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湛青觉得自己脑子一直都是清醒的,但身体并不能受他自由控制。
那感觉难以言说地糟糕。
最糟糕的是,马阿姨始终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将他推进了重症区的杂物间。
重症区的患者平时大部分不被允许自由活动,出现意外也相对比较难以控制,因此护士站深入病房中心部分,方便随时待命。为了不妨碍医护工作,杂物间被放置在重症区的外围,除了保洁之外,平时医护和病人都很少在杂物间附近走动,久而久之,这里便成了个最隐蔽的真空地带。
何湛青不知道这里是整个住院楼最少有人经过的地方,只是杂物间特有的难闻气味让他实在有点吃不消。
他想表达不满,但不满的情绪就像被关在瓶子的小怪兽,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出口。
他想开口说话,然而嘴唇的感觉麻木沉重,就算他努力让嘴唇颤动,却无法顺利让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他试着动动手指,但也就只能动动手指而已,除此之外什么都做不到。
他的情绪和身体,就似乎被什么无声的屏障阻拦着,无法感受,无法传达。
他只能徒劳地睁着双眼,拼尽全力让自己唯一还能维持清醒的大脑,一直维持着这份脆弱的清醒。
马阿姨将轮椅固定在杂物间的空地上,绕到他正面来,半蹲下看着他。
何湛青记得平时医护时常用这种姿势对病人说话,这情形仿佛身份的逆转。
马阿姨直直盯着他,轻轻握住他的手,表情时而凝重,时而悲伤,仿佛正在经历什么令她痛苦的回忆。片刻后,她甚至开始沉默地流泪。
何湛青奋力皱着眉,他不知道马阿姨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只知道他原本还算清醒的大脑,也渐渐开始不那么清明了。
好在这时候,马阿姨开口了,她说:“多悲惨的灵魂啊,别再坚持了,睡吧。”
这阿姨是什么邪教教徒吗?何湛青一阵无语。虽然他现在本来也说不了话。
马阿姨脸上甚至露出了悲悯的神色:“我也没办法,她说你不能留在这里,你会带来灾难的。”
何湛青一愣,她?哪个她?
马阿姨眼里闪着泪光,视线仿佛穿透了他,注视着某个遥远不可触碰的地方。
她喃喃地说:“你就和我一样,什么都保护不了……”
这句话既像是说给何湛青的,又像是说给自己的。
何湛青有一肚子的话要问,可他现在光是睁着眼睛就已经筋疲力尽了,脑子越转越慢,像生了锈的齿轮,吱吱嘎嘎地扭在一起,虽然勉强运作,却已经难以支撑。
马阿姨突然又将视线收回来,盯住他的眼睛问:“你爱那个男人对吗?”
这句话问得十分突兀,甚至让何湛青好半天都在思考“说我爱上了一个男人是怎么回事”,他费了好大力气才在一片弥漫的混沌中想明白,她指的是和他交换灵魂之后的庄晓梦。
想明白了这个问题却让何湛青获得了片刻的愉悦。连他自己都还没有想过,他对庄晓梦的倾心到底算不算爱,但现在被一个陌生人突然说出来,反而让他清晰地察觉了这其中微妙的不同。
光是“庄晓梦”这三个字在脑海中出现,就仿佛在他脑袋里点燃了一簇小烟火,“咻咻”鸣响着在迷雾中开出一朵朵亮晶晶的花儿来。
如果这都不算爱——何湛青在脑子里唱。
像个傻子一样。
但马阿姨接下来的话,硬生生打断了他:“可她说,他会因为你而送命的。”
又是“她”。
何湛青强撑着让自己睁着眼,可想破了头也没弄明白,马阿姨口中总在提的“她”到底是谁。
就好像这里还有一个人,正在背后怂恿控制着马阿姨一样。
还有,说庄晓梦会因为他送命又是什么意思?他才不会让庄晓梦有危险呢!明明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病人,一开口就神神叨叨的,也不知道是在发病还是在装神弄鬼。
可不过转瞬,马阿姨眼神又飘远了,嘴里再次喃喃自语着:“你就和我一样……”
何湛青脑子里能思考的余地越来越少了,他对眼前的病人可以说一无所知,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绑架自己,也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该如何正确自救。
他甚至不知道她到底想干什么。
但他很快就会知道了。
因为马阿姨在短暂的失神之后,又死死盯住了他,眼神里浮现出一抹凶悍,和刚才的悲悯痛苦完全不同,那是赤裸裸的恨意。
下一刻,她突然毫无预警地扑上来,恶狠狠掐住了何湛青的脖子。
“只有我们不存在了,才能保护别人!”
她骤然爆发出低沉的咆哮声,那声音甚至都不像是一个中年妇女会发出的声音,而更像是个凶狠的男人的声音。
何湛青用最后的力气徒然瞪圆了双眼,他能做到的唯一的事也就只有瞪着她了。
马阿姨的双手在何湛青的脖子上逐渐收拢,她双眼充血,像头暴戾的野兽。
何湛青顿时无法呼吸,他想要挣扎,却哪里都使不上力,麻木的感觉从舌根开始蔓延,四肢的冰凉瘫软甚至无法分辨是因为药物还是因为窒息。
这不是他第一次感受到脆弱和无助。在这一刻,他失去了一切掌控的力量和权力,又一次被病人扼住了喉咙。
翻涌上来的恐惧无法传达给身体,大脑最后的清明也即将消散,模糊的视线里是马阿姨突然泪流满面的脸。
她哭得仿佛肝肠寸断,不停低声劝慰:“你快睡吧,求求你了……”
何湛青甚至有一刹那觉得她在做一件好事,她真的像是正在拼尽全力拯救着什么。
他已经分不清侵袭进来的是困意还是死亡,头顶闪烁的白光也可能真的是通往天堂的前奏。
至少有一个瞬间,他觉得一切都不重要了。
那些曾经让他头疼的家族事业、亲情纠葛,噩梦一样的过往和深陷泥沼的真相,还有煞费苦心的布局,你死我活的争斗,如果他在这一刻死了,就统统都不重要。
他只想再见庄晓梦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