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过去了,申城发生了很大改变。南边的树林被砍光了一半,露出绿茵茵的草地。人们在上面盖了新房子,开了荒地,进一步扩展了申城人的生存空间。
有了高温冶炼这项黑科技,工匠只需要把滚烫的熔融态金属倒入模子里,就能打造出一柄之前要锤好久的器具。生产力的爆炸开放了更多的岗位,贫民窟规模下降,城市一片欣欣向荣。
因为申城是座人口流动性极强的商业之都,所以“铁器被发明”这条新闻很快便传到了郑国。
“诸位爱卿,你们怎么看?”盘腿坐在案牍前的郑伯抬起一只手,缓缓问道。
春秋战国时期是没有椅子的,这个世界也不例外。正因如此,包括郑伯在内,所有堂上的贵族食客都坐在草席上,面前摆着一张低矮却宽阔的桌子。
郑国的王是个中年女人,体型有点微胖,衣着华丽。比起某城的美少年城主,此人少了分妖艳,多了分庄严。在性格上,郑伯的确透露||出一股王霸之气。她壮志凌云、野心磅礴,欲将天下控于股掌。为实现这一目标,她施行高压统治,将领土下的百姓宛如螺丝钉一般精准无误地钉在合适的位置上。
不得不说,郑伯治国的方针很明确,也很管用。虽然底层人民生活得苦了点、累了点,但国家一直在向好的方向发展。至于百姓,谁在乎他们的死活?
在这样一名暴君的注视下,大臣们皆不敢轻举妄动——哪怕她用了听上去温和的语气,哪怕她的脸上挂满了笑容。
“王上,下臣拙见,此事不足为患。”一个胆子比较大的官员鼓起勇气回答。
“不足为患?呵呵……怎么个不足法呢?”
“王……臣认为,冶炼是下等人干的。而王蜡白堂堂申城城主,还是个男子,竟成天泡在贱民堆里捣鼓地下翻出来的东西,成何体统?在礼仪风度上,他永远无法同郑国平起平坐。”
郑伯阴沉地笑了,仿佛在嘲笑那个大臣的无知:“段鹦啊,只靠礼仪就能治国吗?如果能的话,这片中原都乱不起来。可事实呢?大周王权衰落,诸侯士大夫四起,齐桓公‘尊王攘夷’,甚至连周天子的大女儿都被我劫走当了人质……由此看来,礼乐就是个笑话呀!”
段鹦吓得脸色发白:“王……王上英明,是下臣愚钝!”
【愚钝?我巴不得天下人都像你一样蠢!】
郑伯早有预料,或者说这正是她的预期。因为在她看来,民众一旦获得了智慧就会变得狡诈;官员一旦获得了智慧就会谋反。就像人们从不担心一个二傻子会取代自己,却总害怕隔壁老王家的聪明孩子比她们技高一筹。于是,郑伯垄断了国内的一切知识来源,连最亲近的宠臣都不能窥探一二,只有她的直系血脉才有资格学习。
“依我看,申城是摊上了一个男中豪杰啊。
民以食为天。有了铁器,农民工作的效率便更高,国家更稳定。
其次,如果把铁用来铸造武器呢?在遥远的太古时期,青铜的出现伴随着尧舜禹创造的辉煌盛世。这其中,没有青铜武器的保家卫国我是不信的。
那么请问,连沿用了几百年的老古董都在新生的时候迸发了无穷的活力,一种比它更坚固的材料又会如何?
这就是那群工匠始终执迷于寻找铁的原因了。”
不管郑伯怎么想,申城也有自己的烦恼。王蜡白站在大会堂中央,居高临下地望向跪着的特使。
“什么?周王室付不起我们的价码?!”
“咕……是的,城主。周王室由于被架空,收不到朝贡,国库早在一百年前便见底了。哪怕她们眼馋申城铁器已久,也是心有余力不足。”从周朝返回的使臣咽了口吐沫,时不时瞟下自家主人两腿之间的绝对领域,然后故作正经地说道。
王蜡白注意到她露骨的视线,瞪了眼她。后者知道自己被发现,惭愧地低下了头。
“哼,下不为例!”王蜡白奶凶道,“你再去一趟郑国,同她们提出贸易协定:一把铁制农具卖十公斤木材或一千申城铜钱,一斤铁锭卖十斤铁矿。”
“是!”
特使慢慢退下,一旁的姬绫月疑惑道:“老王,你贩卖农具我尚可理解,但出售铁锭不怕她们没能力铸造吗?”
“呵呵……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你想想,若她们不能冶炼,是不是就得找我们?找我们是不是得花钱?我们是不是赚了?
……还有,叫城主!没大没小的。”
少女白了他一眼:“行行行,城主大人万岁万岁万万岁!”
经过炼铁一事,姬绫月对少年的评价有了很大的改善,称呼都从原来的“姓王的”变成了“老王”。
同时,她对王蜡白的贸易策略暗自心惊:好一个捆绑销售!此协定一旦生效,对方就必须源源不断为申城送钱。而垄断冶炼的技术,相当于扼住了她们的喉咙!
此计,堪称阳谋。
“哼~拍马屁的话不必多说,我自是知道。”王蜡白傲娇得快把胸脯翘上天了,“姬绫月你来看看匠人们从生活中总结出的经验……这是一个叫何蓉的铜匠写的,‘以火焰灼烧赤铜矿,焰黄绿’;上午我迎接了个农民,她跟我说麦子种太密产量反而不高……对于她们的发现,你有什么看法?”
“看法?”姬绫月摸不着头脑,“还能有什么看法,用眼睛看呗!”
“噗嗤……看来,咱们的姬大侠也完全不懂嘛~”
少女俏脸一红:“你最懂行了吧?你倒说说你的想法呀!”
“哎……”王蜡白收起了嘲笑的表情,“您难道没注意到,这些人的发现,仅仅停留在事物的最表层现象上吗?
她们只是观察到有这件事儿,就把这事利用起来,却不考虑它的背后原理。这样做是不行的,再怎么‘格物致知’都没有用,我的苦心迟早付诸东流。”
“那……怎么办?”姬绫月担心道。
“我会从上次炼铁的匠人中挑几个聪明的,教她们知识……对了,把白糖也叫上,她现在正好是学习的年纪。”
“什么!你要亲自教平民念书?!”
“怎么,看不起平民啊?”王蜡白抱胸,“每个人都有追求美好幸福生活的权利,所以某种程度上,底层百姓跟我一样。我能读书,难道她们不能读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