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湛青觉得自己此时此刻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他甚至在冲进阳光房前的一刹那，还记得从腰上扯出对讲机来按下了对讲按键。
“出事了，快来人！”
他对着对讲机吼了这一句，就再也顾不上其他，像急红了眼的野兽，扑向那个小小的行凶者。
何湛青以为像阳阳这么小的孩子，至少在看到他的时候会惊慌，会下意识松手，甚至会惊叫会逃走。
但阳阳什么都没有做。
他只是专注又漠然地持续着正在做的事，没有惊慌，没有犹豫，甚至没有花力气抬头看一眼何湛青。
何湛青惊诧于他的冷酷和镇定，这个尚不足十岁的孩子，竟然有比成年人还可怕的决绝。
然而他毕竟只是个尚不足十岁的孩子。
何湛青大步冲过去，根本来不及在意鞋袜，一脚踩进续了水的儿童泳池里，伸双手去拖阳阳。
男孩子的体重或许理应更重一些的，但阳阳明显比同龄人瘦弱很多，何湛青稍微用了点力气就将他半抱了起来。
出乎意料的是，阳阳竟然也没怎么挣扎，只是整个人丝毫没有配合何湛青的力道，而是像个小秤砣一样，完全将身体里的重量交给了何湛青。
何湛青仿佛抱住了一个不能支撑自己的大型史莱姆，软绵绵又分量十足，勉强能抱得动，但也并不能长久维持。
何况他脚下全是能没过脚脖子的水，虽然不深，却依然有阻力，而且儿童泳池底部对他来说又滑又软。
他不得不尽可能快速地将阳阳拖到旁边放下，而璇璇显然受到了严重的惊吓，脱离了阳阳的手之后，就一直瘫坐在水里嚎啕大哭。
何湛青开始觉得庄晓梦这娇小瘦弱的身体实在有点误事，他只是从二楼跑回来，然后冲进阳光房移开阳阳而已，已经几乎快没体力了，累得满头大汗直喘粗气。
他尽可能控制着呼吸的节奏，弯着腰靠近璇璇。
他怕动作太快会进一步惊吓到小女孩，不得不小心翼翼试着用庄晓梦常用方式去靠近她。
“璇璇，不怕，护士姐姐在这里啊。”
璇璇撕心裂肺的哭声让何湛青愈发紧张起来，他怕自己又做错什么，怕自己不能像庄晓梦那样承担起一个护士的职责，怕自己最终还是什么都挽回不了。
尽管他已经用尽全力在努力了，可结果万一还是像“以前”一样糟糕，他该怎么办？
何湛青咬紧了牙，一步步靠近璇璇，全身都绷紧了，用力伸展双臂，希望能在下一刻就抓到她，将她抱进怀里。
那样她就安全了。
但就在他的指尖碰触到璇璇的一瞬间，一直沉默不语的阳阳毫无预警地从水中一跃而起，像个突然发射的小炮弹一样，重重撞在他身上。
全服注意力都在璇璇身上的何湛青，根本没注意到阳阳是怎么撞过来的，紧绷的身体顿时没了重心，他本能地踉跄一下，想要找回身体的支点，然而湿滑柔软的儿童泳池没能给他任何机会。
他只来得及回头匆匆看了一眼阳阳，整个人就失去控制地侧翻出去。
但这还不是更可怕的。
更可怕的是，儿童泳池旁边紧邻着成人泳池。
何湛青就像个失去方向，没有五感的醉汉，带着一身冰凉的水汽，刚从儿童泳池侧翻出来，便一头栽进了成人泳池里。
居然还会搞偷袭啊，这孩子真是一秒都不能对他大意！
但还好，何湛青想，这泳池只有一米五的水深。
他这样想着，憋一口气往起站。
这一站吓坏了何湛青，他完全忘了，自己原本的身高确实没有任何问题，但他现在的身体是庄晓梦的，而庄晓梦身高还不到一米六。
没能按预想地冒出水面，他本能地慌了一瞬，在水里扑腾几下，努力让自己镇定。
也罢了，他想，我又不是不会游泳。
何湛青憋的那口气差不多了，他往上一窜，打算先冒出水面喘口气，等上了岸再找那个臭小子算账。
他没想到，阳阳已经走到岸边，缩手缩脚蹲在泳池边，低着头死死盯着他。
就在他刚准备冒头的一瞬间，阳阳突然伸出手，按住了他的头。
何湛青一惊，下意识就伸手去挡。然而阳阳十分执拗，被挡开了也并不放弃，照旧一次次将手按过来，甚至还伺机抓住了何湛青在水中散开的头发。
那口气眼看就要不够用了，何湛青在水中竭力睁着眼睛，隔着淋漓的水面，能看见那一团小小的模糊的身影。
像一尊小小的恶魔。
还有最后一个办法，何湛青想。
他可以现在就把这个孩子一同拽下水来，然后先救自己，再救他。
但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这个孩子会做出什么反应，也不知道这个做法落在岸上的璇璇眼中，会变成哪种模样。
他没有时间考虑了，已经到极限了。
何湛青心一横，奋力抬起一只手，一把就拽住了阳阳的手腕。
那温热的手腕，纤细脆弱得令人心惊，就像新生的婴儿那样，格外无助又柔软，仿佛只要稍微一用力，就能整支掰断。
那是毫无悬念，根本无法与成年人一搏的手腕。
可何湛青就在握住那细瘦手腕的一瞬间，失去了拉扯他的力量。
他下不了手。
也就在同一个瞬间，憋的那口气到了极限。他猛呛了口水，口鼻里霎时间充斥着浓烈的水腥气，痛苦的窒息感愈演愈烈，头顶的压力却丝毫不减。
他这算是在为他的失误付出代价吗？他想，庄晓梦大概又要哭了。
意识弥散的漫长轮回里，他甚至觉得自己很平静。
这是第几次了？被病人们搞得狼狈不堪，救不了别人，也救不了自己，除了惹麻烦什么也不会做。
他大概和这个地方八字不合。
直到他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了更多的人影，直到有个穿蓝白条纹睡衣的美男子哗啦一下跳进水里来抱住他，直到那个美男子将他推上岸，还趴在他身上哭喊，他都没能让自己游离的意识回到正轨里来。
这美男子长得还挺眼熟。
但他余光看到刚才一直嚎啕大哭的璇璇，正用她漆黑又湿漉漉的大眼睛担忧地看着他，像头在森林中迷了路的小鹿，他仿佛看到了一束光。
他听见有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一次次深情呼喊——
“何湛青！你个王八蛋！！给我呼吸啊！！！”
呃，好像不太深情……
而后是胸口的一记重锤。
“咳咳咳……”何湛青五感瞬间归位，咳出一口水来，艰难地张大了嘴吸一口气。
他努力聚焦，眼前的美男子啊，他的庄晓梦。
何湛青自恋地笑了，一咧嘴，忍不住又咳。
庄晓梦满头满脸的水，分不清哪些是水，哪些是泪。
她又哭又笑，抓着何湛青衣领骂：“你吓死我了啊！我才走了几分钟啊！你是不是傻！你说你是不是傻！大傻子！”
何湛青看着她，觉得她可爱至极。
他全身一点力气都没有，但他突然有个想法。
一个他再也不想错过的想法。
他笑，微微探身，抬起一只手，扣住庄晓梦的后颈向下一按，用另一种方式堵住了她喋喋不休的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