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5年7月29日 日本鸟沢市 13:05
松介平川驾驶着银色丰田在社区中穿行,最后停在了一栋普通的居民楼旁。车门缓缓向上打开,松介平川解开磁力安全带,取下挂在挂件上的AR眼镜戴上。做完这些后,他两手空空地下了汽车。汽车上虚拟伴侣检测到他已离开后,便关闭车门,自动驶向地下车库。
戴上AR眼镜,世界便彻底变了一个模样:天空中一个狰狞庞大的金属涡轮在缓缓转动,下面大大小小的飞船在飞行、交战。这是未来测量者旗下的游戏研发部门推出的旗舰产品—星黎。它是部VR游戏,但可以与AR视界连通。松介平川调出操作面板,将VR视界取消后,整个世界便沉寂下来,只在原有视界上增添了一些标识。在AR技术成熟后,政府便大力推行环保节能政策,涉及各个领域:交通上红绿灯撤除,汽车、广告板、商品装饰被取消,书籍被减印……以上消失的东西全被“搬”入AR之中。可以说,有AR与无AR是两个世界,因此有人戏称,这是个假的时代。
居民楼大门检测到AR眼镜信号,便自动打开。
“欢迎,松介先生。”
他耳机中传来冷冰冰的机械女声。此时一个圆筒状机器人滑入大门,经过他身边,他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同机器人一同进入电梯。电梯的七楼按钮直接亮起。松介平川微微一笑,他已经知道它的目的地了。
电梯开始运行,墙上也开始投影广告。松介平川不满地撇了撇嘴,将音量调到最低。广告上是公司的产品:“多克机器人,适用家居服务......”这份广告他已看过几百遍,不由得无奈地闭上双眼,直到“叮”的一声,才重新睁开。
来到熟悉的门前,一人一机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松介平川摘下眼镜,别在胸前时,一名年经人笑着迎了出来。
“请进,教授”,他说,同时注意到了机器人。
机器人身侧弹出一个小格,五个食品包装盒位列其中。
“谢天谢地,你没有带着送餐机器人一起迷路,不然,不然…”
他似乎想不出什么好笑的桥段,只好被迫对尬住。他摊了摊手,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
“饿死你这个没良心的才好吧。”松介揶揄道。
对于松介的调侃,他装作没听到。
“不用换鞋。”他说着,将门拉至一侧,取出包装盒,别在领口的AR眼镜里虚拟伴侣自动完成了付款。
“滴——收款四千三百日元。”
机器人头顶显示屏出现一个笑脸,接着同电子合成音说:“欢迎下次使用饿了么配送服务”。
年轻人在松介平川进门后将门关上,跟着他来到客厅,进入厨房。
客厅布置算不上华丽,天花板上是几年前流行的星空灯,墙壁则是液晶薄屏,中央是可升降木桌,周围是类水沙发,空调通风口,塑料椅,靠墙的书架上放着几盆花卉与几本书。窗户与墙连在一起,处在关闭状态。位于四周的内嵌式音响正放着舒缓的《斜光》。地板也是木制的,有一个多克机器人正在做清洁工作。这种鬼才搭配只有他学生想的出来。
类水沙发上坐着一位二十七岁左右的女性。她五官精致,虽到不了美若天仙的地步,但会让人感到惊艳。同时她拥有着姣好的身材,柔顺的黑发。她是年轻人的妻子,未来人秋绫绪。她正看着液晶屏上播报的新闻。
“美国洛杉矶反机器人示威游行已经持续两周……”
松介平川来了之后她并未起身迎接,也未看他一眼。这不是高傲,而是她对大部分事物都兴致怏怏。松介平川了解她,所以没在意她的无视。
松介平川环顾四周,向正在放外卖的年轻人问:“友人啊,小惠呢?”
“因某个面瘫存在,她觉得家里太无聊,去…嘶”
松介可以看到秋绫绪正掐着梅友人腰间的软肉,但视线未离开新闻。
梅林惠是梅友人与秋绫绪的女儿,今年已经三岁,松介平川对她非常喜爱。
“是吗?”松介平川笑了笑,转而看起墙上的照片。
梅友人向秋绫绪讪笑了一下,没去打扰浏览照片的松介平川。
“小惠看起来…有点像你的养女啊。”松介平川突然说道。
即将走神的梅友人睁大了眼睛。“养女?”他疑惑地说,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你说的是春熙奈伊?”
春熙奈伊是另一个他的养女,松介平川以前跟他提过她。春熙奈伊生于2038年,父母不明。在2039年11月2日被梅友人领养。现在她仍未出生,但魔盒上没有她的名字,这被解释为魔盒选取她的记录节点中她已改名。松介平川曾尝试去寻找他学生询问她的下落,但只清楚他在梅友人去世后便渺无音讯,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她以何种面貌出现在世人眼前。
松介平川没有否认,目光从墙上相片移开,看向了秋绫绪。她仍面色如常地看着新闻。难道他猜错了?他注意到桌上放着一本书。看着那随意地摆放,他不用想就知道是梅友人看的。他走到桌边拿起来随意翻了几下,《2084》。最近流行的反机器人泛用化小说,他略有耳闻。
“对了,”松介平川叫住了准备前往厨房的梅友人,“等会有个会议需要参加,关于机器人限制法规及魔盒目的的讨论。”
梅友人脸立刻垮了下来,抱怨道:“又来,我好不容易批到的假期啊!决定了,我要加入**。”
你一个批假如喝水的一个月20天假期的还好意思提这事?
松介在心里暗暗吐槽,就算你加入**,你这出勤率别人过不了几天就会把你踢了。
“他们是又发现了什么吗?”
松介平川耸了耸肩,将书放回原处,回答道:“是的,但昨天他们破例召出了近截止点的人类,从他们口中获悉了一些惊人的事实,现在正尝试证明。这也是此次会议主题之一。”
“这次不是脑子吧?”
一年前未来测量者曾尝试过这样的操作,结果召唤出一个裸露半个脑子的人。几分钟内便在昏迷中死去。
“那次是个意外。记录节点估计是在开颅手术中。真是个可怜虫。”
梅友人认同似的点了点头,接着说:“估计推论没有出错,不然你不会这么悠闲。”
“是的,”松介平川拍了拍梅友人的双肩,说道:“但你还是得去参加会议。”
“啊——”梅友人压着额头露出无奈之色,“我就知道你们这群糟老头子坏得很。”
松介平川笑着回答道:“毕竟,未来得靠你啊。好好想想海边别墅吧!”
松介平川将电动汽车调为自动驾驶后,双手离开了方向盘,抱紧后颈。夏季明媚的阳光惬意洒在他的脸上,迎着太阳,他看着远处的擎天大厦。然后转回头懒洋洋地问道:“说起来,今天是那个发射的时候吧。”
梅友人正看着窗外的掠过的千奇百怪的VR视界投影,听到这话,顿时愣住了。接着他才反应过来,笑了一声,说:“是的,好像已经过了发射时间吧。”
松介平川一脸惊异,说:“没有吧,我昨晚还看过发射时间。”
说着,他调着车载显示,车外景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幅景象,新闻直播间。通过微型发光管与AR眼镜精准调控下,使人仿佛身临其境。他们面前的桌后坐着一名男主持人和一位嘉宾。嘉宾穿着褐色西服,戴着高档手表,一幅成功人士的打扮。他下巴尖尖的,仿佛能够戳死自己(梅友人恶意想道),有着高高的的额头,胡子打理得整齐。面色微黄,虽呈疲倦之色,但双眼炯炯有神。他是上成由也,一位物理学界的泰斗,可以算是松介平川的同事。
“根据发射台传来的最新消息,外星殖民实验性飞船须佐之男-Ⅰ将于13分钟后发射,”主持人看着他们说,“刚刚我们已介绍完须佐之男-Ⅰ的各项性能参数,下面就由上成教授来为我们介绍一下其中的理论吧。”
“说到外星殖民,这里不得不提到九年前由梅友人博教授提出的假说《恒星间距错误》中的光子散裂,”上成由也双手交叉于前方说着,“其后由美国安东尼博士带领团队通过光曲轮实验证实了这个假说。因此,同假说标题一样,恒星间测距错误,群星并未离我们有想像中那么遥远。”
他顿了一下才继续他的讲述。
“有些许物理学知识的人会知道,我们通过多普勒效应以及视差法来测量恒星间距,而光子经过裂散,波长变长,这就造成恒星间测距错误,”上成由也说,“这推翻了宇宙气球膨胀说,诞生溶质扩散膨胀说。同时这让星际殖民成为可能,但人类在这方面仍有很长的路要走,今天须佐之男-Ⅰ的发射就是星辰大海征程的里程碑,注定会被载入史册。”
“感谢上成教授的发言,下面将我们的画面转向发射场,见证这历史性的一幕吧.....”
松介平川有些好笑的看着老友在电视台上一本正经的样子,扭过头对梅友人说:“他在这种场合还会说错,没救了。”
“公开处刑啊。不知道看到这个的仓木教授会怎样想。”
梅友人有些幸灾乐祸的点了点头,然后将目光投向须佐之男-Ⅰ。由于仰角拍摄,火箭呈顶天立地之势,仿佛将刺穿这片天空。它也即将这么做。梅友人与松介平川看着这历时三年才建成的技术实验性卫星,久久不语。松介平川怀着崇敬,而梅友人则心情有点复杂。
随着倒计时的结束,火箭尾部迅速喷出大量气体,开始缓缓上升。轰轰的雷鸣宛如战鼓,奏响人类正式殖民星海的序曲。它在加速,像个被从大地扔回天空的沉默者。气体遮挡住画面却又很快消散,火箭像一名勇者向着天空发起叛逆。它的尾光越来越小,直至不见。
松介平川紧盯着它,不错过一丝一毫细节,一股浓浓的自豪感油然而生。它是这片土地上无数人努力的结晶,是他祖国兴盛的最好证明,即便它不像它了。同时,它也开辟了未来。
投影关闭后,松介平川看向正接近的大厦,问道:“梅友人,你…有恨过这个国家吗?”
“讨厌过。”梅友人直接了当地承认了,让松介平川有些讶异“但现在更多的是迷茫。”
“迷茫?”松介平川瞬间被提起兴趣,转头看向了梅友人。
“我感觉,日本,似乎不再是日本了。”
“是啊,”松介平川想起正在变革的社会,笑容中有几分苦涩“新日本。”
梅友人也笑了,但他的笑容似乎包含着几分怜悯。
7月30日 14:24 日本某地
这是一片偏僻幽静的山谷,人迹罕至,只有一些经验不足的猎人会偶入此地。茂密的森林遮天蔽日,没有增添几分生机,反而使环境更显阴森,如同一座恶魔迷宫吞噬一切活物。这里动物稀少,时常传出有人失踪的传闻。附近的村民认为这之中有妖鬼,唯恐避之不及。专家解释说是磁场异常的原因。近日,这片闹鬼的森林再次有人踏足。
平廉面色凝重地盯着正在作业的挖掘机。他这么紧张不是没有原因的。上级交给他们一个任务,在森林中打洞。这令人一头雾水,但他恰是少数知情人之一。原因很离奇,如果不是四周正在巡逻,身穿外骨骼装甲的自卫队队员,空中飞行的战斗无人机以及停在一旁的装甲车,他一定会认为这在开玩笑。但这些致使杀器无一不在告诉他,这是真的。他甚至可以想象在某处正有几个核弹发射头正瞄准着这以及其他两个地方。
这是一次动员近万人的军事行动,足以打一场大规模战争。这么大的动静肯定瞒不过其他国家,虽对外宣称这是一次丛林战的演习,但依然在附近抓捕到十多名间谍。对此,平廉既好气又好笑。他们哪来的自信能避开自卫队的搜查?
平廉拿起腰间的水壶灌了一口,便继续留意着附近,不放过一丝风吹草动。他这精神紧绷的状态已持续一天多。身为指挥官,得时刻保持警惕,以应对一切突发状况。也正是他这一丝不苟的作风受上级赏识,他的上司派他来参与这次至关重要的行动。
他注意到一名队员正慢跑过来,来到平廉面前,敬完礼后报告道“长官,15号坑挖掘机已抵达400米深度。”
“嗯”,平廉点头道:“我知道了,回去继续盯着。”
“是,长官。”队员敬完礼后,便跑回原位。
其实,计划中是打12个洞,但平廉在完成计划后,没有下令让挖掘机停止作业。这之中有两个原因,一是上级未下达停止命令,二是自他进入森林以来,总有一种毛骨悚然之感挥之不去,仿佛森林中藏着什么不好的东西,然而,事实似乎证明他的直觉出错了。
他的腕表屏幕亮起,发出滴滴声。他按下屏幕,一个老人的半身像被投影在腕表上方,他是宫原上将,这次行动的总指挥。
“所有人,停止作业,准备撤离。”
他发出简洁的命令后,投影一闪,通讯被关闭了。
平廉心中有很多疑问,但将它们压下,开始下达命令,有条不紊地组织起撤离。
这次声势浩大的行动就这样草草结尾。
13:20 未来测量者大厦 -1F 未来人疫病观察区
类似囚房的白色房间中央投影着自卫队挖掘实况,一旁围坐着几名身穿白色似病号服装的人,近田二三被投影在一旁。
近田二三开口道:“我们已经照你们说的地方去寻找,但一无所获。”
他调出几百张深坑中的画面,有的处于森林,有的处于荒漠,还有一部分处在极地。
“万一是没挖到呢?”
“在森林中我们可是经过地毯式挖掘过的。”近田二三直接否认了这个可能 。剩下几个人陷入了沉思。
“会不会,”其中一位知性女性说,“可能世界上的外星人,只是那时候的当权者为转嫁资源危机的矛盾而杜撰出来的?”
“那2253年6月13日那些升空火焰怎么解释?我相信你也看到过吧?”
“那种东西可以伪造。”
……
近田二三叹了口气,没有阻止他们的争论,而是让手下另一名监视者来监管,自己选择了下线。
14:55 美国 CIA总部
汤姆.特罗斯正在听手下的人进行汇报。无视掉手下崇敬的眼神,他开始做起记录。在CIA中,他是个传说,通过8年的努力,从一位小职员成为CIA一把手,他的事迹激励了无数人。今年已是他任职局长的第四年。
在手下报告完自卫队撤离事件,北极考察团返航后,他屏退了一切人员,然后将自己锁在办公室里,检查没有监视器后,从抽屉暗格中取出一个像是电脑的发信机。
他打开发信机,输入16位密码以及指纹,一个双勾图案闪过之后,出现的是近田二三那张处于阴影中的脸。
为了未来。
15:42 未来测量者大厦3F
梅友人盯着窗外游动着的鱼群,不顾会议室中激烈的讨论。这本就没他什么事,他负责检查此次会议的结论。窗外是幽深的海洋,五彩斑斓的鱼群或在窗前打转,或在远处游离,或被,黑暗的海洋笼罩。
一只橙白相间的小丑鱼撞在玻璃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当然,这一切都不是真的。他们都身处于会议室中,通过VR进行分组会议。
“...据他们所说,2253年之前外星人一直处于潜伏的状态,这背后肯定是有所制约。从2031论文案可以看出,他们一直在削弱人类的力量。”
“嗯,在顾忌复仇。”
“但不考虑其他,直接灭绝人类是最优解。”
梅友人耳边传来滴滴声,这是他设定的个人闹钟,于会议结束还剩20分钟时触发。他从窗外收回目光,转身看向正在争论的人。虚拟房间内中央立体投影上罗列着密密麻麻的数据,字迹,以及几个窗口的文献。
一位留有山羊胡的学者打断了他的计划。他是钟瑞龙,松介平川与他一同看好的年轻人。
“会不会,是因为战争?”
议论声顿时小了下去。
“假设发现地球的是多个势力,而且彼此隐隐敌对这样的话占领地球或灭绝人类就是一个很好的战争借口。近现代史上不乏有这样的例子,打着自由,解放的幌子发动战争。”
场面一度陷入沉默。
不知是谁先带头鼓起掌。
“精彩绝伦,”梅友人鼓着掌说道,“但是,先生们,会议只有二十分钟了,赶紧讨论出当前议题的结果吧。”
“额——梅博士,这在会议开始的几分钟就已得出结果。我们怀疑是魔盒屏蔽了地外文明对地球的探测,毕竟实验表明它一直在释放某种辐射,对一些探测仪器有明显的干扰作用。”
“好吧,看来是甘氏巨螯蟹让我稍稍走了会神。”
“教授,甘氏巨螯蟹生活于海洋中层,而今天窗外是潮间层。”
梅友人故作凶狠的瞪了那人一眼。
“你不说话,没人把我当傻子。”
说罢,梅友人面色不变,转过身继续看着窗外的鱼群,没有理会有愈演愈烈的笑声。
梅友人将全身重量压在椅子上,望向漆黑的天花板。台上,蓝色条纹在立方体上缓缓凝聚变幻成一个复杂玄奥的图案,像平静,带有绝对理性的舞蹈。
“我曾无数次幻想过回到过去,去挽回那些错误,或是平淡的过完一生。”
梅友人像在感慨,又像在惋惜。松介侧过头,想说什么但停下了。
“但每当这时,我会听到你们亲切的声音,被你们笑着的样子所触动,会想起日渐发黄的往事。”
梅友人低垂下脑袋,脸上是黯然以及一丝冷寂。
松介沉默着,为他感到揪心,却又久违的感到一丝轻松。这才是他所熟知的梅友人…教授。一名指引后来人的智者。
梅友人转而看向前方,他眼里泛着立方体的蓝光。
“所以我能继续前行,但我知道,你们都在我身后,所以我只能踽踽独行。”
“我曾迷茫过,我曾固执过,也曾犯下大错,现实不断给我响亮的耳光,告诉我错了,然而我仍继续前行,直至无路可退。”
“我曾用一生的时间,证明我一生是个错误。”
松介注意到梅友人眼里已隐隐泛着泪光。他默然了,他明白他指的是什么,一生的心血成为别人嫁衣,以与其理想相悖的方式使用。
“但我还是没有放弃,因为与你们的回忆让我能咬牙坚持下来。”
“可如今,我丧失了前行的能力,我累了。已经无法再继续前行了。”
梅友人深深地看着松介,停顿了半会,才说:“我知道这么做有点自私,但一切只能拜托你了,平川。”
松介有些心塞地看着他,他看清楚了梅友人那略显混浊的眼里的一丝光亮,厚重疲倦下一抹名为希冀的光,很微小,但炽烈异常。
他缓缓点了点头。
梅友人笑了,但泪珠从眼角滚落。
他移开目光,视线再次落在远处的立方体上。
“你还记得吗,平川。”
“我曾说过,社会是面灰镜,但能传递光芒。但如今,这个社会,只剩你了。”
“你不会有任何依靠,你将看不到任何光芒。对于那些’人’,你一个也无法相信。这将会是你一个人的战争,没有敌人,没有目标,没有荣誉。你会一直孤立无援,永远形单影只,除非胜利或失败,”梅友人看着他,轻轻说道,声音微微沙哑,“但你不知道如何胜利,只清楚放弃就等于失败。你所能做的就是在你回忆仍有余温时填补这一切。这条道路异常艰险,但我还是希望你能走下去…”
梅友人小声吸着鼻子,而松介仍一言未发。他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他需要安慰吗?不需要。他需要答案吗?也不需要。他需要的只是他静静聆听,将今天的一切记下来,如此而已,同以往。
立方体上的条纹交织,扩散,变换着,弥漫着,犹有触及天花板之意。
“也到了该走的时候了。”
梅友人微笑着,拿起一旁的圆顶帽拍了拍,戴在头上,接着起身整了整衣装,随后向松介挥了挥手。
“再见了,平川。”
他微笑着转过身去,像寻常老友一样道别。
“后会有期。”
说完,他顺着台阶拾级而上,空荡的会场里只有脚步声回响,踩在沉默者心头。
真希望,能来杯美式。
四十阶台阶在一呼一吸中缓缓消逝,玻璃门横在面前,透过它,可以与外面深沉的黑暗对视。
“教授…你看到最后的光景是什么?”
在梅友人手搭在把手上时,松介问出这个困扰他许久的问题。
梅友人握着把手,抬起头,忽略玻璃上的倒影,望向那片微光。
“夜晚的群星,很明亮啊。”
他推开门,他离开了,身形化为风沙,只有半掩的门,偷溜进的风声还留有他的痕迹。
松介沉默着,投影上的时间正指向21: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