
这个时候，红莲恢复了运作。她立马集中火力对着还在挣扎的敌人毫不留情地扫射。
“清理结束。”她转过头来，用弥漫着硝烟味道的右手摸了摸我的头，“没事了，结束了，我没再探测到其他活动物体了。”
我这才注意到我拿枪的双手正抖个不停。在这两周的逃亡中，我并非没有经历过危险，因此也并非第一次杀人，不过，面对这么一群穷凶极恶的家伙们，我还是一阵后怕。
一直待在这个血淋淋的车厢里对胃部可能不太好。我们绕开满地尸体往前走，一路上散落着被酸萝卜老鸭番茄牛腩照烧鸡兄弟会破坏的安保机器人残骸。红莲强行打开了驾驶室，驾驶员是一台弱AI机器人，倒是正常运作。它对于我们的侵入驾驶室很有意见，不过红莲没有理会它，而是注意着火车上的电台消息。
“看来这么大的动静已经被警方注意到了，我们肯定不能再继续呆在这火车上了。你抓紧我，我们跳车。”
虽然在这将近七十公里时速的火车跳车是一件疯狂的事情，但我还是紧紧抱住红莲的躯干。
“轰！”
她从车上跳下，身体变形成一团，像是轮胎一样，将我包裹在里面，等到慢慢停下，我除了晕头转向呕吐不止外，没受半点伤。
“接下来我们大概只能走到煤炭小镇去了。”红莲望着漫无边际地沙漠说。
“走过去……你的柴油还够烧吗？”
“半功率行动应该没问题，没关系，煤炭小镇最不缺的就是燃料。到时候加油就好了。”
“我们在小镇上露面真的好吗？那里应该毫无疑问是新格拉茨工业的地盘吧？”
“不用担心，任何地盘都有任何地盘的规矩，他们完全可以出动私人武装追杀你，既然选择下通缉令，那么你就不用怕那种规矩之外的危险。”
我们踏进了荒芜的沙漠。
马尔文星球开发历史很短，是为了方便在4950号星系小行星矿场工作的劳工们改造成的补给星球。大气改造三十年前才完成，目前95％的地区仍是沙漠，总人口约四百万，机器人与人类的比例3∶5。这颗星球85%的产权属于新格拉茨工业，15%的产权属于星盟。全球的交通由一条围绕赤道的铁路为主干。
这种面貌的星球，在银河系大概有几千万个。
白天的沙漠是非常恐怖的，空气因热力扭曲，似乎随时都能看见海市蜃楼。我坐在红莲的肩膀上，她的散热器全功率运作，头上还升起了深色遮阳板，避免我在她的金属外壳上变成煎肉饼。我尽量不和她说话，以免浪费身体里的水分。不过，水是必须要补充的。红莲身上携带的淡水应该能坚持到进入煤炭小镇。
晚上气温骤降，我只能躲在红莲用遮阳板构成的“帐篷”里，她关了散热，保持最低限度待机，发动机保持微热，我并不感觉有多冷。
“您有老婆吗？”
第二天晚上红莲突然问了我这么个问题。
“没有，怎么了？”
“因为我突然想起人类世界还是存在基础的伦理道德的，当第三者似乎不太好。”红莲难得一本正经地说。
“难道我说‘有’你要把我扔在这里吗？”
“不会。”
“这就对了嘛。”
“我会直接杀了你。”
“……”
她的话让我冷汗直冒。
“你们人类为什么喜欢把自己一对对地绑起来呢？”
她仰望着清澈的星空问。银河在我们头上灿烂地闪烁着，我却一点也没心情欣赏。
“什么叫绑起来……现代银河系青年们，已经不重视家庭这个概念了。我的父母生下我的时候根本就没有结婚，将我扔到成长中心之后就各奔东西了。现在一段婚姻能持续五年都是一件很难得的事情了。”
“那也就是说，你们人类已经忘了爱是何物了吗？”
“爱是何物……弄不好人类一开始也没有搞清楚过。反正爱绝对不可能是配对。”
“那么，你觉得爱是什么呢？”她好像很认真地问我。
“嗯……爱应该是一种自私吧。把他人占为己有的感情。”
“那种东西应该叫做占有欲，而非爱吧。”
被机器人否定我觉得非常不甘心，于是不依不饶地反问道：“那你又知道什么是爱么？”
“是啊，爱的话，”她的警灯望向我，“爱就是一种保护，就像我现在正在做的一样吧。”
煤炭小镇并非因为真的产出煤炭而得名。整个马尔文星球出现生物的历史还不到三十年，当然是不可能有化石燃料的。煤炭小镇是马尔文星的燃料集散地，从大仓库运来的进口燃料在这里分类，运往经由火车运往星球各处。
红莲的脚力虽然不如火车，但也远非人类所能媲美的。我们用了三天时间，总算是看到了文明世界的边缘。进入煤炭小镇的时候，镇口正在进行一场荣誉决斗。决斗的双方分别是机器人和男人。
我和红莲兴致盎然地在人群外围观看。
双方先背对背站着，然后分别向两边走了七步，突然转过身来对峙。两人的手都牢牢把在腰间的枪托上。
先掏枪者胆小如鼠，后掏枪者荣耀等身。他们都在等对方先掏枪。
他们一动不动地对峙着，太阳一点点偏移，时间从正午来到了下午。
终于到了某个时刻，男人猛地栽倒下去。人们连忙围上去观察情况，其中一个医生看了看他的瞳孔，又摸了摸他的额头。
“中暑了！”
医生大声说。
“切——”
在大家一片嘘声当中围观的人群散开了，只留下不知所措的机器人呆在原地，他大概正在考虑要不要掏枪打死那个中暑的男人。
我和红莲前往加油站。
“0号加满。”
“好咧。”加油的童工兴冲冲地将油枪放进了红莲的加油口。
在等待加油的这段时间，我稍微观察了一下这个小镇。在马尔文星球上，这里应该算是规模较大的小镇了。
“怎么会有人想到和机器人决斗的？”
红莲一边加油一边问。
“这没什么奇怪的，中古时代的人们经常和机器人下棋。”
“那至少不会丧命。”
“机器人也是会死的吗？”
我突然想到这个问题，于是开了口。当然，我并不是不了解机器人也全都有使用寿命，杀戮型机器人恐怕更容易面对这种问题吧。
“这……很难说，实际上我在战场上死过两次。”
“死过两次？”
“嗯，当然我的本体被炸毁，只留下了云端记忆。那可不会损坏。战争结束之后又被用新的身体复原出来参加下一场战争。”
“是吗……”
我突然想起，她说过她也是可以感觉到恐惧的。
“对了，那个……死的时候感觉吓人吗？”
“我不记得。”
“咦？为什么？”
“云端记忆并不是实时上传的，一般一周上传一次，也不会在死前上传，可不能让新机体因为对死亡的恐惧而丧失作战意志啊。”
“啊……原来是这样。”
加好油之后，我和红莲尽量避开大街，在偏僻的地方穿行。虽然应该不会有杀手敢对红莲在身边的我动手，但也有可能遇上火车上那样的疯子们。要是在大街上开打的话，恐怕会造成大量的无关伤亡，甚至引来警察和军队。到时候可就插翅难飞了。
走到一片开阔的报废悬浮车遗弃场时，红莲停了下来。她似乎在扫描周围。
“怎么了？”我忧心忡忡地问她。
“我们可能被跟踪了。”
“跟踪？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知道，所以很危险。居然能避开我的扫描。”
一阵冷风吹来，扬起了不详的风沙。我顺着风的方向看过去，发现前面的空地上，站着另一个机器人。
相比于五大三粗的红莲，这个黑色的机器人看起来相当修长。流线型的身形中流露着一股优美的杀意，身体比例也更接近人类。它和人类一样比例的头上，顶着和红莲类似的警灯。
“FS-K-99，冥王，”红莲冷冷地说，“好久不见了。”
“红莲，没想到真的是你。”被称呼为“冥王”的机器人开口说话，声音比红莲更加纤细，但依然很难分出性别，“我听说目标A正和一个KE-Z-01型杀戮机器人一起逃亡，就猜测可能是你了。可是，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保护这个男人？他应该是你的目标吧？”
“我想做，所以就做了。”红莲平静地回答。
“他给了什么更好的条件吗？比四十亿银河比索更优渥的条件？”
“不，他一分钱也没有。”
“那为什么……”冥王的“警灯”比起红莲来要更加生动，像人的表情一样变化多端。警灯按照特定地频率闪烁着，像是它在细眯着眼睛思考着什么，“我知道了，是感情。”
红莲没有回答。
“所以，惠尔特·克莱文工业会将KE-Z-01视作不完美的产品，虽然杀伤力是所有系列产品中最恐怖的，但它们实在是太容易感情用事了。因此在后续的产品当中，他们剔除了可以产生‘爱’这种感情的化学发生器。对于一个杀戮机器来说，有‘恨’就足够了。”
“……你说够了吗？”
“抱歉，虽然你可以为了这个男人抛下四十亿银河比索，但我可不会放弃这个单子。”
“喀喀喀喀”
冥王的身体发生了细微的变化，从它流线型的体表里浮现出一些形状各异的凸起。仔细观察就发现那些全都是炮管。全部瞄准着我们这边。
“您小心点，躲远一点吧。我可能会没空保护您。”红莲一边对我说，身体一边也发生了变化，身体各处浮现出炮管，粗犷的身体变得更加野蛮。
“你……也要小心。”我对红莲说。
“那是当然的，”红莲看着我说，“我非保护您不可。”
从冥王的炮管中发射出的无数导弹，与从红莲的炮管中发射出的导弹在空中激烈地互毁。
无数朵烟花在空中绽放。
绚烂的烟花墙裹挟着冲击波，即便我已经躲远了却依然能感受那杀人的热度。
两者互相用火箭弹进行了一轮饱和打击之后，立刻拉短距离开始使用动能武器零距离战斗。机枪、小口径炮齐射，霎时间尘土飞扬。
“砰”“当”“轰”
被冥王一拳弹飞的炮弹击中了不远处的废弃修车库，将那栋建筑炸成了一堆碎片。
红莲一爪将冥王扔过来的废弃车骨架捏扁，扔在一边。
他们两个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短，最终直接短兵相接。金属与金属碰撞发出了巨响，周围的地面因为爆炸残留着一些火焰。
冥王并没有偷袭我的意思。这看起来像是一场公平的决斗。
“红莲，你知道么，从战场上下来之后，我很久没有这么畅快的战斗了。”
两者近身搏斗一段时间之后，身上的装甲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形变。这是这场战斗激烈的最好证明。
“这种程度的锻炼，我倒是经常做。”
“哼，虚张声势。今天我一定要把你从杀手榜第一的位置上拉下来。”
“做梦，你就乖乖地呆在第二的位置上吧！”
两台机器人又扭打在一起。红莲的速度虽然不如冥王快，但力量和抗打击能力都更胜一筹，因此两人几乎一直保持着均势。
两人的装甲出现了破损，露出了里面的内骨骼。
几轮搏杀下来之后，他们俩再度分开，像两名拳击手一般对峙着。
“这样打下去就没完没了了。”冥王说。
红莲点头表示同意。
“那么……这招如何？”
冥王向我这边发射了一枚炮弹，然而还没飞出去一百米就被红莲几乎同时发射的另一枚炮弹拦截了。
“砰！”
炸开的炮弹形成了一团浓烟。
“在打倒我之前，别想对他出手。”红莲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
“那就要看你有没有能力拦住我了！”几乎就在说话的同时，冥王穿过爆炸的浓烟，向我这边狂奔而来，奇快的速度，转瞬间就移动到了我的面前。红莲肯定不可能有这种速度。
冥王的脸离我的脸不到一米的距离。盯着冥王那比红莲更加邪性的警灯，我脑子一片煞白。
“你，已经，死了。”
冥王一字一顿地对我说。
“砰！”
就在它想抬手攻击我的一瞬间，一颗炮弹精准地砸在它腰侧部，让它直接飞了出去。炮弹并没有爆炸，红莲摘掉了炮弹的引信。
飞出去的冥王撞在了墙上，撞塌了平房的墙壁。红莲趁着这个机会来到了我的面前。
要不是冥王说了句多余的话，我猜我真的已经死了。
“可恶，你这个毫无荣誉感的家伙。”红莲恶狠狠地说，“你这个西部精神的叛徒。”
“哼，”冥王从平房的废墟中爬了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如果荣誉感和西部精神可以拿来赚钱的话，我倒是愿意天天到小镇上和人类决斗。”
冥王直接跳向空中，毫不犹豫地向我发射了好几枚炮弹。
红莲一把抱住我，用自己的后背抵挡炮弹。
炮弹爆炸的巨响让我一阵耳鸣，而震动即便是隔着红莲的身体也还是十分剧烈。
红莲放开我，反手抓住向我袭来的冥王。
“爱让机器人变得笨拙。”冥王的语气中带着嘲讽。
“感觉不到爱的机器人才可悲！”红莲一把推开冥王。
“那么，你们就在这里殉情吧！”冥王再度向我们扑过来。然而，红莲却立在原地不动，“哈哈哈，这颗人头我就带走了！”
就在冥王的攻击就要接触到我的前一瞬间，他呆住了。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身上被绳索一圈圈缠住了。而这道绳索，正是红莲左手作为勾爪时，方便自己随意移动的高强度拉索。
在冥王经过红莲身旁的一瞬间，她抛出了自己的左手，凭借着左手的重量，拉索在冥王身上缠了一圈又一圈。
困住敌人，这是对付敏捷型敌人最好的办法。
冥王还来不及做多余的动作，红莲就一把将冥王反向抛出，摔在地上，摔出去了数十米远。冥王在地面上摩擦时，火花闪电。
“冥王，你失败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惹怒了我。”
“什么？”
“起爆！”
冥王和我都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红莲便将她破损不堪的外装甲展开，像胶囊一样将我整个包裹起来。
“轰！”
今天最大规模的一起爆炸，现场升起了蘑菇云。不过爆炸范围并不那么大，只是形成了一个不到一人大的小坑。
冲击波将红莲都推出去一小段距离，不过，我因为被严密地保护住，没受什么实质性伤害。
平静下来之后，红莲将我放下。我们走到爆心处，发现冥王已经被炸成了一堆看不出形状的废铁。
红莲在他的残骸里翻找了一会儿之后，找到了一个白色的、如同奶片大小的东西。
“这是……”
“这是冥王的识别核心，只要这个东西还在，就可以调用云端数据。”
“在核爆中也能保留下来吗？”
“这可是人类材料学都最高杰作。”
“那它……算死了吗？”
“暂时。我们走吧，这里不宜久留。”
红莲将冥王的识别核心收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