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湛青吓了一跳,瞪圆了眼睛看着男人:“……你谁?”
男人看上去也就三十来岁,一脸的书卷气还戴着眼镜,个子倒不矮,但身形消瘦,几乎撑不起宽大的病号服。
他有点兴奋地往前凑了一步:“是我,前几天在走廊里,被你撞翻了的我,不记得了?”
不等何湛青回应,楚清秋抢先一步拦住他:“方先生,我们在工作呢。”
男人仰头看了看楚清秋,赶紧退了一步,抱歉地连连点头:“对对,不能耽误你们工作,不好意思啊,我先走。”
说完又去看何湛青,咧开嘴笑着冲他挥了挥手:“庄护士,我叫方禾,一会儿见啊!”
何湛青一头雾水,眼看着他乐呵呵地走了,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曾经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难不成是在发病吗?
他下意识回头去看楚清秋,但楚清秋似乎没受任何影响,立刻就开始轻声问刘雅琴常规问题了。
似乎什么事都不能让这个人产生情绪。
何湛青有点好奇地盯着楚清秋的侧脸,在脑内想象了一下他发脾气或者歇斯底里的画面,总觉得有点想象力匮乏。
但正常人都是有情绪的,看不出情绪只能说明他藏得够深。
他只是个大夫,人生里除了医护就是病患,整天和消毒水打交道的人,有必要把自己藏这么深吗?
楚清秋仿佛察觉了他的视线,突然回头扫了他一眼,用眼神提示他不要走神,该作记录了。
何湛青没辙,既然站在这里了,也只好乖乖低头做记录。
然而他没发现,这一来一回的无声交流,落在别人眼中却变了味道。
刘雅琴始终不紧不慢地回答问题,脸色看起来还好,并没有过分的虚弱和苍白,情绪似乎也平稳无碍。
何湛青几次想问她有没有好一点,可着实也插不上话。他看着刘雅琴清瘦的脸,总有股自责和愧疚在心里翻腾,搅得他七上八下的。
眼看楚清秋问完了话,一行人又要跟着他离开了,何湛青想说的话也始终没机会说出来。
没想到刘雅琴却在回答完楚清秋的问题后,突然仰起脸来看向何湛青,轻声叫他笑:“庄护士,我有话想对你说。”
何湛青一惊,赶紧走过去,弯腰蹲下,仰着脸看刘雅琴:“刘阿姨,我——”
刘雅琴笑了,伸出手去,像是要摸他的头,但却没有真的摸上去,只是将手停在半空,声音颤抖着说:“对不起啊,我偷拿了你的手机。把你急坏了吧?”
何湛青瞬间鼻子一阵发酸,他盯着刘雅琴的眼睛猛摇头:“不是的,是我对不起你,都是我害的——”
他任由情绪倾泻,差点原地哭出来,恨不得把心里所有的歉意都一股脑表达出来。
可楚清秋却在这时突然走过来打断了他,一边说着“不要打扰病人休息”,一边伸出手温柔却强硬地将他一把拽了起来。
何湛青想说的话没说完,呼之欲出的眼泪硬咽了回去,不由一阵气恼,扭头刚要龇牙,却看见楚清秋脸上有刹那的紧张。
楚清秋一只手还拽着何湛青,尽量温和笑着对刘雅琴说:“庄护士的意思是说,你要好好休息,有任何问题我都会在的,不用担心。”
刘雅琴眸光似乎有一丝微动,但很快,她又恢复了端庄的微笑,轻轻点了点头。
何湛青这才猛然意识到,大概是自己说错了话。
他还不太能明白面对病人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面对什么样的病人该说什么样的话。也不知道自己万一说错话,会不会刺激病人,继而加重病情,或者造成意外。
说到底,他还算不上是个护士。他只是跟着瞎起哄的围观群众,却要假装自己是庄护士,难度系数过大。
如果没有楚清秋跟着,他就算不穿帮,闯祸的几率大概也是百分之百。
他不敢再随便冒头,也不敢乱说话,想着后面的查房都尽量老老实实。
但之前他和庄晓梦在二楼闹得太过火,几乎人尽皆知。甚至有好几个病人,一看见他进来就拍着巴掌喊“找到庄护士啦”。搞得场面几度失控,差点惊动了半个楼的医护来维持秩序,连护士长都跑下来全程跟查,还险些原地取消了他护理查房的资格。
幸亏楚清秋从始至终不慌不忙四平八稳地护着他,从这个角度看,这人倒确实有可靠的一面。
到他们查完所有的病房,别说何湛青,所有人都筋疲力尽。
何湛青抱着记录跟着楚清秋回诊室签字,累得腰都快直不起来。
他一边活动肩膀,一边将记录扔在桌上,催促楚清秋:“赶紧签字,这强度也太大了一点,我都快累吐了。”
楚清秋笑着摇头:“没你在的时候强度没这么大。”
何湛青撇撇嘴:“怪我咯,我今天可没闯祸。”
楚清秋签了字,抬头看他:“跟着我查房还算有收获吗?”
何湛青打个哈欠:“就算有吧,反正记录做了这么多,等会儿有得忙了。”
楚清秋点点头:“有不清楚的可以问晓梦或者护士长,当然,问我也可以。”
他态度平和,依旧是什么都无法撼动的模样。与他独处的时候,这感觉愈发强烈。
何湛青歪着头盯着他,那股好奇心又冒出来。仔细想想,楚清秋也不是永远都没有情绪的,比如刚才他说错话的时候,比如上次庄晓梦给朱梨钥匙的时候。
何湛青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个惯有的弧度来,忽然笑着说:“哎对了,那个房子朱梨还住得惯吗?你们那么熟,帮我问问呗?”
一瞬间,他清晰地看见,楚清秋眼底有毫不掩饰的戾气一闪而过。
但楚清秋很快垂下了眼帘,淡淡应了句:“好。”
何湛青笑得更愉快了。
这世上哪有滴水不漏的人呢。
再回到自己的病房已经下午了,何湛青进门就扑进沙发里,抓着庄晓梦耍了半天赖,可还没来得及腻歪腻歪,就有个微弱的敲门声,有一下没一下传过来。
何湛青懊恼得快要喷火,一骨碌爬起来没好气儿地去开门,没想到门一开,外面的人佝偻着背,正鬼鬼祟祟贴在门边。
“你、你不是那个什么禾——”何湛青目瞪口呆指着他,竟然是查房时候在刘雅琴房间见过的那个男人。
庄晓梦这会儿也靠过来,满脸疑惑下意识问:“方先生?”
方禾一愣,挠着头看向庄晓梦:“你怎么会知道我?”
庄晓梦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是何湛青的模样,赶紧磕磕绊绊解释:“啊,我、我是,刚听庄护士提过才知道的。”
趁着方禾还在犯迷糊,何湛青皱着眉问:“你没事蹲病房门口干嘛?”
方禾赶紧站直了,十分急切:“我有事啊,庄护士,我找了你好多天了,你都不怎么去护士站,我实在没办法了,今天跟了你大半天,才知道你在这里。”
何湛青挥挥手:“行行行,你找我干嘛?”
方禾一脸认真:“我想让你当我的专属护士!”
何湛青:“……”
庄晓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