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晓梦从来没在何湛青脸上见到过这样的神情。
与平时那个生动热闹的样子完全不同,他眼底渗出的恨意令人心惊肉跳。
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绝不是什么无害的小狗,而实实在在是匹散发着危险气息的狼。
庄晓梦张开嘴似乎想要说什么,院长室的内线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院长接起电话,应了几声,听不出情绪。
他挂断后站起来,对楚清秋说:“是那孩子,情况不太好,你和我一起去。”
楚清秋点点头,立刻起身准备走。
庄晓梦连忙问:“是璇璇吗?她怎么了?”
院长说:“不知道为什么情况突然恶化了,不去看看的话我也说不好。不用太担心了,你们先回去吧。”
庄晓梦知道自己现在就算着急也帮不上什么忙,只好点点头。
院长拍了拍何湛青的肩膀,仍旧笑眯眯的样子:“今天的谈心会就到这里吧,或者你们愿意回病房继续也可以,但记得笔试还是要考的,加油。”
何湛青一脸震惊地瞪他:“那个不是开玩笑的吗!?”
院长一脸无辜地歪歪头:“我说过我在开玩笑吗?相信自己,你可以的。”
说完便轰着几个人出了院长室。
院长和楚清秋匆匆从另一个方向离开,何湛青则跟着重新将自己捂严实的庄晓梦往住院楼走。
庄晓梦走在庭院里,满脑子都是何湛青刚才那张脸。
她忍不住想,自己会不会把何湛青逼得太紧了。虽然她真的很有必要知道真相,但那些事对何湛青来说,要强行面对显然十分艰难。
每个人都会有不愿被人探究的私密,那可能触及内心深处最难愈合的创伤。
他现在就安安静静跟在她身后,乖巧又顺从的样子和以往的风格截然不同,让她有点担心。
庄晓梦心里没底,不由自主停下脚步,想和何湛青说说话。没想到她刚一停下,何湛青就直眉瞪眼撞在她后背上。
“哎呦我的鼻子!”何湛青立刻哀嚎一声,捂着鼻子蹲下去。
庄晓梦吓了一跳,赶紧回头去扶他,哭笑不得:“你走路贴我那么近干嘛?”
何湛青眼泪都撞出来,声音里全是委屈:“谁贴你了,是你突然停下我才撞上的好吗!你是铁板吗这么硬,撞死我了!”
庄晓梦笑:“你问我?这身体不是你的吗?”
她也蹲下,哄着他把手放开,看见他果然撞得不轻,鼻头都红了。
庄晓梦笑得两个肩膀都在颤,轻轻帮他揉鼻子,越揉越红。
“不能再揉了,再揉你都快成圣诞老人了。”她笑得停不下来,伸手把何湛青拉起来。
“你还笑,”何湛青泪眼朦胧的,一低头全蹭在庄晓梦的白大褂上:“我不行了,我得缓缓,要不你先上去吧。”
庄晓梦由着他耍赖,摇摇头说:“没事,我陪你。”
何湛青立刻说:“不用不用,你老在外面晃荡不安全,我一会儿就回去了。”
他一脸心虚的样子,眼珠来回转,还急着回绝她,怎么看都像没安好心。
还以为他刚才是乖巧,原来在动坏心眼儿。
庄晓梦皱眉:“……何湛青,你又要搞事情是不是?”
何湛青一顿猛摇头:“没有啊,我能搞什么事情?”
庄晓梦狐疑地上下打量他几轮,试探着问:“你该不会又要偷偷打电话吧?”
何湛青一抖,梗着脖子硬说:“我没有,真的。”
庄晓梦对他摊开手心:“那你把手机给我,等你回去就还你。”
何湛青一秒泄气:“好吧我是要打电话,但我真有事,私事。”
庄晓梦不同意:“你不要总在病人面前打电话,不能回去打吗?”
何湛青一瞪眼:“你打私人电话可以给我随便听的吗?”
庄晓梦想了想:“……那,那我大不了站远点等你。”
何湛青立刻摇头:“不行,我看见你这身衣服就烦,赶紧回去换了。”
闹了半天他竟然在介意这种地方,庄晓梦满脸无奈地看着他,刚说了一个“你”字,不远处一个护士冲他们高声喊了一嗓子:“庄晓梦!”
庄晓梦一惊,本能地看过去,一瞬间还以为已经穿帮了。然而那个护士根本看也没看她,径直一路小跑冲到了何湛青面前。
她一只手捂着肚子,急得满头大汗:“幸好碰见你了,你现在没事吧?”
何湛青让她问懵了,顺着她的话张嘴应和:“啊我——”
可根本等不及他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护士弯着腰摆摆手:“我不行了,我上个厕所马上就回来,马阿姨不能离开人,你替我一会儿,我马上就回来!”一边说着一边往最近的楼跑去了。
何湛青目瞪口呆愣在原地,整个人都还在状况外。
庄晓梦赶紧拉了他一把,低声说:“没事,有我呢。”
何湛青欲哭无泪:“你可真靠得住,哪有那么简单?我连马阿姨是谁都不知道好吗!”
庄晓梦倒是一脸成竹在胸,指了指庭院:“我知道啊,草坪上,坐轮椅的那个就是。”
何湛青一抬头,看见不远处草坪上果然有一个坐着轮椅的女人,此刻背对着她们,能看见一头花白的卷发。
庄晓梦在他耳边低语,仿佛能蛊惑人心,他明明几乎就要落荒而逃,却最终还是任庄晓梦拎着他的衣袖将他拖了过去。
离得越近就越心慌,何湛青战战兢兢小声问她:“行不行啊,这个马阿姨病情严重吗?”
庄晓梦也低声回答:“不严重,马阿姨只是得了分离性身份障碍。”
“哦……”何湛青恍然大悟的样子点点头:“是什么意思?”
庄晓梦:“她有时候会认为自己是个10岁的瘫痪小女孩。比如现在。”
何湛青:“所以她不是真的瘫痪,而是认为自己瘫痪?”
庄晓梦:“可以这么说。”
何湛青:“这还叫不严重!?”
庄晓梦:“她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自残或者暴力倾向的人格出现。别表现得太紧张,会影响病人情绪的。”
何湛青硬着头皮深呼吸,小声叨念:“好吧,我叫不紧张。”
然后小心翼翼将手扶在了轮椅后侧的推手上。
不料就在此时,原本安静的马阿姨突然像触电一样抖了一下,而后猛回头,一脸狰狞地瞪住了何湛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