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晓梦吓了一跳。她认识楚清秋很多年了，从来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楚清秋比她大两岁，从高中到大学一直很照顾她。记忆里的楚清秋永远都那么春风化雨，他很聪明，面对什么都不慌不忙，仿佛这世上没有不能解决的事，无论是谁只要呆在他身边都会感到安心。
这个人性格实在太好了，好到庄晓梦觉得他几乎不可能发脾气。
他现在大概也不算在发脾气，但他脸上温暖的笑容不见了，盯着她的时候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庄晓梦愣了愣。这时她才反应过来，楚清秋看她的时候微微仰着脸，以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角度和姿势。
那是当然的，她现在披着何湛青的皮，比师哥足足高了半头呢！
况且对师哥来说，何湛青不就是个陌生人吗？
可何湛青是师哥的病人，师哥对病人绝不是这样的。无论从哪里想都不太对劲。
庄晓梦大脑飞速运转，正极力思考着该怎么应对眼前的危机，走廊尽头突然爆发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呼。
一定是出事了！
她彻底慌了神，急忙扭头去找，可目所能及之处根本没有何湛青的身影。
那个家伙该不会真的去“现场实习”了吧！？或者还有更糟的——
“……我，我还是有点担心，楚大夫，我们也过去看看吧。”
庄晓梦情急之下反手抓住楚清秋，慌乱的神情无从掩藏，她已经顾不上去想楚清秋是不是已经察觉了什么，现在当务之急是确保何湛青没有胡闹，更没有趁机毁约逃走。
楚清秋明显一愣，而后安抚地拍了拍庄晓梦的手背，开口时从容又淡定：“你放心，医护人员都很专业，不会有问题。”
但庄晓梦却觉得自己如芒刺在背，满脑子都是何湛青逃跑的画面，万一事态发展到不可收拾，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能说得清楚。
院长会站在她这边吗？朱梨会为她澄清一切吗？现实里魂穿这种事会被怎么解读？鬼附身？夺舍？精神分裂？她会不会被抓走解剖为批判当代玄学做贡献？ 活着剖还是弄死剖？
庄晓梦脑子里一团乱麻，越想越不着边际。她看着始终镇定自若的楚清秋，感觉自己马上就要哭出来了。她不能当自己是庄晓梦，她现在是何湛青。
她迎着楚清秋的目光，拼命让自己看起来游刃有余：“我不是说那个，我是说……庄晓梦还在实习期不是吗？她万一有问题呢？”
这句话似乎起了作用，楚清秋有片刻沉默，望着她的视线几乎要穿透她。
然后他说：“你说得对。那我陪你。”
走廊尽头的游戏区是个大型玻璃房，提供各种有益病人恢复的游戏设施，平时是病人聚集的地方。现在病人们都被医护人员护在一边，让开了不小的空间给正在发病的袁女士。
好容易穿过人群，刚一看清现场状况，庄晓梦就倒抽口凉气。
袁女士跪坐在地上，紧紧抱着一个护士，嘴里絮絮叨叨说着什么，她的主治大夫李医生一脸如临大敌的谨慎，站在一米开外，轻声对那个护士说：“晓梦，别慌，慢慢来……”
庄晓梦差点就尖叫出来。她紧紧捂着嘴，看着正被袁女士牢牢抱住的何湛青，心脏几乎停跳。
这个家伙是不是不搞点事就全身不舒服？说好的观摩呢？怎么就变成实操了！？还偏偏是最难搞的袁女士……
庄晓梦吓得脸色惨白，何湛青却似乎并不慌张。
他放松身体，任凭袁女士收紧四肢缠住他，伸出一只手轻轻拍抚她后背。
袁女士已经四十多岁，身形看起来十分消瘦，及肩长发松松绾在脑后，躬着身体将整张脸都埋在何湛青肩膀上，微微颤抖着，反复念叨着一句话：“妈妈，不要走，别丢下我……”
何湛青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心想这大概也没多难，顺着她的话柔声劝慰：“不走不走，我不走。”
李大夫在病人背后，面对着何湛青，几乎跪在地上，全身都绷紧了，轻声说着：“别紧张，不要动，慢慢来。”同时张开双手，被迫对何湛青进行现场教学。
何湛青的安抚似乎十分有效，袁女士终于抽泣着放松了身体，虽然仍抱着何湛青不放手，但整个人都柔软下来，歪着头靠在何湛青肩头，脸上挂着泪说：“妈妈，我好痛啊……”
她双眼没有焦距，似乎正在和她脑中盘局的身影说话。
李大夫愈发紧张起来，对何湛青竖起食指，缓缓摇摇头，无声地告诉他“病人不稳定，不要继续，暂时停下来。”
然而这个暗示何湛青似乎完全没看懂，他感受到袁女士的放松，知道自己已经掌控了局面，内心正无比雀跃。他微微侧头，一眼看见玻璃隔断外的庄晓梦。
晚一点他一定得告诉那个小丫头，他那张脸实在不适合做出各种毫无保留的神情。
就算确实很可爱也不行。
他冲庄晓梦眨眨眼，嘴角不由上翘。然而视线倏忽一偏，正对上一旁楚清秋审视的目光。
他总觉得楚清秋看起来镇定过头了，像现在这样的情形，如果这个师哥真如庄晓梦说得那么好，怎么可能面对师妹陷入困境还面不改色毫无波澜的？
这个人要么是个腹黑演技派，要么就是根本没有庄晓梦想象中那么好。
何湛青在心里“啧”了一声，冲满头大汗的李大夫比了个OK的手势，心想自己得像个天才一样解决这个病人，只有这样才能让庄晓梦安心，以及，他不想在庄晓梦面前总是被楚清秋比下去。
突如其来的胜负心让他忽略了李大夫显而易见的惊恐神情，一边拍抚着病人的后背，一边想当然地抚慰道：“不痛，不痛，妈妈有这么好的女儿，一定会好好保护你的，乖啊……”
这句话一出口，周围的医护几乎同时倒抽口气，李大夫拼命对他摆手，用口型无声地咆哮着：“不要，不能说，别说了！”
连庄晓梦都变了颜色。
何湛青心里“咯噔”一下，直觉自己大概是说错了什么。可按逻辑来说，他这句话也没错得太离谱吧？
袁女士一刹那目光空洞，面无表情地问：“哦，你是这样想的吗……”
何湛青一愣，犹豫着回应：“……是啊……”
他余光看见已经有白色的身影往这边冲，但他还没想明白自己到底错在哪里，就听见袁女士贴在他耳边突然阴沉地问了一句：
“那你为什么想要杀我？”
而后她骤然暴起，双手扼住何湛青的脖子，恶狠狠将他扑倒在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