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下了一场小雨,阳台上冷风一阵一阵,凉飕飕的。
G市的天气就是这样,全年四季都是酷夏,只有在雨后的一两天内才会迎来短春。
肖家的饭点一直都挺早,但今天为了招待两个陌生的客人,肖瑞等到天黑才见到自己的晚饭。
他捧着碗到阳台,用筷子搅弄着已经坨了的面,一时没有胃口。
他扭头,用余光撇着在餐桌旁的客人。那两人穿着正装,发型打理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眼睛里闪着精明的冷光,两个人的腕上都带着块名贵的手表,做工精致,华美非凡,而非单纯的用黄金和钻石堆砌成的,那蹭得发亮的皮鞋把家里刚拖的地板踩得满是深深浅浅的鞋印。
这又得花不少时间来打扫,肖瑞心里嘀咕着,闷闷不乐地夹起面条塞自己嘴里。
他不喜欢这两人,第一眼见到就不喜欢,没有任何理由的,像是本能一样的厌恶,他觉得他们笑起来很像龇牙的恶狗。
老爹与他们的对话,肖瑞只能听到只言片语,只知道谈的是许佳欣的事,但不清楚具体在说什么。
估计又是向外人炫耀一番自己那争气的外姓女儿吧,肖瑞想,老爹在讲许佳欣的时候,那必然是把她幼儿园到现在所有值得拿出来说的全都唠叨一遍,大到参赛获奖,小到助人为乐被表扬,那张严肃刻板的脸只有这时才能缓和一点。
肖瑞也不怪老爹偏心,毕竟对比于面面俱到的许佳欣,自己确实平庸得很,没什么傲人的特长,还一脸的傻气,唯一的优点就是自己笑起来好似面部抽筋,很滑稽,能让看到的人开心好久。
但他这点儿优点在许佳欣面前却一无是处。每当肖瑞笑的时候,她总先用一种担忧的眼神望着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然后等着某种情绪酝酿好后,她就咬着嘴唇把头扭到一边,不闻不顾。
她在想些什么呢?
这是肖瑞为数不多好奇的事,但他一直以来都没敢去问,仿佛问了自己就低她一头一样。
还未成年的孩子总会执拗于某种幼稚的念头,等到能把无聊的自尊舍弃时,那自然就开始迈向成熟了。
许佳欣比往常回来得要晚,原因是为了准备市里的一场竞赛。
她一推开门,餐桌那边的声音便戛然而止。眼前皱着眉头,一脸愁容的肖叔叔,以及旁边两个讪讪笑着的陌生人,让她一时不敢迈入家门。
肖添福说了声,快进来吧,接着起身给她盛了碗面。
许佳欣把书包放在沙发上,很有礼貌地向二人欠身问好,然后转头就找肖瑞去了。
“他们是谁呀?”许佳欣问。
肖瑞搅弄着面条说:“出大价钱准备将你买走的人贩子。”
许佳欣拧着眉头,有些气愤地说:“别胡说,肖叔叔不是这样的人。”
肖瑞见她动情绪了,心里一动,继续胡说八道起来:“你看那两人,从你进来的那一刻,眼睛就死死盯着你看,像狼见了绵羊似的,估计是那种在事业上奋斗了几十年,突然想组个家庭,又不喜欢那些老的。最近老爹不是想换辆新车吗?你想想,咱家那点积蓄,不搞点灰色交易,怎么买新车?”
许佳欣自然是不会信这番鬼话,但看肖瑞讲得眉飞色舞,一副煞有其事的样子,她还是气得冷哼了声。
两人的身份当然不是什么人贩子,但却不比人贩子好多少。
“大伯?三舅?”许佳欣愣愣地叫着,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落到地。
眉心刻着川字,已经显现老态的大伯弯腰把筷子捡起,拿纸擦了擦,脸上是一副憨厚的笑容:“别紧张,我们这次来啊,就是来看看你的......嗯......跟你妈长得真像,一样的清秀水灵,那眉眼也有几分像你爸.....唉,长得真好,看来肖家这几年确实没有亏待过你。唉,只可惜呀,老头子要能在走之前见你一面,那应该也就没什么遗憾了。”
说着说着,他就开始摇头叹气起来,旁边那个身材矮胖的三舅跟着掉了两滴眼泪。
许佳欣听出话里的意思,消瘦的身子开始微微发抖:“你们的意思是,爷爷走了?”
肖添福摇了摇头,说:“还没,不过时日不多了。”
许佳欣猛然站起身来,语气坚定:“我要去见他最后一面。”
大伯看了三舅一眼,然后欣慰地点了点头:“这就是我们这次来的目的。要是你不介意的话,我们希望这两天带你回去见老头子一面。”
许佳欣看向肖添福,他阴沉着脸,闭眼点了点头,这事虽说有诸多别扭的地方,但到此算是决定下来了。
夜晚,蚊子把浅睡的肖瑞咬醒,他胡乱地在头顶挥舞手掌,却什么也没打到。他骂了一声,下床从抽屉里拿出蚊香,点了一卷,然后把房门打开,等蚊子的嗡嗡声从耳边消失,他就关上门,重新回到床上。
这一醒,便很难再入睡。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半个多小时,睡姿换了一个又一个,羊数了一回又一回,可就是死活睡不着。
终于,他放弃了,走出卧室,决定先喝杯水再从长计议。
客厅现在静悄悄的,只有几声蝉鸣从外面传来,皎白的月光在窗边的地板上铺了张白毯,其余的地方都是黑压压的一片。
沙发那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肖瑞心里一紧,提起拖鞋,蹑手蹑脚地走过去。
“是我。”
在拖鞋准备落下的一刹那,那人说话了。
不是什么偷偷摸摸的小贼,而是抱着双腿,细声啜泣的许佳欣。
肖瑞放下拖鞋,拍着胸口说:“吓死我,我以为家里进贼了呢。”
许佳欣擦了擦眼泪,带着略微沙哑的哭腔说:“咱家那么穷,老鼠住下都会被饿死,哪个小偷会想不开来偷我们的,你想多了。”
“你说得对。”肖瑞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那你大半夜在这里干什么?啊!你是不是偷吃我放冰箱的冰淇淋了?”
说完,肖瑞水都没喝,急忙跑到厨房把冰箱打开,发现里面的冰淇淋还真少了两根。
“许佳欣啊,许佳欣。”肖瑞悲痛欲绝,关上冰箱,气势汹汹地回来了,“你个馋嘴猫,偷吃一根就不跟你多计较了,你竟然连着偷吃两根。你知不知道那是我用自己的零花钱买的。本来老爹给我的零花钱就不多,你这是让本不富裕的我雪上加霜啊。”
许佳欣从兜里掏出钱,两张十块的,啪的一声拍在桌上,委屈地说:“冰淇淋是肖叔叔拿给大伯、三叔的,我没吃!不过他们终归是我的亲戚,我也不会赖的。”
肖瑞见了钱,脸色缓和了下来。他一把将钱攥在手里,沾着泪水的钞票比普通的还要更沉一点。放在手里没多久,肖瑞又把钱重新放回到桌上,那钱像是长了刺一样,扎得手心发疼,让他拿得很不自在。
许佳欣说:“明天我就要走了。”
肖瑞听了心里咯噔一下,感觉漏了半拍心跳,全身的血液有那么一刹那是凝固着的,但他依旧嘴硬,摆出他那张抽筋的笑脸说:“走了好,省得有人跟我分零花钱。”
许佳欣叹了口气,幽幽地说:“你就只关心你的零花钱。”
月光无力地躺在她弓着的背上,露在空气的双肩被染成银白色,肖瑞看到她那纤长浓密的睫毛挂着一颗晶莹的泪珠,摇摇欲坠,随时都有落下的可能。
肖瑞心软了,收起平时那一肚子的坏水,坐到许佳欣旁边轻声细语道:“就只是回去一趟,又不是不回来了,干嘛搞得那么伤感。”
许佳欣搂着他的胳膊,把头靠在了他的肩上,声音软软的:“舍不得嘛,这一去不知道多久才能回来。”
看着许佳欣楚楚可怜的样子,肖瑞心里痒痒的,好像有两只毛毛虫在爬。他虽然很有绅士风度的借出肩膀给这位需要的女性依靠,但他终究不是那种大大咧咧的人,小心思多得很,于是还是挪了挪屁股,减少了接触的地方。
肖瑞咳嗽几声,顶着脸上的红晕说:“你们女人就是别扭,又是偷哭又是撒娇的。是不是想让我说些安慰你的话?我偏不。你回去了,我开心得很,吃饭都没人跟我抢,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你走后,我每天都放《好日子》,学那些老奶奶一样去扭身子,不仅是自己扭,我还会叫同学过来一起扭,要整得比过年还欢庆。”
肖瑞的话把许佳欣那颗一直挂着的眼泪扯了下来,她松开了他的胳膊,拳头如细雨一般咚咚咚地朝他背上砸去。
“就知道欺负我,我到底怎么惹你了。”
许佳欣哭得很娇弱,可打得却凶,肖瑞疼得倒吸了口冷气,连忙伸手抓着她细小的手腕,说:“那你倒是早点回来啊,不想看我那么开心,就赶紧把事情处理完,早点回来啊。”
肖瑞的声音很大,在安静的客厅里,他的话像一记闷雷,将许佳欣脑子里的那团乱麻炸开。
终于,许佳欣眼里的泪水攒不住了,一滴一滴往外冒,随后连成了两条线,滑过白净的小脸,最后落在那件肥大的睡衣上。
她抱着肖瑞,把脸埋进他结实的胸脯上痛哭。
肖瑞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以为又是自己说错话了,一时间僵着身子,半天不敢再吐一个字来。
肖瑞表达的方式那么笨拙,连关心都要藏在气人的话里,但这点情谊却又那么纯粹,没有掺杂血缘和利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完完全全的,出自对她这个人的不舍。
所以,许佳欣哭了,哭得没有节制。
她终于找到一个为她挂心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