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晓梦没想到自己也有半夜偷摸跑去出和男人见面的一天。虽然以外形来说，她自己现在就是个男人……
她站在何湛青病房门前犹豫了不到半秒，那扇门便像有感应一样打开了。
何湛青在门的那一边，笑着对他伸出一只手：“干嘛呢？快来，再愣一会儿值班护士该来了。”
他声音还没有完全恢复，带着淡淡的沙哑。
庄晓梦愣了一瞬，而后轻轻握住了那只向自己伸来的手。
何湛青好自然地拉着他进屋，指了指阳光房，边走边问：“你溜出来朱梨没问？”
庄晓梦轻声回答：“没，她睡实了打雷都叫不醒。”
何湛青又问：“楚清秋呢？怎么没找你？”
庄晓梦：“下午发过信息了。”
何湛青立刻拧着眉头转身看她：“你回他信息怎么不回我的？”
庄晓梦垂着眼帘，没有回答他。
何湛青发现庄晓梦神色异样，识趣地闭了嘴不敢再多问。
直到两个人在落地窗边坐下，庄晓梦才盯着远处陷入黑雾的群山低声说：“马阿姨……去重症区了。”
何湛青顿了顿，问：“楚清秋告诉你的？”
“嗯。”庄晓梦点点头：“她之前已经接受了好几年的治疗，好不容易才从重症区转出来的，最近一直很稳定，没想到……”
何湛青叹口气：“你说她是为什么呢，我也不认识她啊。”
庄晓梦：“精神疾病致病的诱因很多很复杂，我也说不好。”
何湛青：“她是楚清秋的病人吗？”
庄晓梦：“不是，但是因为这次的事故很严重，会有几个大夫联合会诊，师哥也会去。”
何湛青突然没了声音，也不知在想什么，好半天才小声问：“……那，刘雅琴呢？楚清秋和你说了什么吗？”
庄晓梦低下头：“刘阿姨还在卧床观察，她……虽然生命没有危险了，但情绪还很不稳定，师哥说可能还需要观察几天才行。”
刚刚独处时那种难过的情绪又蔓延上来，那句她无法回答自己的话，现在想说出来，却如鲠在喉。
庄晓梦试着让自己深呼吸，做好面对一切答案的可能。
何湛青却在这时候突然幽幽地问：“你说我是不是不适合当护士啊？”
庄晓梦徒然呆愣在原地，她想要问的话，竟然从何湛青嘴里说了出来，刹那间让她有种微妙的错位感。
但明明是一句令她感到极度沉重的话，从何湛青嘴里问出来的一瞬间，却又似乎没那么可怕了。
她笑：“你说什么呢，你本来就不是护士吧。”
何湛青仰着脸，双手撑在地上：“我现在是啊。我现在是你，所以我必须得是个护士才行啊。”
他每句话都看似漫不经心，可又像句句都掷地有声，一点都不像在敷衍。
庄晓梦看着他的侧脸，突然觉得感动。但若说那充盈在心里的完完全全都是感动，又好像不是。
还有什么令人欢喜又战栗的东西，像兀自冒出来的汩汩泉水，热烈又喧闹，无法忽视。
何湛青不知道庄晓梦此时的心思，还在望着天小声嘟囔：“你还说当护士比当总裁简单呢，哪里简单了……”
庄晓梦终于笑出来，伸手想去拍他的头。
可手伸到半空，却突然想起朱梨说的何湛青做过开颅手术的事。虽然手术痕迹现在是在自己头上，但她还是缩回了手，有些局促的样子。
何湛青察觉了她的异样，扭头看她：“怎么了？”
庄晓梦踌躇半天，又觉得这种事也没什么好瞒，于是小声说：“你做过手术的事，我知道了。”
何湛青几乎没怎么惊讶：“朱梨告诉你的？”
庄晓梦：“你记得她？”
何湛青：“算不上记得。我调查过她。”
庄晓梦：“调查？为什么？”
何湛青一瞪眼：“给我开脑壳的人我当然都会调查啊。麻醉师、主刀大夫、器械、助手、巡回，一个都不能放过。”
庄晓梦：“……你要对他们干什么？”
何湛青一脸坏笑：“那要看他们想对我干什么了。”
没想到庄晓梦竟然吓得往后缩了一下，何湛青赶紧说：“我是说保密，我得确保这些人对我手术这件事能保密，这种事万一让媒体知道，我就成头条了。”
庄晓梦这才松口气：“哦……”
何湛青气笑了：“不然呢，你以为我要干嘛？杀人灭口啊？ ”
庄晓梦挠挠头：“倒也是不至于哈……”
何湛青翻白眼：“我是正经生意人，又不是黑社会。”
“那……”庄晓梦又问：“是你哥干的吗？”
何湛青这次没有立刻回答，他似乎在酝酿什么，却在良久之后说：“我们家，大概和你熟悉的那种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美满家庭不太一样，嗯，说不太一样不客观，客观的说应该是太不一样了。”
他没有正面回答问题，或许是不能，或许是不想。但那都说明，他和他的家人之间问题真的很严重，并不是能随便拿出来聊的话题。
庄晓梦不想他太为难，想了想，问了个她觉得不那么核心的问题：“你和你哥这么大的矛盾，你爸妈不管吗？”
然而何湛青却在听到这个问题的瞬间僵住了。
庄晓梦吓了一跳，她从来没在何湛青脸上见到过这样悲伤的表情。那悲伤仿佛盘根错节地缠绕在他的骨肉里，让他每分每秒都痛彻心扉。
他在她面前似乎永远都是插科打诨嬉皮笑脸的，哪怕有过某个刹那的变化，也都转瞬即逝。
明明是将自己隐藏得那样幽深的人，为什么会在这一刻有如此露骨的痛苦？
“我妈，”何湛青再开口时，声音哑得厉害：“早就不在了。”
他似乎拼命压抑着呼之欲出的情感，庄晓梦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答案。
她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愧疚得满头大汗，最终也只能低声说：“……对不起……”
何湛青却扯着嘴角笑了，自嘲地说：“就算在也没用，反正我和何湛英又不是一个妈生的。”
庄晓梦一愣。
同父异母吗？这倒是不新鲜，可何湛英不是哥哥吗？如果这样说的话，难道何湛青是私生子？所以才会备受排挤，被同父异母的哥哥视为眼中钉？那这还真是个模板一样的豪门恩怨宅斗剧……
何湛青却并没有解答她其他疑问的意思，他揉了揉脸，恢复了以往惯有的玩世不恭脸，扭头看她：“不聊我了，没意思，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庄晓梦缩了缩脖子，生怕自己又问出什么惊天秘闻来，只好顺着他的话回答：“我哪知道怎么办，院长说不让我们见面，那白天你去哪儿呆着啊？”
何湛青歪歪头：“我去哪？我就在这里呆着啊，我还能去哪儿。”
庄晓梦指指自己：“那我这样子，白天不得回这里装病人吗？院长又说不让咱俩见面——”
何湛青笑：“我们现在不就见着面呢吗？见一面和见一百面有什么区别？”
庄晓梦捂住了脸：“别说了，我这辈子都没干过这么出格的事。”
何湛青：“那你也太乖了，要不干脆搞点更出格的事？”
庄晓梦从指缝里看他：“你又要干嘛？”
何湛青抬了抬下巴：“整点荤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