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冬的夜晚,依旧是那般风雪如幕。
冰之女皇独自站在至冬宫的露台上,望着远方那片被冰雪覆盖的荒原。月光在雪地上折射出冷冽的光芒,如同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这个世界。
这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不过她并没有回头。
“皮耶罗。”
“陛下。”丑角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躬身行礼,“七神聚会结束后,您一直没有说话。属下担心……”
“担心我什么?想不开?”
皮耶罗沉默了片刻。
“担心您独自承受太多。”
冰之女皇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承受太多?”她轻声重复,“从决定走这条路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要承受什么,又不是现在才开始。”
她转过身,看着这个曾经从坎瑞亚废墟中走出来的男人。
“不过这倒是让我想起一些事……一些关于你的,皮耶罗……你后悔过吗?后悔……像现在这样……”
皮耶罗沉默了很久。
“后悔?”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风雪磨过,“我每天都在后悔。”
冰之女皇看着他。
“我后悔没尽到臣子的责任,后悔没有阻止伊尔明触碰深渊,后悔没有在坎瑞亚覆灭之前做点什么。后悔……眼睁睁看着故国毁在天钉之下,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抬起头,那永远被半张面具遮住的脸上,此刻只有那双眼睛流露出深沉的悲哀与坚定。
“但我从不后悔追随您。”
冰之女皇没有说话。
“因为追随您,是我在坎瑞亚覆灭后,第一次觉得自己还活着。”皮耶罗说,“第一次觉得自己做的事,还有意义。”
“意义……”
冰之女皇咀嚼着这个词。
“你知道巴巴托斯今天问我什么吗?”
皮耶罗点点头,他在场,当然知道。
“他问我,明明知道天理不可对抗,为什么还要收集神之心。”
她顿了顿。
“我说,是为了埋葬。”
皮耶罗没有说话。
“但埋葬之后呢?”冰之女皇继续说,“旧日的权柄安息了,然后呢?至冬还是那个至冬,提瓦特还是那个提瓦特,天理还是那个天理。一切都不会改变。”
“那您为什么还要……”
“因为意义。”冰之女皇打断他,“不是因为能改变什么才去做。而是因为……应该做。”
她转过身,再次望向那片被风雪笼罩的荒原,此刻窗外的风雪愈加沉重。
“天理不可对抗,这是事实。从创世之初到现在,曾有无数人试图挑战祂……尼伯龙根,坎瑞亚,还有那些我不知道的存在……他们无一例外全都失败了。”
“但那并不代表,我们做的一切没有意义。”
她的声音变得飘忽,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
“至少,我们曾经直面过高天。”
皮耶罗站在她身后,沉默地听着。
“不是躲在神的庇护下瑟瑟发抖,不是祈求神的怜悯和宽恕,而是堂堂正正地站在祂面前,告诉祂:‘我不认可你的规则。’”
“这无关牺牲,无关救世主与否……”
她顿了顿。
“只是作为人,作为曾经活过的证明。”
此刻风雪的呼啸声在夜空中回荡,屋内陷入了沉默——片刻之后,冰之女皇轻声说:
“皮耶罗,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不知道。”
“我怕的是……”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雪淹没,“后人提起我们的时候,可能只会说一句:‘那是一群不自量力的疯子。’”
皮耶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向前走了一步,与冰之女皇并肩而立。
“陛下,您听过一句话吗?”
“什么话?”
“那是坎瑞亚还在的时候,一位诗人写的。”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在风雪中回荡,“结局如何?是罪人?是英雄?那就全部交给后人去说吧。”
冰之女皇转过头,看着他。
“那位诗人后来呢?”
“死了。”皮耶罗说,“死在天钉之下,和他的诗、和他的国度、和他的一切一起死了。”
他顿了顿。
“但他的诗留下来了,还有人记得。”
“哪怕只有一个人记得,这就足够了,毕竟……有人记得。”
冰之女皇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却是皮耶罗追随她几百年来,第一次见到的、真正的笑容。
“是啊。”她说,“哪怕只有一个人记得。”
“就够了。”
同一时刻,愚人城的某处。
潘塔罗涅愚人众第九席,富人此刻正坐在他的办公室里,翻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账本。烛光摇曳,映照着他那张永远带着微笑的脸。
但那双眼睛,此刻却并没有笑。
“北国银行在璃月的分行,这个月的业务量下降了百分之三十。”他轻声自语,“看来璃月方面,终于动手了。”
他放下账本,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风雪依旧,隐约可见至冬宫的灯火在远方闪烁。
“神之眼……”他喃喃重复这个词,“得不到,是我的问题?”他想起丑角之前跟随女皇参加七神年度总结时,告诉他摩拉克斯对他的评价。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从不做粗活的手。
“我曾经穷过、饿过、冻过。”他的声音很轻,自言自语仿佛是在对曾经的某个人诉说着“那时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我有了钱,我一定要让所有人都看看,金钱能做什么。”
“后来……我有了钱,很多很多的钱。”
“可有些人还是看不起我。”
他握紧拳头。
“有人说我不配得到神之眼,说我是跳梁小丑。但那些神明,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他们永远不会明白,对一个曾经快要饿死的人来说,钱就是命,就是希望,就是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他松开手,深吸一口气。
“他们永远不知道,也永远不可能理解。”
“不理解?”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潘塔罗涅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队长。”他说,“你怎么来了?”
卡皮塔诺愚人众第一席“队长”从阴影中走出。他依旧戴着那顶全覆盖的头盔,没人能看到他的表情。
“路过。”他说,“看到你屋里的灯没灭。”
潘塔罗涅笑了笑。“睡不着,在想一些……旧事。”
卡皮塔诺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站在窗前。
“关于神之眼?”
潘塔罗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知道?”
“猜的。”队长说,“很多人都问过你同样的问题,你为什么没有神之眼?”
潘塔罗涅沉默了片刻。
“你想知道答案吗?”
“不想。”队长说,“那是你的事。”
潘塔罗涅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呵……你永远都是如此,卡皮塔诺……”
“嗯?如此什么?”队长询问道。
“你不评判。”潘塔罗涅说,“不评判对错,不评判价值,你永远都只追求你那所谓的正义。”
队长没有说话。
潘塔罗涅转过身,望向窗外的风雪,此刻屋内稍显宁静,过了些许……也许是几刻钟,富人这才开口:
“既然这样……我们换个问题,你觉得我们这些人,丑角、博士、仆人、我、还有其他人。我们做的事,有意义吗?”
队长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沉稳得像万古不化的坚冰:
“有没有意义,不是现在能知道的。”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后人评说的时候。”
潘塔罗涅愣住了。
队长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队长。”潘塔罗涅叫住他。
卡皮塔诺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相信后人会记得我们吗?”
队长沉默了片刻。
“也许记得。也许不记得。”
“但那又怎样?”
“至少我们努力过。”
他推开门,消失在漫天的风雪中,独留富人依旧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窗外寒冬的风雪依旧,冰之女皇依旧站在露台上,皮耶罗已经离开了,留下她一个人。
她望着远方,望着那道永远悬挂在天空岛的银色星环,望着那个端坐于天空岛的存在。
“法莉斯……”她轻声念出那个名字,没有回应。她知道不会有回应。
“你知道我在做什么吗?”她问,仿佛在问那道星环,“你知道我在收集神之心,在准备一场根本不可能赢的战争吗?”
沉默。
“你知道,但你不管。因为规则之内,允许。”
她笑了,那笑容很复杂、有苦涩、有释然,也有一丝挑战的意味。
“那就好。”
“你不管,我们就继续做。”
“直到那一天……到来。”
很多年后,当提瓦特的历史被写成书卷,当那些曾经活跃的名字变成传说,当七神的国度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兴衰更迭。
有人会记得吗?
记得那个风雪中的国度,记得那些被称作“愚人众”的执行官,记得那个“再也不会去爱人”的冰之女皇?也许记得,也许不记得,但那又如何?
至少曾经在某一时刻,也有人直面过高天,也有人努力过,挣扎过,反抗过。也有人为了自己而活过。至于结局如何?是罪人?是英雄?那就全部交给后人去评说吧。