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红莲和冥王的恶战造成了极大破坏,警察和马尔文特种部队很快封锁了这个小镇。不过,我们还是摸索着逃进了地下排水系统。
红莲以一只手的代价干掉了冥王。据她自己说,这种结果远超自己的预期。冥王因为一心想杀我获得报酬,忘记了战斗中最重要的守则——不要将目光从敌人身上移开。
“我本以为,我们会一直对打到双方都变成零件呢。”
“杀戮型机器人都可以核自爆吗?”
“当然,但那是最后手段。如果动不动就自爆的话,干嘛不直接把我们做成智能核弹呢?”
“也是。”
“我必须活下去,因为我还没能让您爱上我呢。”
“不许一口一个爱的,肉麻!”我忍无可忍地说。
“不过,其实或许您不爱上我比较好。”
“嗯?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我突然有了一种悲凉的感觉。
“我是个危险人物,无时无刻都身处战斗之中。我害怕我总有一天无法保护住你。”
我看着红莲缺失的左臂,如果每次保护都都需要牺牲自己的一部分的话,这种保护看起来真是毫无意义。
“等这次之后,你就不要当杀手了。去换个机体,做一些更正直的工作,我给你出钱。”
“什么叫正直?这世上任何一种工作的本质都是从他人那里篡夺生存的机会,不是么?当杀手是我的爱好,而不是迫于生计。”
“那么,你能为你爱的人改变自己的不良嗜好吗?”
“……”
红莲沉默了一阵。
“你可别忘了,爱是一种保护。”
我知道,想改变她并非一件简单的事情。
“我会试试。”
我们从下水道出口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四周是荒凉的戈壁,不远处有一座很高的山峰。
“这里离冷血峡谷已经很近了。冷血峡谷的封锁区本身是不允许任何外人进入的,但我拥有新格拉茨工业不定期快递员这层身份,所以不会受到警戒。”红莲说。
“那我呢?”
“我会把你的身份伪装成货物,放心吧,不会有问题的。那片封锁区完全依靠人工智能识别系统工作。”
差不多又在沙漠中行进了几个小时,天彻底黑了。我们走到山峰脚下,穿过“危险!前方封锁区!”的告示牌,峡谷黢黑耸立的岩壁则在视野的两边慢慢浮现出来。
“刚刚你说的话……”
我们原本安静地走着,红莲突然开口问。
“你愿意出钱给我换一个机体,你的意思是,之后你愿意跟我生活在一起吗?”
我一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这一路上你保护了我。我觉得没有什么好报答你的,为你的未来考虑一个出路或许不错……”
“您在说谎。”红莲开口直接打断了我的话,“您爱上我了对吧?咯咯咯咯。”
“别说傻话了,傻机器人。我只是不想看到一个重要的……同伴,一直行走在毁灭的边缘。”
“毁灭的边缘?杀戮型机器人不战斗的话,跟死了没有什么区别。”
“但那样至少还能活着。”
“……”
红莲没有回应什么。
“我并不相信,一个能够感受痛苦、希望、绝望、热情与爱的灵魂其存在的意义只在杀人或者被杀。”我继续说。
“咯,咯咯咯咯。”
红莲突然开怀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
“灵魂不过是一堆电信号和化学信号。”
“但没有这堆信号,我们所获得的一切都没有价值。金钱、荣誉、权力……还有爱情。”
红莲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您真的相信我会爱上你吗?”
“咦?……如果不是的话,你甘愿冒着这么大的风险保护我吗?”
“我只是想说就说了,想做就做了而已。”她满不在乎地说,“我是个直肠子。”
“一个人希望是什么和他现在是什么之间并没有什么界线。”
我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视觉感受器,用她自己引用加缪的话反驳她。
“哼,我可是机器人,机器人怎么可能拥有和人类一样的感情呢?”
“喂……这话违反了《解放机器人宣言》咯。”
“咯咯咯,人类明明连自己是什么都搞不清楚,却还要给机器人下一个定义。”
“不……说到底,这份与人类共情的自由是你们机器人自己争取的。”
在机器人解放运动(本质上来说,是一场规模横跨75912个星系的人机大战)之后,人类只能被迫承认了机器人的完整公民权——那些拥有强人工智能的机器人们。
“所以绝大部分机器人也是傻子,人类自己都不能理解自己为何身为人类,它们还要拼了命的想当人类。”
“你不希望当人类吗?”
我问她。
“在成为杀手之前,想。后来觉得,机器人虽是人类方便自身的工具,但人类自己不也是用来方便基因的工具吗?也就不怎么想了。咯咯。”
她笑着回答。
但红莲短促的笑声立刻停止了。
“怎么了?”
“有人。”
她扫描了四周一圈。
“只有一个人。”
峡谷的深处,一个男人骑着马缓缓来到我们面前。
他的外形和衣着像是为了这种的环境定制的——牛仔帽、褐色斗篷、脏脏旧旧的米色风衣、牛仔裤、长靴,手上一把毛瑟步枪。
“矿工解放者上尉,马克·金,为您效劳。”
他礼貌地脱帽向我们俩打了个招呼。
“矿工解放者?”
我和红莲对视了一眼。
我听说过这个“矿工解放者”,这是一只活跃在马尔文星各处的地下革命组织。他们的目标是将马尔文星和4950星系小行星矿物带从新格拉茨工业的“暴政统治”下解放出来。从这个层面上来说,他们大概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你是来……帮助我们的?”我小心地问。
“那是当然的。矿工解放者们已经掌握了你的情况,希望协助你离开这个星球,然后将新格拉茨工业的罪恶全部告知星际刑警组织。帮助我们一股脑地打翻这个罪恶资本集团。”
我松了一口气。就在我打算走到马克·金身边去的时候,红莲却一把拦住了我。
“咦?”
“您也太容易相信他人了吧。弄不好这家伙是新格拉茨工业派来暗杀你的。”
“啊……”
我确实没想过里面还可能有千层套路。
“我问你,这里可是大仓库的封锁区。你们这种反抗组织有办法搞到通行证?”
面对红莲的提问,马克·金皱了皱眉头,说:“请不要小看我们,外界可能觉得我们就是一群没脑子的猴子,但我们的技术可一点也不差。我们伪造了通行码,潜伏到这里来的。”
“那么,你们为什么直到现在才来支援我们?之前应该有很多机会吧?”红莲继续咄咄逼人地问。
“其实你们在煤炭小镇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在暗中观察了……你知道的,其实不只是那台被你干掉的机器人,还有很多人类杀手都注意到了你们的动向。不过,你们当时制造的骚乱实在太大,而你身边的这个机器人确实很强,大家都不敢轻易出手。”
“这倒是,这个星球上我说自己是第二的话,大概只有新格拉茨工业之星敢排第一了。”红莲一点也不谦虚。
新格拉茨之星是马尔文星的同步轨道卫星,也是天基武器平台。
“那么,两位请跟着我往这边走吧。”马克调转了马头,向峡谷深处的方向走,“我们提供了绝对安全的逃离方式。”
“请容我们拒绝。”红莲毫不犹豫地说,“保护他是我的任务,我们不需要其他人的帮忙,也不打算相信你们。”
马克差点从马上摔下去。
“难道就不能抱着勉强相信我们一下的心态接受我们的帮忙吗?”
马克勉强稳住身子,转过来问我们。
“可……”
“不行!”
我的话还没有说出口便被红莲毫不犹豫地打断了。
“只要抵达了大仓库,使用那里的货运无人机离开马尔文星,我们就安全了。根本用不着你们帮忙。”
红莲的语气中充满了敌意。
沉默了几秒,马克摇了摇头。
“看来行不通啊……”
说完,他抬手向天上开了一枪。大概是某种信号。
“我就知道。”红莲右手的转轮机枪迅速对马克开火了。
子弹在距离马克身体大概五六十厘米的地方被一道看不见的墙挡了下来,子弹叮叮当当地落了一地。
“全能量护盾!”红莲说,“这可是高级货,你果然是新格拉茨工业的奸细!”
“请不要说得那么难听,我们这么做,也是为了马尔文星的人民。”
“什么?”我大吃一惊。
“新格拉茨工业给了我们一个诱人的条件,只要不让你活着离开马尔文星,他们不再将马尔文星人当做奴役的对象。事实上,他们的军队已经从柯娜市区撤离,柯娜市现在已经是一座自由城市了。这是他们‘定金’。”
柯娜市是马尔文星最大的城市,人口大约五十万,绝大多数居民都是小行星矿带的矿工和家属。
“他们是骗你们的,之后他们肯定会反过来夺取你们的自由!”我大喊到。
“那样的话我们就反抗到底!反正也不会有更糟糕的结果了!”
“我拥有的情报足以帮助你们扳倒新格拉茨工业。”我连忙冷静下来地劝说他。
“你真的以为新格拉茨工业会害怕你手上的情报吗?他们提供给杀手的报酬是四十亿银河比索。而每秒钟有四千亿银河比索流进新格拉茨工业的金库,也就是说,你的价值不过是让其停工百分之一秒。就算你真的将这些情报捅给警察和质监部门,也不过是让新格拉茨工业多支出一份封口费和贿赂而已。活着逃出去,你也很有可能遭到灭口,不如为我们马尔文解放事业做出点贡献。”
我想他说的大概没错。新格拉茨工业不会这么轻易放过我的,最坏的可能就是我得一辈子。
突然间,两枚火箭弹从两边悬崖上螺旋着朝着我们的方向飞来。红莲一把将我抓起来抱进怀里,避免我被爆炸伤及。
“轰!”
爆炸威力非凡,远非之前红莲跟冥王战斗时,那些小口径炮弹的爆炸可比。
热浪灼烧着我的皮肤,红莲抓着我就开始狂奔起来。
“是毁灭者!”
我趴在红莲的肩膀上,好不容易缓过劲来看清追在我们身后的两台机器。那是两台搭载了重量级武器的大型机器人,它们人高马大,跑起来的速度似乎比红莲要快些。
“可恶!”红莲一边跑一边用机枪压制敌人,不过它们似乎都装有能量盾,子弹射过去就像失去了准心的一样被偏折。
“到此为止了吗?”
红莲似乎是在自言自语。
“等等,你不是说自己是这个星球上最强的吗?”
“吹牛的你也信!”
两台毁灭者接连向我们发射火箭弹,红莲竭尽全力左闪右避,才没有被爆炸波及到。
“难道没有什么办法对付它们吗?”
“不行,唯一能打透他们护盾的手炮已经和冥王一起殉葬了。而且就算能打穿护盾,也没什么办法打穿他们的装甲。”
“差距这么大吗?”
这是我从没想到过的、压倒性的坏情况。
“毁灭者是EP2级的集群式打击机器人,而我只不过是个EP3级的战场散兵机器人,用你们人类的话来说,差不多等于坦克和步兵之间的差距吧。而且,我跟他们这些新产品之间有代差!”
现实中大概没人能在被坦克炮管指着的情况下,还这么灵活地躲闪。
毁灭者离我们越来越近。
“听着,查理·亨克特。”
红莲的语气突然变得很严肃。
“咦?”
“你最好明白,我救您不是为了您,而是为了我自己。”
“现在说这个……”
“曾经有好几次,我在将要干掉目标的时候,目标都嘲笑说‘你不过是个冷血的杀人机器,你永远也不会懂爱’。”
“……”
“虽然我很想当时就反驳他们的话,但当时的我没有任何立场。后来我就想,干脆我也试试爱上某个人好了。”
“……”
“人是会死的,机器也终有损坏、被抛弃的那天。我一定要在死之前体验一下所有感情,爱也好、恨也好、害怕也好、痛苦也好,我想带着这些所有感情,进报废厂里面去。而不是醒来就将它们遗忘。”
“……”
“其实我能理解那些机器人们为什么羡慕人类。相比于我们,人类的身体无比脆弱,每次一种体验、每一段记忆都显得弥足珍贵。当然,你们现在可以置换自己的身体延长寿命,将记忆上传到云端,把自己彻底改造成机器人。但是每一个机器人都同意,人类的情感远比我们丰富、思维远比我们深邃。我们不过是人类的低劣模仿,是人类手段和思维的延伸,我们永远只能‘像’却不能‘是’。”
“……”
“刚刚我并非有十足的把握判断马克·金是敌人。我只是……只是单纯的不想让别人来保护你罢了。你说得对,爱是一种自私自利的感情,我不愿意将保镖工作交给别人。那样比你出轨了还难受。”
“……”
“爱就是保护,我现在确信这点。那么,所谓的真爱就是愿意为了保护某个人而献出生命。如果任何人在一生中,只有一次能够体验最强烈情感的时刻,我想就是现在了。”
“……等等你要干嘛!”
“现在我们手边唯一能够将它们击毁的武器,只有我自身这个核弹自爆了。”
红莲一边说着,一边用右手将我的领子抓住,然后右手带着我像鱼叉一样发射了出去。
“哇啊啊啊——!”
比跳楼机还恐怖的加速度让我发出了不争气的惨叫。
她的右手连带着我在空中划了一道抛物线,刚好落到了峡谷的悬崖上方,毫发无伤。她截断了右手上的缆线。
“好好活下去!”
这是红莲最后的声音。我趴在悬崖上,看见失去了双臂、浑身提示灯闪着红光的红莲全力地冲向两台毁灭者。
“轰——!”
虽然这几天见过的爆炸比我过去看过的烟花还多,但这次无疑是最壮观的一次,黑夜里巨大的蘑菇云升起,整个峡谷都发生了轻微地震,冲击波从峡谷下方蔓延上来,将我吹飞了好几米远。
等我爬起来,发现自己头破血流,浑身上下都是伤口,体内也很疼,我想可能是骨头断了好多根,弄不好还伤到了内脏。
我无力地瘫倒在地上,不远处响起了马蹄声。
马克·金走到了我的面前,手里举着他的那支毛瑟步枪。他身后还跟了很多人,大概都是所谓的“矿工解放者”们吧。
“真是遗憾,看来你没力气实现那机器人的遗愿了。”
“人终有一死……”
我有气无力地说。
“那么,我就送你上路吧。”
他的手指缓缓地落在了扳机上。
“滴滴,滴滴,滴滴。”
马克的耳机突然传来一阵提示音,闪起了红光。有人要与他通讯。
沉默了十几秒。痛苦让我感觉像是过去了一个世纪。
“……好的,我知道了。”
听完耳机那边的话之后,他放下了枪。
“你小子运气不错。”
“咦?”我困惑地看着他。
“就在刚刚,银河股市崩盘,新格拉茨工业股价暴跌,同时爆出大量丑闻,市场份额大幅度缩水。星际刑警与质检部门签发联合命令,现在新格拉茨工业的高层已经被逮捕,其他几个大型矿业公司瞬间就瓜分了它。新格拉茨工业,已经不复存在了。”
我一时有点转不过弯来。
“不复存在的意思是……”
“是的,你身上的格杀令已经解除。而马尔文星也基本自由了,暂时。”
他伸出一只手,似乎是想拉我。
“没关系,我自己能走。”
“真的吗?我觉得你只能按表走。”
他不由分说地将我扛到了马背上。
漫长的黑夜结束了,东方的天空泛起了一道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