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四十分，下课铃将潭水的睡梦戳了个洞。
他把压麻了的左边胳膊抬起来，耷拉在肩膀旁边，用另一只手，将高等数学书上“嗡嗡”振动的手机闹铃划掉。
为了防止听不见下课铃这种意外发生，他给自己提前定了个闹钟。
空无一人的走廊中，只有潭水的身影在轻快地跑动。
口罩将高挺的鼻梁包裹住大半，却没遮住右侧眼角处因为睡觉压出来的印子。
顺着教学楼外他面朝的方向，正是学生活动中心。
三百六十五天。
今天是他为了“降魅仪”按时努力的第三百六十五天。
因为过高的魅力，他不得不在三十七度高温的天气中戴着口罩。
不然会很麻烦……
签到地点随机多变，甚至出现过某些羞耻场合，导致难度各不相同。
而今天的签到地点，则是学生活动中心三楼南边最里面的那间教室。
无法更普通了。
潭水称其为“白给”。
教室号码大概是320？
潭水昨天来放置签到用具的时候，打探过这间教室，只是一间普通的废弃活动室而已，更方便他完成一年的收尾。
杭城刚入夏，闷热如蒸笼，知了声如同迪吧里面疯狂摇动的沙锤。
嘈杂的声音，从学生活动中心传来。
第一堂课刚下，往常那里该是十分僻静才对。
汗水顺着他的鼻梁被口罩截住，他抓了一下滚烫的头发，让些许比较长的刘海，挡住了自己的眼睛。
潭水三步并两步小跑，在最上层立着的，看见一块带着校徽的泡沫板。
写着“百团大会”。
不过也只是看一眼，和他这种不想参加任何社团的人，八杆子打不到一起去。
他的神色紧张，不敢浪费一点时间，赶紧朝着签到地点跑去。
跑近了，潭水才看见最里面教室门外面，有几个他只能在电影中见到的，西装革履的年轻人正搬动着杂物。
清洁员工的新制服？
不然这些保镖打扮的人，怎么会收拾垃圾？
签到时间的逼近，迫使他快速地推开了这间，昨天被他探查过是闲置教室的门。
他的脚步，强制地被停了下来。
入眼，便看见整洁宽敞的教室中央，正面前的桌子后面，坐着一位少女。
下意识地，潭水觉得自己走错了。
“320教室已经被我申请为社团活动室，为恋爱调研社专用，想申请入社就留下填表，做其他事情可以离开了。”
苏语冰轻皱眉头，显然已经说过很多遍了。
而在她低头说话两三秒内，潭水便知道自己没走错了。
因为他看见自己那本《恋爱宝典》正享受着少女的玉指有律动地敲击。
《恋爱宝典》只翻开了扉页，“潭水”这两个字写得很秀气。
不过他也不担心，反正因为《恋爱宝典》的特殊机制，外人，也就能看到他的名字而已。
九点五十七分，潭玄瞄了一眼墙上新装好的电子钟。
“这位同学，这个本子，麻烦可以给我吗？”
“你的？”
苏语冰第一次抬起了脸。
垂在肩膀下面一点的黑色头发，和纯白色的真丝衬衫一样顺滑，正身端坐，黑色的百褶裙遮盖到膝盖上方一点。
看起来，要比空调吹出的凉气再冷一点。
“是的，我昨天落在这里了，谢谢。”
潭水的眼神落在她晶莹剔透的指甲盖上。
每敲击一下，就意味着，距离潭水这最后一次签到时间少了几秒。
视野中，带着红色荧光的数字，跳到了五十八。
没时间了。
他已经伸出了手，眼前这个文静的女生如果将恋爱宝典递给他，那么就大功告成了。
潭水的手，在空中悬浮了五秒钟后，发觉了不对劲。
苏语冰好像并没有一点要给他的意思，反而冷冷地瞪着潭水。
像是观察什么珍奇异兽一样。
“加入我的恋爱调研社。”
薄唇轻启，苏语冰的声音让潭水很不爽。
脾气差的大小姐，用命令的语气，想要将一些懵懂的新生拉入自己刚创建的新社团。
自己可没时间，和你玩社团play的游戏。
就算有，也不会参加这种听起来，都不如去刷几集博人传的社团。
她的手腕很细，潭水找准了机会，直接伸出手便要将恋爱宝典抢过来！
大不了就被挂在表白墙上，和签到拿降魅仪相比，这些都不值一提。
苏语冰一动不动，眼神依然刺在潭水的眼睛上，估计也被吓愣住了。
就抓到了！
然而，潭水的手指尖刚碰到恋爱宝典的时候，他便发现，自己的手臂，无法再向前伸去了！
“怎么回事？”
此时他的喉咙位置，也有些呼吸困难，仿佛被一只大手……
潭水猛然转过头，看见自己身侧和身后已经站着三个西装墨镜男。
抓住自己衣领的那只黝黑粗壮的手，来自于身后的那位。
背后的冷汗被冷气逼了回去，潭水朝着依然端坐，面无表情的苏语冰，投放了一个“身份信息检索”道具。
这是之前他剩下的，签到获得的小奖励。
几乎每次签到都会给，他之前还省着用来着，后来甚至遇到一只狗，都要使用一个看看。
不过最近时间他一般不主动使用了，免得再碰到什么狗血的经历故事，像刷某乎一样，他还要弯下腰来拾起碎掉的三观。
“苏语冰，杭城大学大一管理系学生，身高167cm，体重40kg。杭城苏氏集团董事长千金，曾获……，已恋爱次数：0次。”
中间的一些彰显她荣誉的篇幅都被潭水省略掉了几百个字。
完全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
有钱有权。
他懂了。
这是一场千金大小姐的社团游戏，不加入的人，就会是自己现在的下场。
“选一个吧。”
身后的西装墨镜男，忽然开口。
好汉不吃眼前亏，潭水猜出了这个大小姐的意图之后，便肯定要迎合着说。
“当然……选择加入社团啊，我还是很感兴趣的，只不过……”
潭水还没有说完，只见身后墨镜男用另一只手从旁边的人接过了一块手帕。
“选择错误，默认使用化学眩晕。”
“喂喂喂，要干什么诶！这是违法诶！”
潭水嗅到了曾经在化学实验室问过的，刺鼻的味道。
然而他的身子动弹不得，只得看着眼前的手帕将自己的口鼻遮住。
墙上的电子钟，已经跳到了九点五十九分五十秒。
潭水的意识有些薄弱，但是他依然卯着力气，借着身子往前倾倒的劲儿，扑在了桌子边缘。
抓着他脖颈的大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
可他的中指尖，却也成功地搭在了本子上面。
与此同时，他的大脑中冒出了一条消息。
“时间：10:00:00，签到成功。恭喜您，一年签到周期已结束，总签到365天，总周期365天0时0分0秒，无偏差，限定道具‘降魅仪’升级为‘增魅仪’，好的脸庞是撩妹的利器，祝您在寻找恋爱的路上继续加油。”
我草啊……
谁tm让你升级了，欠不欠啊！
而潭水的意识再也支撑不住，沉重的眼皮合在一起。
只在合上的一瞬间，看见苏语冰好像踩着黑色高跟鞋站了起来。
“会有伤害吗？”
苏语冰起身走到瘫软的潭水旁边，淡淡地问道。
“放心吧，小姐，这个剂量不会对他身体有害，而且也只能让他不省人事半个小时左右。”
苏语冰听罢点点头，便从桌子上面抽出了几张纸。
恋爱调研协议。
她再次翻看了一遍，然后朝着保镖们挥挥手。
后者拉着地上躺着的潭水的手，架在椅子上，用他的食指在红色崭新的印泥中按了一下，确认整个手指都沾满之后，才转到了协议最后的乙方签字位置。
稳稳地按了下去。
……
潭水醒来的时候，眼前是一对端正的，并拢在一起的黑色高跟鞋。
尺码丝毫没有偏差，而且鞋帮的高度，刚好到脚踝下面一点。
潭水的脑子运转了有关定制皮鞋的手工品牌之后，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好像躺在地上。
等等，自己为什么……
皱起眉头，潭水想起来发生在这间教室里面的暴行！
“醒了就可以起来了。”
苏语冰顺着桌子沿，俯视着潭水——因为空调和地面的凉意，不自觉缩成了一团。
潭水用手支撑地面，拍拍身上的灰尘，抬眼看向电子钟。
十点四十分。
顺带看了日期之后，潭水确认了自己只昏过去了四十分钟。
然后紧接着，潭水的眼神飘到了自己的下半身。
虽然还是衣物完整，但是他还是闭眼体会了一下自己身体有没有空虚疲惫的感觉。
“有些遗憾，但是如果你配合的好，将来这些，都是你随时可以去享受的。”
苏语冰将《恋爱调研协议》递给了他。
潭水有些发愣。
“即日起，甲方负责为乙方制定专属恋爱计划，并且提供一切调研需要的物质资金支持。
乙方需时刻配合甲方……
如因为乙方原因无法按时完成计划，则由乙方独自赔偿一亿元。
如果乙方未能如期支付费用，甲方有权根据本协议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
……”
潭水在甲方的位置，看到了苏语冰的签名，而乙方的位置，只有一个手印。
看清楚了形状，他抬起自己两只手的食指，果然在右手食指上，看到了已经干掉的印泥。
大小姐的游戏吗？
总觉得有些过火。
不过自己如果拿“没有签字”或者“强迫按手印”这些理由去找律师的话，或许自己的生活费应该能撑到咨询结束？
“是我运气差吗，还是……？”
除了他已经签过的协议之外，其他的都是新的。
“不，是一直在等你，罕有的无法恋爱症患者，当然是最适合的对象。”
“那如果我的本子没有放在这呢？”
“那刚才你面临的事情，就不一定会发生在哪了。”
苏语冰说出口后，潭玄有些无奈地笑笑。
看来，大小姐的游戏，还是有备而来呢。
“可以尝试用我的调研计划治疗你自己的病症，此外，配合得好的话，还会给你花不完的钱，或者，可以给你分配人员，满足你刚才脑子里面想的身体需求的事情，以及……你醒来就一直盯着，痴迷很久的，我的皮鞋？”
苏语冰的话带着疑问。
虽然她不懂，但是或许可以理解一点异性的癖好。
谁会想要这些东西啊！我只想要一个平平静静的大学生活诶！
潭水握紧了拳头，将不幸说给窗外飘着的云去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