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罪山之高、其地势之险峻,素来使之以奇、险、峻、逸四字著称;而又因其深林向来有群蛇盘踞、毒兽蛰伏,故又有半蛇族人护国神山之威名,千百年间不知令多少斗胆越山者命葬深林——即使有人侥幸脱逃出山,然由其之口流传下来的种种奇闻险事,便更是令后生之人望而生畏,未近已退。
然是时,朦胧月影之中,消罪山夜森中的静谧却被疾行飞跃的两人打破,惹得一片埋藏于暗影中栖息的飞禽走兽纷纷抬头张望,喉中暗鸣。
女皇轻功之高,只消蛇尾于树杈上一缠一点,便已然腾身飞出数丈,连足下藕断丝继的枯叶也不曾搅动。然反观夜歌,虽说其身形细瘦、体态尚小,更有双翼加持占尽轻功渡树的好处,可其下脚却是处处愚钝得很,惹得林中的树叶一群一群地掉,飞鸟一片一片地逃,才勉勉强强不至跟丢了女皇的背影。
众兽先是听得树叶沙沙轻响,辨不清那先跃的人影,而其随后又被落叶障目,倒也分不明随先行之人跃去的黑影是何奇物,于是便只当作是月夜异梦,低头再眠。
待两人登上山巅,月盘已近西隘,少年也已经精疲力竭,只管扶住双膝不住地喘息,就差腿一软猛跪到地上。然一看到女皇那气度非凡、游刃有余的背影,少年心下那股傲气便又断然一横,想到怎么也不可让她对自己施加援助之手,便屏气凝神教浑身的气力都聚在了双膝,这才不至跪倒下来。
少年这番单纯的小心思,女皇自是看在眼里,便也当真不伸手去助他,只是低叹一声,心中渐生怅惘之意。
她兀自游至山崖之尖盘尾而坐,手结定印,双目渐阖,口中唱念有词,仪态甚是安然,似是与月夜清辉融为了一体。
少年也有样学样,至其身旁盘腿而坐,可一坐定,夜歌内心却白茫茫一片惘然,不知世上有何经好诵、何佛好念,于是只好举目向远方望去。
攀山之前,夜歌心中曾有此憾:宫塔中那番赏月实在是不甚尽兴,只因那明月太过遥远,迷迷蒙蒙叫人看不真切。
但此时,自己脚下这座刚攀上来的消罪山,即便不说千丈,也当有五千仞有余,那它势必已将那银盘拉近到了自己的身边——少年如此考量着,四下寻觅一番,可最后却发现那圆月竟还是如同在塔上观望一般微小。
他再向由月辉所笼罩着的群山远海放眼而去,只见千峰逶迤匍匐脚下,海天一色无边无涯,天地之寥廓,苍穹之辽远,竟在此巅之上仍收不尽眼底。
夜歌心中忽生奇感:千年以来,作为一把无往不利、战无不胜的无双宝剑,他自视甚高,从未有这般机会领略过外在的世界,可如今化人登山,极目远眺,竟发现山外还有高山远海,星外还有繁星云汉,这又怎么能不令他啧啧称奇,颇感自身的渺小与无力,自省起内心?
恰当此时,一曲清冷萧瑟的笛乐自崖边幽幽响起。少年环视一番,四下并无管乐自鸣,可见此曲唯有出自身边人之手。
他竖耳细听:
起先,笛音温雅婉转,所响甚轻,尾音之间的干涩更是凸显出一股少女金钗之年心智初开的懵懂,就好似其人在梦中的呢喃低呓;忽地,曲调急转,笛音高低起伏上下交响,一如先前酣睡的女儿忽从美梦中醒来,心绪随家国大事飘摇不断;紧随其后,曲调陡然升高,连连铿锵的锐音似是两杆铁刃正在交打,而之前的小女也已出落成人,随兵士一同穿金戴甲,奔赴沙场,杀敌列疆;末了,战事安歇,曲笛拟呈百鸟朝凤之态,莺莺燕燕彼鸣我和,似是有七八支篴笛在同时演奏;而先前的女儿也在一片间关鸟语声中加冠成王,抖翅孤身飞上寒冷的高空,长啼一声穿破冷云,于金日之下大张羽翼,背后万丈金光破翼而出,似是佛光灵彩一般照遍大地。
行曲至此,这番高昂的曲调却突然在一声破音中戛然而止。夜歌难免心中登时一片冰凉,就好似见那在高空展翅翱翔的凤凰突然被顽皮小儿的一发弹弓打中,霎时跌入深崖。
他忙趴至崖边向下望去,只见无尽黑暗浸透脚下,深谷中的黑邃竟如死亡的具象一般,叫人望得不禁一阵头晕目眩。恰逢此时,少年手边的一块土石崩然滚落,只消弹指之间便就被眼前的深渊吞噬,似是不复再现之日。
夜歌心中甚为恐慌,忙向后连退数步。他见女皇仍安然盘坐于这陡峭的崖角,蛇腹离万丈深渊不过数尺,便出言相劝。女皇听罢,回过头来定视了少年一番,问道:“为何以泪洗面?”夜歌这才发现自己脸上已是涔然泪下。
他将内心那对凤凰暴死的哀怜之意尽数吐出,可女皇只是浅浅一笑,将一片破碎的树叶现给他看:“其实此曲还有后半段,只是这小叶不堪音力,被朕吹裂了罢了。”
夜歌急忙提请要去再摘一片,只请她将那未完的曲调继续吹奏下去,然女皇却断然拒绝道:“不可。虽说花草无识,但却也是有命之物。戒律教人慈悲有情,色身所需之余的杀业,当是应避尽避。朕手中这叶片既是自行飘落夹于衣带,朕便心领佛意,作此一曲。而从树木上另取鲜活的一片,则是杀业,万不可行。”
夜歌怔了一怔,似是感受到了此话中的佛性。他毕竟也是千年古剑,悟性不俗,一下便将女皇的答话与自己先前的问询关联了起来:“不杀生,便是不再血祭的理由?”
女皇点头赞许道:“朕察汝悟性甚佳,故带汝行此一程。”
她伸手指向远处王城的风景,此时月已西沉,东日渐出,一片晕黄甚小的日辉正托举着满空的绛蓝色,勉力上行:
“朕自幼熟读历史,深知我等半蛇族人生性不坏,可消罪山下却战火绵延不绝,其中定有业念作怪。”
她长叹一声,转而说道:“一年前,先皇仙逝。为夺皇权,朕之嫡弟与朕展开殊死搏斗,却终究技不如人,败于朕手。
“按祖上的规矩,欲夺皇位之人,定当问斩。不过朕幼时随母亲多念过几本佛经,故念想也与他人有所不同,只是将其打入深牢而已。然,朕之嫡弟却趁此与宫外势力勾结,于市井之间多番寻衅滋事,滥伤平民百姓,败朕清白。而朕为求民心安定,皇权稳固,竟也被逼得不得不犯下许多杀业,直至几月之前才初同百姓暂得太平。”
她又是叹道:“此番争打过后,朕更是深感以剑斩剑,以暴制暴,终究不是安国长久之计;然身居高位心念过善,却也难免为小人所觊觎陷害。虽说朕从未亲眼见过那些被赐死之人的死状,但朕却仍为不得不处死他们而感到无奈。
“夜歌,朕问汝:若有巨石陨落,是当以巨石击之,还是当另寻他法?”
少年挠了一番脑袋,想不出答案。女皇继续说道:“以巨石相迎之法固然可解,可落向黎民百姓的,却是双份巨石的碎块。消灭巨石的方法,于朕而言,绝不是用巨石去对抗,而应当是用他物消融它的存在。
“而就当朕在此山上静心修行,多番思索破局之法而苦苦不得其所踪时,朕偶然抬头仰望,看见了头顶上的星空——其星点连烁看似错杂无踪,纷**叠,但实际却自有玄机、包罗万象,令朕心生一片难以言明的敬畏之感,顿悟禅机——既然朕在时空上的局限决定了朕无法通过理性的思考解答关于巨石的疑惑,那么,朕便决定从这条死胡同换到一条人皆能走的路上——遵循命运的安排。[3]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世间荒谬之事甚多,人情欲念的种种繁复,怕是佛也无奈。”
她倏然转身,神情万般庄重,面向夜歌道:“既然命运已经将朕这样的人推上了王位,那么就由朕来承担这世上所有后生之人的杀业,由朕自身化作一把双刃神剑来对抗这人间的无奈罢!——朕将借以征服的罪,来将这陷入罪业的国度变成爱与义的国度;而这由纷争所生的魔剑夜歌,也当就被朕这把神剑所释放的光辉所吞噬掩盖,就此消隐于世间![4]
“这就是……朕的抱负。”
见少年一时间仍呆头呆脑地尚未完全参透这番话的深意,女皇登时大笑,背对着身后的苍山万岭张开双臂,豁达高叹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5]”——是时恰逢日轮破开天隘之际,夜歌只见女皇身后刹那间便彩霞万丈,使她竟就真如那只高飞的凤凰般身被佛光。
回想起先前一曲,又观此一景,女皇一番番话语中的教诲他竟顿时了然于心,少年慌忙单膝下跪道:“灵剑夜歌,愿助王威!”
“起身!”女皇自是赞许他这番忠心,不过她又转而苦言相劝道:“夜歌,汝初来人世间,不谙世事,容易受人话语感动,朕不多怪。
“然而,汝可却要想好:是要做人,还是要做剑?
“做一把剑,虽说身为死物,落入谁人之手、行何等恶迹劣事无法由己身定夺,但终究是超脱佛法之外,不至落入罪业造就的苦修轮回之中;而做人,那便有了七情六欲,五毒之心,被红尘世事所裹挟,身入罪业轮回而苦苦不得解脱。”
夜歌不然,只是笑道:“此事简单。若夜歌做一把剑,那么夜歌此生便只许被陛下掌握;若夜歌作一个人,那夜歌便陪伴陛下共斩此生劫难、共入轮回。只是夜歌目力尚浅,无法自行抉择,还请陛下为夜歌指一条明路。”他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丝毫不含世俗纷争所熏染的私心,而经历了多番世事洗礼的女皇,见到这般真情少年,也难免不为之动容。
女皇不禁在心中反反复复回味少年这番肺腑之言:“‘共斩此生劫难,共入轮回’,实在是说得好!”
“夜歌,”她转而行至少年跟前,俯身扶住他的双肩,“朕走的可是一条窄路,尔可千万别后悔!”
“夜歌对天作誓,定当不悔!”
“好,好!”女皇兴致甚高,一句偈语便又信口拈来,“「万物皆空会有时,只待慧剑斩业根」!这「慧剑」朕原是自指,可如今朕既得你这柄绝世灵剑在手,那吾等便双剑合璧,共铸这把慧剑,以斩消世间罪业!”
夜歌深深颔首,厉声应道:“是!”
她的这番激昂之语,听得少年心潮澎湃。他深信自己追随着的,是一位要受到万世敬仰的君王。
从今往后,她的梦想,便就是夜歌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