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仅只是触碰，就让人感到温暖。快速鼓动的心跳，紧紧环绕的双臂，灼热的气氛……这和与夏蝶、付雨棠相处时的感觉不同，伙伴之间虽然相互信任，但都没有过这么亲密的接触。除了音之外的人，几乎没有谁像这样竭尽全力地抱过自己。
仅仅持续了三秒，身后的重量再次消失了。吴翼转过身去，和夏蝶一起看向那个面对着墙壁，装作好像什么都与她无关的幻影。
似乎是对眼前的情况有所猜测，似乎是看穿了一部分命运，夏蝶并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旁观。
而吴翼向幻影伸出食指，由踌躇逐渐变得坚定，说出一个词语：“冒•牌•货。”
幻影照样面对着墙，没有立刻做出反应。嘴唇轻启，像是第一次开口一样，发出了声音：“……不。
“把我创造出来的小羽这样说，我可是会很伤心的。”
在幻影的脸上一点都看不出伤心的表情，倒是可以看出来她挺开心。
林真希……那个幽灵少女开心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副样子呢？吴翼努力回想着。
那时候是幽灵，现在面前的这个应该也是差不多的东西。
这是吴翼在终末图书馆里阅读了那本《造物感言》之后就具备了可能性，在机缘巧合之下，潜意识的，无可避免，命中注定的结果。即便她几乎完全不使用、假装已经忘却那些亡灵魔法，也未能避免。
她创造了一个幽灵。并非采用布设仪式、从冥河中捞取灵魂、让亡者重生变回活人的办法，而是莫名其妙，可能是在梦境下的呓语中引发“魔力”，从而塑造了一个扭曲的、基于印象的陌生的怪物。
它绝对不会是她。吴翼这样告诉自己。
旁边夏蝶似乎对眼前发生的事情不甚关心，或者说刻意不去干涉。她躲避来自窗外的太阳光，用手揉了揉那此刻毫无遮挡的双眼。
夏蝶共享给吴翼的力量仍在发挥作用。吴翼清楚地认识到幻影的本质，存在的历史不超过三天，单薄得如同无物，充斥着亡灵魔法的邪恶气息，且明显缠绕着和自己的因果，假如没有自己，幻影也就不会存在吧。
亡灵造物，再贴切不过的形容。
该怎么样把这个东西处理掉……当吴翼仔细思考的时候，耳边响起了同伴的声音。
夏蝶先是捂着嘴打了个呵欠，接着用排出胸内的气体的方式小声而快速地说道：“看了一晚上的星星，终于困了——小羽你去忙工作的事情吧，有共享的视力，你现在不需要我指引。”
“工作？”
吴翼一愣，看着夏蝶躺回昨晚搬到墙边当做床来使用的两张桌子上。
“你不回家去睡觉吗？”吴翼问。
“我在这儿等你。”夏蝶一边这样说着一边做驱赶的手势。
吴翼知道自己这个朋友的失眠很严重，当她要睡觉的时候自然不敢怠慢。退出房间之前还匆忙拿了几张报纸遮挡窗户，妥善固定后离开房间的同时对她再次道了一声“晚安”，一直走到这栋建筑之外。
抬头确认这栋房子窗户的位置，从这里应该影响不到里面了。
“那么……”
吴翼发动了能力，周围空气的温度下降了些许，气流逐渐变得强烈，让皮肤隐隐感受到一种刀割般的刺痛。
闪烁着群星光芒的眼眸将幻影锁定，随时准备使出强力的一击——虽然不确定自己所掌握的攻击方式对没有实体的存在是否有用，很大可能没用吧，但总会有办法的。
“等一下——”幻影轻描淡写地说，“为什么刚刚那个女人也叫你小羽呢？她和你之间是什么关系啊？”
“普通的朋友关系。”吴翼情不自禁地回答道。
“是么。”幻影来到了吴翼的身边。并非走过来，而是直接浮现在离她很近的位置。
“如果大家都这么叫的话，我可是会很困扰的。毕竟我们之间也是这样的称呼。”
吴翼一时无法回应，盯着眼前的亡灵造物陷入了沉默。
它和其它大多数亡灵生物不同。没有骷髅法师的那种疯狂和邪恶，也没有丧尸那种毫无理性和嗜血本能。它就像一个理智的生物，似乎还拥有那个人的一些记忆。
但是不要被迷惑住了，也许这些都是装出来的。
“不要这么看我嘛，存在于世并非我的本意，是你让我出现在这里的。”短发的少女话语无比诚恳，直视着对方的眼睛。
吴翼感到很泄气，皱着眉头说：“因为我？就算是又怎样，你这种东西的存在是对原本那个人的亵渎，不要以为我会心慈手软。”
“为什么你会这样想？此刻的我和你记忆中的我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你是如何定义的？”
吴翼叹了口气，回答：“小希她已经实现愿望消散了，成佛了，所以她没有理由继续存在于世上。你只不过是一个新的幽灵，并不具有小希的全部记忆，思维也不是和她连续的，我说的没错吧！”
“也许确实如此。但所谓‘成佛’只不过是岛国的民俗信仰的说法，你是不相信这些的吧？不仅如此，像灵魂、魔法、因果、异世界的怪物……所有这些概念和存在都是出现在你眼前才不得不承认了它们，实际上你并不能真正地理解这些事物，因为你的知识不足。既然你都不懂，又怎么能够断言，我是你说的那样呢？”幻影冷静而条理清晰地指出了逻辑的薄弱点。
“我心里想的你怎么这么清楚……”吴翼面露难色，因为这些刚好是最近困扰她的问题。
“忒修斯之船，这个思想实验你当然清楚吧？一艘不断更换零件的船，到最后它还是不是原本的那艘，用换下来的零件组装的新船和一直在使用的这艘船哪一个才是原本的那艘船。小羽你的答案是什么呢？”
吴翼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接下去说：“一个人通过进食和新陈代谢，身体内的物质不断和外界交换，知识也在变得丰富，思想、性格和情感也都随着时间变化，现在的我和过去的我是否为同一个人，也是类似的问题。”
“没错。”幻影认可地点了点头。
感觉有什么地方比较违和。
刹那间，吴翼产生了一个联想，注视着幻影的眼睛说道：“你该不会……已经事先和另一个我讨论过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